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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狼藉 神操作遇上 ...

  •   温昭曾无数次设想过与元既白重逢的场景。
      或许是在庄严肃穆的金殿之上,他作为新科进士俯首称臣;或许只是在京城某条繁华的街巷,一次偶然的擦肩而过。
      他想过或许会尴尬,或许会彼此猜疑,甚至奢望过能相逢一笑,泯尽十年恩仇。
      但他所有的设想,都比不上此刻万分之一的狼狈与难堪。

      他曾是权倾朝野的丞相,是多少人一掷千金、费尽心机也难以求得一见的人物,如今却沦落风尘,在这白鹊楼里卖艺求生。
      而元既白——那个记忆中最后一次分别时,身量还与他相仿的少年,如今已需他仰视。那个曾全心信赖他的储君,那个传闻中对他厌弃至极、最终痛下杀手的帝王,此刻正站在他面前,用阴鸷地审视着他,如同审视一件肮脏的赝品。

      他听到了多少?
      他会相信谢瑾那荒唐透顶的猜测吗?
      他竟然……已经这么高了?
      纷乱的思绪和不合时宜的感慨如潮水般冲击着温昭,他被这突如其来的重逢拉扯得心神剧颤,几乎站立不稳,身体难以抑制地微微战栗。细微的动作使得颈间的皮肤再次与锋利的剑刃摩擦,那道血痕愈发明显,一缕殷红的血迹蜿蜒而下,滑过苍白的锁骨,最终没入红衣的领口之下。
      元既白微微抬手,身后的侍卫见状利落地收刀,转而毫不留情地一脚猛踹在温昭的腿弯处。

      “呃!”
      温昭闷哼一声,重重跪倒在地。他挣扎着想直起身,一只骨节分明、戴着玉扳指的大手却拿着一条素白色的帕子,不由分说地用力摁压在他颈间的伤口上。随即,那只手以一种极其强硬的姿态掐住他的下颌,逼迫他抬起头来。

      温昭从未受过如此屈辱。
      他艰难地仰视着元既白,被迫承受元既白毫不掩饰的恶意和赤裸裸的厌恶。
      “听说,”元既白一字一顿,手指缓缓收紧,冰冷的扳指硌得人生疼,“你、是、温、昭、的、儿、子?”
      窒息感与伤口被按压的刺痛一同袭来,温昭几乎以为对方下一刻就要掐断自己的喉咙。
      “温、温大人当年…心系陛下,夙夜在公,未曾…未曾听闻有成家之意,此事朝野谁人不知……”温昭眼前阵阵发黑,从齿缝间艰难地挤出声音,“草民、怎敢冒充?”
      不知是哪一句话微妙地取悦了元既白,他掐握的力道忽地一松。温昭脱力般地软倒,捂着脖子伏在地上剧烈地咳嗽。
      元既白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睨着他,嘲讽道:“所以你方才是在刻意欺瞒谢将军?可知这是什么罪过?”
      “草民从未自称是故温相之子,”温昭缓过气,低声道,“许是方才言语间有何处不当,致使谢将军产生了误会。”

      一旁的谢瑾虽不明白元既白为何突兀现身于此,但见温昭断然否认,心知必有缘由。或许是畏惧天子降罪,或许另有隐情。但无论如何,对着那张七分相似的脸和那份莫名的熟悉感,他无法坐视元既白如此刁难。
      他上前一步,沉声道:“是臣酒后失态,头脑不清,胡言乱语。请陛下勿要放在心上。”
      “胡言乱语?”元既白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早已有侍卫机敏地为他搬来一张太师椅。他拂衣坐下,身体向后靠去,摆出一副兴师问罪的姿态,“谢将军今日回京,不急入宫述职,倒有闲情逸致先来这会相好,真是好兴致。”
      “臣知罪。”谢瑾嘴上请罪,神色与语气却无多少服软之意。

      元既白脸上笑意加深,眼底的冷意却无半分和缓,语气阴恻恻的:“难怪这些年,朕屡次为你赐婚,你都百般推脱。原是有这样的癖好。也不知你从前与他相处时……”
      他话说到一半,像是骤然想到了什么极其恶心的事物,脸上那点客套的笑意彻底维持不住,变得极为难看,甚至闪过一丝扭曲的痛恨。
      温昭心头一紧,忍不住开口辩解:“陛下明鉴,草民与谢将军乃君子之交,此番将军前来,只是与草民探讨琴音,并无任何不合规矩之处!”

      元既白冷嗤一声,目光如刀向两人:“你们俩倒是护得紧?”
      “草民不敢。”
      “臣不敢。”

      温昭不知道元既白哪里来的那么大火气,活脱脱一个捉奸在床的小媳妇样。他心里暗自腹诽,面上却表现得惶恐。
      可元既白显然不吃他这一套,他的目光从头到尾都死死钉在温昭身上,如同毒蛇锁定了猎物
      “你既说,你们是因琴结缘……”元既白顿了顿,最后几个字吐得极慢,却重若千钧,“何不将你们方才聊的曲子,再当场演奏一次?”

      温昭心知肚明,今日之事绝难轻易善了。与其遮遮掩掩地推辞,徒增怀疑,不如坦然应对。
      他默默从地上扶起那张幸存的琴,将其安稳置于琴架之上。又将刚刚擦血的素帕折了两折,垫在手腕下。双手虚悬于琴弦之上,极其自然地从头至尾虚抚一遍,姿态流畅而专注,仿佛已做过千百遍。

      他在飞速思考。
      必须弹一首曲子。肯定不能是刚刚那首,也不能是元既白听过的,更不能带有丝毫前世温昭的风格痕迹,但也不能故意弹得拙劣不堪,那只会是欲盖弥彰。
      他必须弹得行云流水,从容不迫,就好像这首曲子他已练习过千百遍,早已融入骨血。
      温昭指尖下垂,摁在微凉的琴弦上,微微垂眸,凝神片刻,随即拨动了第一声弦音。
      流泻而出的琴音格外柔婉,音调低回和缓,恍若三月春风拂过柳梢,带着慵懒的暖意,让人听了不觉便要沉醉在这片温柔的音律之中,卸下所有心防。

      一曲终了。
      方才剑拔弩张的肃杀气氛竟似冰雪遇阳般悄然消融,仿佛那温柔的琴音真有化干戈为玉帛的魔力。
      元既白抚掌轻笑,一副全然被折服的模样:“妙极,妙极!弹得真是妙极!谢将军,你说是与不是?”
      谢瑾其实对此类婉转柔靡之音并无甚兴趣,但仍是拱手附和:“陛下所言极是,臣亦觉得甚好。”
      “哦?”元既白似乎兴致更浓,他慵懒地以手倚着椅背,侧过身子,目光投向谢瑾,追问道:“爱卿既说好,不妨细细说说,究竟好在哪里?”
      谢瑾猝不及防被点名,心下谨慎,给出了一个万无一失的回答:“琴音流畅婉转,令人动容。”
      这是一个如同策论结尾必写“忠君爱国”一样绝不会出错的答案。

      “哦~”元既白拖长了语调,做恍然大悟状,感慨道:“原来是这样的曲子,难怪能引得谢将军青睐,确实是有几分真本事在身上的。”
      这番突如其来的“认可”让谢瑾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仍应道:“陛下圣明。”

      一派其乐融融
      温昭却敏锐地嗅到了一丝极不寻常的危险气息。
      不对……
      这反应太不对了,元既白绝不该是如此反应。

      果然,下一刻,元既白脸上那点虚假的笑意瞬间荡然无存,面色骤寒。
      “令人动容?”他轻嗤一声,盯着温昭,脸上的笑意荡然无存,“满口谎言!来人,将这个欺君罔上的刁民给朕拖下去。”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温昭猝然抬头,也顾不得礼仪,急声问道:“陛下何出此言?草民愚钝,实在不知何处欺君,还请陛下明示!”
      元既白却不看他,反而侧头去问谢瑾,语气平淡却让人心里发毛:“谢将军,可知他方才所奏乃是何曲?”
      谢瑾自然不知,只得硬着头皮回答:“臣……愚钝。”

      元既白缓缓起身,开始在屋内踱步。温昭低着头,余光只瞥见那绣着繁复金线的玄色袍角以及华美精致的靴尖在不紧不慢地移动。
      “此乃前朝炀帝寻欢作乐时最爱的曲子,”元既白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打在每个人心上,“专述男女春日嬉游之事,词曲淫靡,腔调软媚,是青楼楚馆最常用的靡靡之音。谢将军驰骋沙场,忠君爱国,自然无从知晓。”
      那双绣着金线的云纹靴停在了温昭面前。年轻的帝王俯下身,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毒蛇吐信般的冰冷好奇:“所以朕很好奇,对此道一窍不通的谢将军,方才究竟与你……能探讨些什么呢?”
      他顿了顿,话语中的毒液骤然喷射而出:“又或者,你们方才,根本就是在合伙欺瞒于朕?”

      温昭呼吸猛地一滞。
      千算万算,算漏了谢瑾是个乐盲。更没算到元既白竟会如此熟悉这首偏门的艳曲。这曲子是他前世在同僚宴饮时偶然听得,这几日在白鹊楼,又常见小倌练习,觉其流畅易学,本想用来蒙混过关……
      没想到竟被元既白当场识破。

      元既白直起身,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虚假的怜悯:“你确实聪明,还知道改动其中几处段落。可惜,这曲子俗媚,无论如何修饰,都掩盖不住。”
      他轻轻击掌。只见两名侍卫立刻拖着一个瘦弱的小倌进来。那少年面容稚嫩,早已被这阵仗吓破了胆,蜷缩着跪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
      元既白目光扫过那瑟瑟发抖的身影,语气冷酷得不带一丝波澜:“听说你当时就在隔壁。不如由你来说说,他们方才,究竟弹奏了什么?”

      “小、小人不知……小人真的听不真切……”少年几乎要哭出来。
      他的话戛然而止——一柄寒光闪闪的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颈上。
      “想不起来?”元既白的眼中没有丝毫怜悯,他淡淡下令:“想不起来?无妨。砍下一根手指,或许就能帮你好好回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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