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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生 他又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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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昭是被活活勒醒的。
他眼前发黑,伸手胡乱摸索:
一根指头粗的麻绳绕过他的脖颈高高吊在房梁上,接口处的绳结打得又密又结实,半点不松动。
生死关头,昏昏沉沉间只看见面前供着一尊彩漆斑驳的女神像,恍若地府。
……怎么刚投胎又要死,温昭苦笑。
"温子明,你疯了吗!"
木门轰然洞开,穿着青衣的少年冲了进来。
温昭只觉眼前寒光一闪,接着便重重跌在地上。他运气不好,落下来的时候脑袋撞在供桌上,还来不及看清楚来人便又昏了过去。
仿佛在一个极长的隧道中游荡,尽头是一盏昏黄的烛光。
温昭只觉得自己的身子格外的轻,如风般顺着有光的地方飘去,半晌,悠悠停在了一座破庙里。
破庙里供着一尊破败的神像前,两个少年相互依偎着跪在烛火前。其中稍大一点的穿青衣,莫约二十岁;小的那个不过十七八岁的样子,一身缟素,披麻戴孝,满面泪痕看上去极为可怜。
“子明,节哀顺变”青衣少年往火中又投了一把纸钱,安慰道,“你这样伤心,令堂在天上也会心疼的。”
“叔玉你不明白,”白衣少年摇头,面色如纸“你先回去休息吧,我有话想对我娘说。”
蒋叔玉叹气,也不再劝,把手中的纸钱放在供桌上便起身离开。
随着木门“嘎吱”一声合上。
白衣少年拨开供桌下的布条,从里面摸出一个黑色的牌位。温昭凑近了看,只见牌位很新,多半新做成不久。
白衣少年把牌位斜抱在怀里,下巴搁在牌位的一端,神思不属。
“娘,”他边摩挲着牌位,边喃喃道,“我们温家从前也算高门大族,可叹家门不幸,出了奸佞之臣,因而被陛下厌弃,连累整个温家皆被放逐。”
……竟然姓温,看来这个少年叫温子明。
温姓在本朝并不常见,温昭见这白衣少年与自己同姓又身世坎坷,不禁心生怜惜。
真是可怜,温昭飘在半空中感慨:也不知道是这个奸佞是谁,好好地连累了人家一家子。
少年抹了把眼泪,接着说道:“娘,爹在放逐路上去世,您因此哭坏了身子,平素里对儿子耳提面命——温家的未来都在儿子身上,只有儿子考上进士,方有机会为家族翻案。“
“可儿子实在不是读书的料,乡试花了大价钱找了人替考,方才堪堪进了会士,如今囊中羞涩,再没有一分钱。且乡试在即,可我如今连《大学》都背不全,要如何、如何……”说到这里,少年忍不住放声大哭。
温昭飘在房梁上默默摇头。
大学,四书当中最简单的一门,不过万字,他六岁的时候就已经能倒背如流,九岁就能引其中的经典与大儒辩经。可这个叫温子明的少年,连这个都被不下来,白瞎了一个这么聪明的姓。
少年哭累了,又接着说,“儿子思来想去,如今一身债,接下来的日子也不过苟延残喘、东躲西藏,倒不如用这条烂命做点实在事。”
温昭点头:不错,虽然笨但也有点气概。
还没等他夸完,少年不知道从哪掏出一把刀,往掌心一划,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温昭:!!?
少年恭恭敬敬地把牌位放在一边,从兜里取出一块帕子,随机翻身上了供桌,他用血沾湿帕子,小心翼翼擦拭着布满灰尘的神像,边擦边温柔地说着,仿佛在与死去的母亲倾诉。
“娘,儿子从同窗处,听闻一个密法,死前用血擦拭佛像,便可请神佛求来世的愿望。
母亲让我立誓金榜题名,振兴温家,"少年的神色近乎癫狂,"可我无能,不如让神仙抽了我的魂魄,换个真文曲星来……今日您头七,可千万要保佑我一切顺利。"
蠢货!
如果温昭有实体,他恨不得邦邦给这个少年两拳。
真是活久见的蠢货!
温昭上辈子当尚书令的时候,京城也曾一度有过这样的流言,什么用血或者童男童女祭神就能求来时投一个好胎。温昭对此嗤之以鼻,如果神仙需要活人血祭才灵验的话,那根妖魔有什么区别。更何况,如果真的有用的话,那干脆都别辛苦奋斗几十载了,直接排队手拉手去财神殿里上吊好了。
温昭后来还专门请了白马寺的高僧在京中各处举办论法,流言很快便销声匿迹。没想到不知道过了多少年,居然还真的有人信了,巴巴地割了手,在这深情款款地对着一尊神像许愿。
况且……
温昭真想把这个少年的脑袋掰过来,让他睁大眼睛看清楚——他面前用血擦拭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破败陈旧的神像擦去一层灰尘之后,面容异常柔美,明显是个女神官的泥像,和文曲星没有半毛钱关系!
可少年依旧无知无觉地对着神像傻笑,边笑边伸手蘸血点在神像的唇珠。
一时间阴风乍起,狂风卷着月光从残破的窗棂刮进来,正照在神像含笑的唇角——那抹血色艳得反常。
少年不再犹豫,把麻绳挂在房梁上,又仔仔细细地打了几个结,确定绑得又密又结实之后,把头伸进圈里,双腿一蹬,直直地挂了上去。
温昭心里猛地一跳,伸手想要触碰少年,忽然听见不知什么地方传来悲鸣,震得温昭太阳穴突突直跳,几乎头痛欲裂。
有人在喊:
“温昭!”
“温子明!”
“温昭!”
“温子明!”
“温子明!”
“温子明!”
“温子明!”
灵魂像是被人硬生生撕裂又生硬地缝合在一起,巨大的痛苦中,只有那声音是真实的。
他是温昭,有人在喊他
……那温子明是谁?
他为什么会听见有人喊温子明?
温昭发出一声惨叫,抱着头没有章法地挣扎,右手手肘不知道撞到什么地方,被人用力按住。
“温子明!”那人大喝,“醒过来!”
温昭猛地惊醒。
眼前是一个穿青衣的少年,莫约二十岁,长得方正。
荒诞的梦境与现实诡异地重合,温昭几乎瞬间想通了。
“……蒋叔玉?”他试探性地看口。
唤作蒋叔玉的少年猛地点头,拽着他前襟颇有些恨铁不成钢,“温子明,你疯了!今日是伯母头七,你竟这个时候作死!别人胡诌的瞎话只有你听进去了,说什么下辈子当文曲星还债...你当阴司是什么地方,由得你递折子改命?!"
温昭怔怔地望着他
如果眼前这个人是蒋叔玉
那自己是……
供桌上的烛火忽地爆了个灯花。
温昭望着自己干净指尖——这不是他握笔二十多年的手。他看着蒋叔玉眼中倒映的自己,脸色苍白身上穿着麻布孝服,腰间还系着麻绳。开口想要说些什么,却听见自己喉咙里冒出陌生的少年嗓音:
"……我是温子明?"
“废话,”蒋叔玉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你撞鬼了?”
记忆如香灰簌簌落进灵台。原主最后残存的记忆在脑内闪回:烛火摇曳的破庙,染血的神像,抱着牌位的少年。
!!!
温昭明白了。
温昭全明白了。
他,温昭——大周朝最年轻的状元、最有权势的尚书令,英年早逝之后,灵魂不知怎么附在了一个十六岁的、不学无术、连《大学》都背不全却肩负着金榜题名振兴家族重任的倒霉蛋身上!
可惜这个倒霉蛋不堪重负,寻求歪门邪道,白白枉送了一条性命。
而他,现在就是这个倒霉蛋——温子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