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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人之将死 他死了 ...

  •   元嘉十年冬,大雪。
      这年冬天遭了灾,鹅毛大雪下了三天三夜把整个京城捂成了白色的茧子。
      打更人老陈照常披了蓑衣出门,他出门走了几脚路,雪已经浸湿鞋袜,于是心不甘情不愿地回来换了双油鞋。
      这样的日子,这个点,夜半三更的,有谁会出门呢?
      老陈心里腹诽,但想到每个月按时发放的几两银子,骂骂咧咧地往外走。
      果然如他所料,朱雀大街空得吓人,就连平时彻夜开张的小酒馆,也早早地放下了门帘。
      他草草地喊了几嗓子,冷风直往脸上扇,老陈心里骂得更起劲了:
      可不是嘛,这个点只有傻子才——

      老陈不说话了,他突然发现这年头傻子还挺多。
      一街之隔,朱雀大街门可罗雀;长安街门口的温府门庭若市。
      一顶顶镶金描银的轿子把路围得水泄不通,轿子里的人时不时探出头问一声,然后再悻悻地缩回去。
      “有消息吗?“
      “没呢,且得等着。”
      “要我说,温相何必与陛下置气呢,那毕竟可是……”

      那人说了一半便住了嘴,恰逢此时远处有人高喊了一声,“谢老太傅到。”
      四周顿时静了下来,不过须臾,穿着紫色或绯红或墨绿色官服的大人急急忙忙地轿子里走出来,他们颇有默契地分列两侧,目视着一顶轻便两人抬软轿从街角行至宰相府的朱门前。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拄着紫檀拐杖从轿子里走了下来。
      像有了主心骨一样,人群自动地按照三六九等站好,为首的一个中年男子殷勤地扶住谢老太傅,在谢老太傅的示意下扣了扣门。

      朱门向内开了一个小缝,一个至多不过十三四岁的小丫鬟从门里探出脑袋。
      中年男子拱手,礼数周全:“烦请通禀温相,听闻温相病重,朝中五品以上官员借来探望,望温相……”
      还不等他说完,小丫鬟打断道:“我家主人今日不见客。”
      中年男子指一指谢老太傅,倨傲道,“谢老太傅亲临,还望再通禀一声。”
      谁料小丫鬟摇头:“我家主人交代了,谁来都不见,天寒地冻,各位还请回去吧。”
      门口瞬间炸开了锅。
      老陈也吃了一惊,他打一眼瞧过去,凡是叫得上名字的官员几乎都在这儿了,三公求见,九卿扣门,就是上朝也没有这样热闹的光景,可这样的排场,温相竟然避而不见。
      但想想那个人是谁,倒也有几分合理了。

      老陈今年五十有三,接班打更有近二十年,衙门巡视三十年,天子脚下,来来往往,什么人没见过,但对于这位温相,他印象却格外深。
      温相,本命温昭,是原忠武侯的独子,忠武侯及其夫人战死沙场后,温昭承其爵位,本来是可以富贵潇洒一生,偏偏要走仕途。旁人仕途科举,不说皓首穷经,但十几年寒窗苦读是要有的。但偏偏他命好,十八岁登科,状元及第;二十岁救驾有功,官拜尚书令,此后便是一路青云;二十三岁,真正地封侯拜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适逢当年圣上年幼,算到如今,已经把持朝政五年了。
      只能说老天爷当真厚爱他。

      老陈统共见过温相两次,一次是是元嘉初年,春闱放榜,御街夸官,传令的官员捧着圣旨鸣锣开道,他远远地看见看见朱红宫门里跃出一骑白马,马上少年绯红官袍被风吹得猎猎翻卷,当真是春风得意马蹄疾。
      第二次是两个月前,百官前往祭祀,二十八岁的温昭穿一身黑色金线蟒袍,斜倚在鎏金轿上,十八岁的小皇帝被迫挤在右侧,恨恨地瞪着他,敢怒不敢言。
      老陈斗胆抬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温昭懒懒扫下来的视线,眼若深潭,笑也似不笑。
      那次祭祀之后,市井之中边传出温昭与小皇帝不合的流言,更有甚者直接搬出例证——“温相已经罢朝小半个月了!“

      臣子罢朝,对于帝王而言,是何等的挑衅。
      可偏偏那个人是温昭,于是京城风声鹤唳,人人自危,都揣摩着温昭要下一盘大棋。
      但这和老陈有什么关系呢,他只不过升斗小民,上头勾心斗角的几句话落到他这里就是灭九族的大罪。想到这,老陈心突突地跳起来,再不敢多停留,挨着墙根快步往前走。
      只是,心里到底还是有些好奇:
      这温昭温大人到底在干嘛呢?

      温昭在看雪。
      准确来说在听雪。
      他病得很重,即使屋子里点满了烛火,他眼前依旧像隔了层雾,蒙蒙的,看什么都不真切,于是只能侧耳静听。
      雪下得大了,远处议论的声音越来越小,院子里雪压断枝丫的咔嚓声反而愈发清晰了,然后是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隐娘端着药碗推门而入。
      隐娘——就是方才回绝官员拜访的小姑娘,她七八岁便入了府,两人关系如兄妹一样,因此她看见温昭只穿一件单衣倚在窗前听雪便来火。
      “大人你!”她把药碗重重地往桌上一放。
      “隐娘,”温昭知道她要唠叨,忙打断,“门外那些人打发走了吗?”
      隐娘点头,“按您的要求都回绝了,只是我不明白……”她看着温昭有点困惑,“自前些日子祭祀回来之后,您便一病不起,一不对外公布您病重的消息,二不让任何人探望,三纵容流言四起。外面人人都说您与陛下有了龃龉,所以一气之下罢朝,心中……”
      她跪倒在地,不敢再说。
      “说吧。”温昭摆摆手,面上无波无澜。
      隐娘偷偷觑了他一眼,大着胆子接着说道:“心中有反意,只怕这十几日便是在筹谋!”
      隐娘胆战心惊地等着温昭发火或者冷笑。
      但什么都没有,屋子里只听见银丝碳燃烧的噼啪声。

      半晌,温昭悠悠地叹了口气。
      “我知道,”他轻声说道,“门外那些人要么是想投机取巧,要么是受过我恩惠,要么惧怕我手段,要么想趁机把水搅浑,像谢老太傅那样看着我长大怕我做出傻事的人在少数。外面的流言我都听说了,我不在乎。“
      隐娘大惊:“大人?!”
      “可陛下长大了,我早晚是要放权的,我名声坏了,他动手就方便了。”
      隐娘几乎快哭出来了,“可是陛下怎么能……”
      像是猜到她要说什么,温昭微微摆手,语气冷静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情,“隐娘,我快死了。“
      他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扔下这个消息,也不管小丫鬟的内心有多惊讶,仍自顾自地说着,“我死之后,陛下势必会清算,朝中有些人罪有应得,有些人却是无辜的。我书房桌子上有两份奏章,我死之后,一份你拿给谢太傅,他会转交给谢将军;另一份写了一半的,你不要动,抄家之时自会有人送给皇上。至于你,抽屉里的房屋田契,你挑几个你喜欢的,送完信之后,就带着它们离开,再不要回了。“
      隐娘泣不成声。
      “陛下恨死我了,”温昭苦笑着想要再说些什么,忽然胸口一阵剧痛,直直地倒在了隐娘怀里。
      曾经柄国欺天的权臣如今面白如纸,唯有眼尾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显出几分活人气儿。
      他茫然地抬头,只觉得原本朦朦胧胧的光亮一点点暗下去,最后归于极致的黑暗,而他只想在这黑暗中永远地睡下去,再不要醒来。
      隐娘爆发出一阵悲鸣

      更漏声里,前庭还在争论着是去是留,忽然听见后院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封闭了多日的宰相府大门终于打开,穿白衣素服的仆从鱼贯而出,用纸扎的白花换下了门前的红灯笼。
      此刻,众人方才警觉:
      大周朝最年轻的状元、最有权势的尚书令——温昭温宰相逝世了。
      年方二十八岁
      是夜,暴雪封朱雀门,钦天监奏报紫微宫生异芒,满朝文武尽望北阙——谁都知道,大周的天,要变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人之将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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