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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故人相见 来吧,先吵 ...

  •   谢瑾已经很多年没被人这么指着鼻子骂过了。
      更何况这叫骂如此简单粗暴,又如此该死的熟悉,每一个音节都像带着倒钩,精准地刮过他尘封的记忆,激起一阵战栗。
      几乎是身体的本能反应,他瞬间从榻上弹了起来,脱口而出:
      “大爷骂谁呢?”
      “大爷骂你!”温昭想都没想就顶了回去。

      “滚蛋!我没大爷!”
      “那从今以后我就是你大爷了!”
      “靠!那以后谁骂我大爷就是骂你!”谢瑾逻辑鬼才般地接上。

      温昭简直要气笑了:“谢瑾,你幼不幼稚?”
      “你成熟?”谢瑾冷哼,眼神鄙夷地扫过满地狼藉,“你成熟你在这儿跟我玩‘你大爷我大爷’的文字游戏?骂人都找不着新词,废物一个!是爷们就别耍嘴皮子,直接打一架!”
      温昭瞪着眼前这人。这熟悉到令人手痒的欠揍氛围,这深入骨髓的欠揍对话,还有这张即便过了十年依旧很欠揍的脸……
      时空错乱,他几乎分不清今夕何夕。

      两个人像两只被突然扔进同一个笼子的斗鸡,毫无缘由、莫名其妙地就支棱起了全身的羽毛。
      “打一架?”温昭气极反笑,“你打架什么时候赢过我?哪次不是你刚撸起袖子,夫子的戒尺就到了眼前?最后哪次不是别人替你抄书扫尾擦屁股?你也好意思提打架?”
      “你放屁!”谢瑾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无能狂怒,“八百年前的事也好意思拿出来说!就一次面壁思过你能耿耿于怀到现在?姓温的你就这点出息?”
      “是不是就一次你心里清楚!”温昭冷笑,“四书五经一共十万七千字!我自己抄了三遍!又!替!谁!抄!了!三!遍!某、人、心、里、清、楚!”
      谢瑾气得一把抓起旁边矮几上幸存的最后一个茶杯,狠狠摔在地上。
      ——不过也无所谓了。从他俩开始吵第一句就在互砸东西,这雅间早已一片狼藉,多一个碎杯子也无妨。
      他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狠狠瞪着温昭,猛地吼道:
      “我不清楚!我只知道当初有人屁颠屁颠跟在一个小屁孩后面,说什么兄弟义气!转头全忘干净了!全忘了!”

      “谢瑾!”温昭大喝。
      “温zh——”谢瑾不甘示弱地吼了回去,那个几乎脱口而出的“昭”字,却像一把无形的尖刀,骤然捅穿了两人之间虚假的喧嚣。
      声音戛然而止。
      最后那个该死的音节卡在谢瑾的喉咙里。
      方才还吵得不可开交的包间,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满地碎片证明着之前的战况有多激烈。
      这突如其来的安静,比任何吵闹都更让人窒息和可笑。

      吵什么呢?温昭茫然地想。搞得好像……好像还是上辈子一样。
      他没想过要用这样尴尬又失控的方式暗示对方自己回来了。前尘旧怨,本该早已随风散,现在倒显得他多么斤斤计较,多么放不下。
      这算什么呢……

      谢瑾沉默地盯着他,内心早已掀起惊涛骇浪。
      刚刚有那么一瞬间——不,是很多个瞬间——他几乎确信眼前这个张牙舞爪、句句往他肺管子上戳的少年,就是温昭!那个死了很多年、让他一想起来就恨得牙痒痒、却也是唯一能被他称作兄弟的人。

      但他理智又清晰地知道——温子明不是温昭。
      温昭已经死了!
      温昭已经死了!
      温昭已经死了!
      ——死了十年了!
      他近乎有点委屈地想:
      温昭弹这首曲子比眼前这人好听得多的多;温昭长得也比这人高虽然没他高;如果是温昭,见面第一眼就会扑过来和他扭打在一起,绝不会是两个人心平气和地坐下来听曲
      ——好吧,虽然刚才也完全算不上心平气和。

      可如果他不是温昭……
      那他怎么会知道国子监罚抄的破事?怎么会用那种语气喊他名字?怎么会有那样一双眼睛?
      谢瑾看着满地狼藉,眼神里慢慢透出一丝清明。

      “谢瑾,”温昭深吸一口气,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其实,我早该告诉你的,我……”
      “我早该想到的!”谢瑾猛地打断他,他紧紧盯着温昭,眼神里混杂着一种恍然大悟和迟来的怒火。
      温昭低下头,不再说话。这件事确实是他做得不厚道,他应该一见面就……

      他看着谢瑾像头困兽般在狭小的包间里反复踱步,激动得几乎语无伦次。
      “我早该想到的!”谢瑾说,“你姓温!又是北地人!会弹这首曲子!还知道这么多我的破事!最重要的是——”
      他猛地站定,手指几乎戳到温昭鼻尖,斩钉截铁地吼道:
      “你这脾气跟他一样差得惊天动地!”
      温昭:“……”额所以脾气差才是重点吗?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你应该一开始就告诉我!”谢瑾痛心疾首,仿佛遭受了巨大的欺骗,他大喊着,终于得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结论:
      “你根本就是温昭那厮流落在外的私生子!”

      温昭现在后悔,非常后悔,悔得肠子都青了。
      他此刻无比清晰地回忆起,上辈子某个冬日,他和谢瑾围炉吃火锅时,自己不顾谢瑾反对把一盘鲜猪脑倒进锅里煮了。而现在,他绝望地看着眼前亢奋的谢瑾,深刻怀疑——当初他是不是手一抖,把谢瑾的脑子扔进了锅里,然后把那盘真正的猪脑安在了这个人的脖子上?
      不!
      这想法太侮辱猪了!
      猪都比谢瑾聪明!猪都比谢瑾有脑子!猪至少知道自己迟早要上桌,而谢瑾呢?这就是他们大周第一名将吗,这就是他们大周的战神吗,让这样的人带兵打仗,他们不会第二天就全部完蛋吧?

      更令他绝望的是,谢瑾此刻正用一种极其“慈祥”、甚至透着几分诡异的眼神望着他,一双铁掌牢牢钳制着他的肩膀,不给他留下半分挣逃跑的余地。
      “好孩子,”谢瑾的声音温柔得让人头皮发麻,“刚刚那些事,都是你爹告诉你的,对不对?是他让你来找我的,对不对吗?关于他的死是有隐情的,对不对?”
      温昭张了张嘴,却发现无语凝噎。
      但没关系,谢瑾会自己把剧情续上,并且慷慨激昂。

      只见他猛地松开手,转而叉腰,仰天大笑:“哈哈哈哈我就知道!温昭那小子,到最后最信任的人还得是我!果然还是我最靠得住啊!”
      温昭努力试图插话,挤出一点声音:“那个……我今年十八,有没有一种可能……”
      “我知道了!”谢瑾根本不容他说完,猛地一拍大腿,“温昭二十岁那年生下了你!他二十八岁不幸英年早逝,又过了整整十年,你长大成人来找我!你别怕!”他重重拍上温昭的背,拍得他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以后你就跟着我进军营!我定会好好照顾你!”

      温昭艰难喘气:“我是想说……”
      谢瑾大手一挥,情绪饱满:“我知道!你想说谢谢,但你不用谢我!你爹那人虽然为人不怎么仗义,但我谢瑾仗义!”他挺起胸膛,开始即兴篡改历史,“你爹跟你说的那些都是假的!我打架从来没输过,输的都是他。每次都是我从天而降,救他于水火。”

      温昭扶额:“有没有一种可能……”
      谢瑾再次打断,目光坚定地扫过温昭清瘦的身板:“我知道!完全有可能!只要你愿意刻苦锻炼。主要你现在太瘦了,这不行,绝对不行。跟我回去,我每天操练你。早上吃饭前先绕京城跑三圈,吃饭得用海碗,多吃肉,别整天弱唧唧的风吹就倒。”
      温昭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迂回,直接摊牌:“我就是温昭。”
      谢瑾:“我知道!你就是——”

      一阵诡异的沉默突然降临。
      谢瑾脸上的亢奋瞬间冻结,随即转化为斩钉截铁的否定:“——你不是!”
      温昭平静地重复:“是的,我是。”
      谢瑾:“你不是!”
      温昭:“我是。”
      谢瑾:“不是!”
      温昭:“是。”

      两人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温昭期待地望着谢瑾,期盼着能从他眼中再次看到那种恍然大悟的光芒。
      但很显然——
      一天之内,奇迹不会发生两次。
      但蠢货,可以遇到双份。

      谢瑾忽然爆发出更加洪亮的大笑,仿佛听到了全天下最荒谬的笑话:“哈哈哈你怎么可能是温昭?”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早死了,死了十年了,骨头怕是都被狗吃了。人死不能复生,这是三岁小孩都懂的道理。你要是他,我现在就得立刻去护国寺请方丈,去白云观找道长,再绑几个御医过来给你会诊。看看你到底是中了邪还是失了心疯。”
      他用一种看小孩无理取闹的看着温昭,语重心长地劝慰道:“小子,我知道你对你爹有意见。温昭他确实不是个东西,对你一直不闻不问,也没跟任何人提起过你,让你受了委屈。但逝者已逝,活着的人总要向前看。”

      他重重地拍了拍温昭的肩膀,做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决定:
      “你爹身份敏感,你的存在不好公开。这样,你只能先记在我的名下。等过两日我就带你回府,同宗族里的长老们说一声。从今以后,在外人面前,你叫我爹;就咱们两个人的时候,你叫我伯伯就好。怎么样?”
      怎么样?
      不怎么样!
      温昭看着他,眼神里最后一丝光亮熄灭,彻彻底底地绝望了。

      温昭再懒得与他争辩。横竖最初的目的已然达到——两天后,他就能离开这该死的地方。
      他有气无力地起身,指尖搭上门,用力一拉,朝着门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门开的刹那,异变陡生!
      一道冷光毫无征兆地破空刺来,快得只余残影。
      温昭甚至来不及反应,只觉颈侧一凉,随即传来细微的刺痛。一柄长剑已然稳稳架在他的脖子上。
      锋锐的剑刃紧贴肌肤,一丝殷红血线瞬间沁出。

      温昭猛地抬头,心脏骤缩。
      方才还喧嚣鼎沸的白鹊楼,此刻听不到一点人声。楼下宾客早已无踪无迹,陈娘子更是早已不见踪影。唯有楼中小倌们面无血色地跪伏一地,瑟瑟不发抖。而他所处的这二楼回廊,已被数十名身着玄甲的侍卫层层包围。
      一个男人自无声肃立的侍卫行列中缓缓步出。

      他身量极高,五官立体,一双眼睛黑得惊人,却看不出什么情绪。唇形削薄,颜色极淡,肤色是久居深宫、不见天日的冷白,长相俊美得有些发邪。
      他穿一身玄色锦袍,头顶束着的墨玉冠,腰间佩戴的一把龙泉剑泄露了他的身份。
      普天之下,唯此一剑。
      唯此一人。

      年轻的皇帝缓步上前,目光森然地扫过屋内狼藉、掠过神色骤变的谢瑾,最后,带着毫不掩饰审视与杀意,沉沉望向被剑刃锁住的温昭。
      他看着温昭那张与记忆中故人惊人相似的脸。
      片刻后,薄唇微启,声音低沉平稳,却带着令人胆战的寒意。
      “朕怎不知,温昭几时,有了个儿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故人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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