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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诗会 很好,遇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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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忽略失去自由这一点,白鹊楼的日子对于温昭而言还算舒坦。
自从陈娘子对他忽然失去兴趣之后,楼里的人便不再针对他,只是不让他离开这个门。他无事可干,吃吃睡睡,冷眼旁观他人的生活。
白鹊楼的小倌夜里刻苦训练,白日迎来送往。
温昭见过他们练功的样子,一个身量未足的男孩,为让腰身更软,被人硬生生狠狠向后折起。哭声凄切,骨节作响的声音听得人齿根发酸
温昭想上前阻止。
却被陈娘子一扇子轻飘飘地拦回来了。
陈娘子看着他,面露嘲讽,“自身难保还想着保护别人,天真。”
楼里的小倌听说温昭会写诗,都跑来看热闹。希望温昭能帮他们写上一两首,用做明日的诗会
诗会温昭上辈子参加过不少,不过是一群人坐在一起,或对着景或对着美人,写几句酸溜溜的文字,无趣得紧。
白鹊楼的诗会,则截然不同。小倌一个个登台献艺,或弹琴或跳舞,恩客则在下面作诗赏玩;小倌表演完后,陈娘子会请台下人竞价,价高者可以用特质花汁在小倌身上题诗。
大周诗歌格外讲究韵律格调,因此若有小倌自备诗词,则会被格外高看一眼。
清冷美人含羞带怯::“我喜欢狂野些的。”
魁梧武夫粗着嗓子:“我要婉约的。”
雌雄莫辨的男娇娘眨眨眼:“我要一半狂野,一半婉约。”
温昭:“……都有,都有。”
他边写边问:“你们要这些做什么?”
男娇娘轻笑:“明日谢将军班师回朝啦。”
温昭笔尖一顿,惊道:“谢瑾……好这口?”
“那倒不是,”男娇娘语气幽怨,“谢将军自是不会来,可他军中将士未必不好这口。何况这次谢将军归京,军队要经过白鹊楼门前。京城那帮文人,最爱凭栏赋诗逞才,怎么会错过这般热闹?”
……谢瑾。
温昭默然。
他会是自己逃离这里的契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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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十年春,谢瑾班师回朝。
京城的繁华依旧,却暖不了他半分心肠。
故友坟茔已冷,父母远在边关,唯有病重的老太傅还留在京中养病——却也已病得糊涂了,终日卧榻,连亲生孙儿站在眼前都认不分明,只反复念叨几个早已逝去的故人名字。
每听一次,都像有一根细针扎进谢瑾心里。
京城的人他最是清楚,人人戴着一张笑脸面具,说的都是千篇一律的奉承话。
谢瑾厌恶这等应酬。
唯一能让他觉得回京尚有几分意思的,便是能气一气他们那位尊贵的陛下。他知道元既白不愿见他回来,却又不敢真放他久居边关;他自然也懒得天天面对元既白那张阴沉的脸,但想到对方会被自己堵得心口发闷,竟也生出几分苦中作乐的趣味。
军队行至白虎大街,道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有人朝队伍掷来新鲜瓜果,亦有士兵家眷挤在人群里高喊亲儿的名字,一声声带着哽咽的喜悦。
再往前便是京城有名的销金窟,酒楼花楼鳞次栉比,栏杆边挤满了看热闹的姑娘和客人,无数香花、绢帕自楼上纷纷扬扬地抛下来,一时间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脂粉香气。
谢瑾目光淡淡扫过,却见竟有涂脂抹粉的男子也朝他们抛来香囊,眼神黏腻。他不由蹙眉,心生厌恶。
正待催马加快步伐,街角处忽然传来一阵琴音,清越激荡,竟隐隐有金戈铁马之势,破开这片软红香土格格不入地冲入耳中。
谢瑾猛地勒住马。
“何处琴声?”他问。
身后手下仔细辨了片刻,答道:“将军,当是从白鹊楼传出的。”
见谢瑾仍眉头紧锁,手下想起自家将军向来不涉风月,便贴心补充道:“是…是处南风馆。”
谢瑾侧首:“南风馆是什么?”
手下顿时语塞,额角冒汗,支吾了半晌才艰难解释:“就是…男子与男子…寻欢作乐之地。”
果然,谢瑾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比刚才更冷峻几分。手下心中叫苦不迭,只道自己多嘴,玷污了将军清听。
然而下一瞬,他却见他心中古板肃正、最厌秽乱的将军竟蓦地将缰绳一扔,利落地翻身下马。
“你带队伍继续前行,先行入宫面圣,”谢瑾丢下这句话,语气不容置疑,“我有要事,稍后便至。”
不等手下反应,他已转身,朝着白鹊楼的大门径直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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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鹊楼内,笙歌鼎沸,一派靡靡之景。
陈娘子确实是费了心思,厅堂四处装点着七彩丝绦,不惜重金移来的盆栽草木错落其间,营造出几分虚浮的雅意。大厅中央空出圆台,一名少年正随着乐声扭动腰肢,薄纱之下,青春胴体若隐若现。四下宾客纵情酒色,放浪形骸,或举杯赋着淫词艳曲,或已将身边人揽入怀中衣衫半解,满目荒唐,空气里弥漫着甜腻的酒香与脂粉气。
谢瑾面无表情地扫过这醉生梦死的景象,一张的诗笺摇摇晃晃地落在他的靴尖。他俯身拾起,纸上墨迹淋漓,赫然是一首露骨至极的艳诗。
他心中厌恶更胜,指尖微一用力,那纸笺便皱成一团。
席间已有眼尖的酒客通过戎装认出他的身份,被他冷峻的眼神吓得魂飞魄散,手中玉杯“啪”地摔碎在地,慌慌张张提裤起身,竟不慎露出了里头扎眼的大红裤头。
谢瑾唇角牵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尽是鄙夷。
他厌极此等污秽之地,然而那琴声实在迥异于凡俗,像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他近乎反常地留了下来。强压下心头翻涌的烦躁,谢瑾举步便朝着二楼琴音传来之处走去。
刚至楼梯口,一道婀娜身影便恰似无意般翩然旋下,挡住了去路。陈娘子一手软软撑着栏杆,水蛇腰肢轻扭,另一手执着的团扇已盈盈拦在他身前。
“哎哟,这不是谢大将军么?真是稀客临门,蓬荜生辉呀!”她嗓音甜得发腻,眼波流转,嗔怪道,“楼下这般热闹,将军怎的也不多玩一会儿,就这么心急要往上去?上面……可都是清静的雅间呢。”
谢瑾深知这等鸨母只认钱财,懒得多费唇舌,径直从袖中取出一袋沉甸甸的银锭,抛入她怀中。
陈娘子入手一掂,脸上瞬间堆满真切笑意,团扇“唰”地移开,侧身让出通路,语气爽快:“将军真是爽利人!请便,只是莫要惊扰了其他贵客雅兴才好。”
谢瑾不再多言,拾级而上。
那不知名的琴音已转入下半阙,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渐消,化作无边苍凉,像荒原朔风,吹散白骨哀鸣。
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
这样的悲怆寂寥,与白鹊楼格格不入,让他心里愈发惊异。
他循着琴音,走过一间间门户紧掩、溢出暧昧声响的客房,最终停在长廊最深处一扇紧闭的厢门前。
琴声正是自此溢出,清晰可闻。
他未加犹豫,抬手推开了房门。
室内光线朦胧,唯有一盏孤灯摇曳。
窗边,一人身着红衣,背对着他,墨色长发未束,如瀑披散,正低首抚琴。那人露出的半张侧脸轮廓俊逸,在昏黄光影下,竟恍惚与记忆中早已逝去的那人容颜——
重重叠合。
恰似故人归。
谢瑾呼吸一窒,几乎脱口而出:“温——”
窗前抚琴之人闻声转过头来。
烛光摇曳,映出一张清俊面容。眉眼唇鼻,竟与他记忆中那早已逝去的故人有着七分惊人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明亮。只是眼前这张脸尚存几分未脱的稚气,线条也更柔和青涩。
正是那剩余的三分不同,像一盆冰水当头淋下,瞬间浇熄了谢瑾心头那点不切实际的狂想。
不是他。
温昭早就死了。
死在十年前他们那次激烈的决裂之后。他赌气远赴边关,不过三月,便传来了温昭的死讯。等他日夜兼程赶回京城,面对的只有一座空荡的府邸和一方冰冷的牌位。
元既白连夜将人下葬,他甚至连棺椁都未能见上一面。
死人,怎么会复生?
但这个曲子实在耳熟……
谢瑾眉头紧锁,冲到嘴边的话硬生生转了个弯,语气硬邦邦的:“你叫什么?”
温昭见他眼神从震惊骤变为冷漠,心底不由掠过一丝失落,垂下眼答道:“温子明。”
谢瑾从鼻腔里哼出一声,问话的口气带着点自暴自弃的凶恶:“曲子不错,但你弹得不行。虚软无力,软绵绵的,你当是在跳舞呢?”
温昭暗自挑眉:很好,谢瑾这张嘴还是一如既往的毒,难怪上辈子找不到老婆,这辈子看来也悬。
“我考考你,”谢瑾抱臂,一副大爷姿态,“知道这曲子的来历吗?”
温昭从容答道:“这是古战场上用来安魂的曲子。‘古来征战几人回’,将士们奋勇杀敌,大多抱着必死的决心。他们不怕死,只怕死后魂魄流落异乡,无法与亲人团聚。于是出征前夜,常会聚在一起唱故乡的歌谣,这曲子便是从那些悲歌中化来的。”
谢瑾嗤笑:“哼,‘死去元知万事空’,哪来的魂魄?”他顿了一下,别开视线,声音低了几分,别别扭扭地补充,“……勉勉强强,算你说对了吧。”
温昭心下无语:废话,这本来就是上辈子我亲口告诉你的。
“你又是从何得知?”谢瑾追问。
“家父告诉我的。”温昭面不改色——这话倒不算撒谎,上辈子在边关,老忠武侯酒后最喜欢拉着他讲这个故事,每每讲到深处,老人便醉里挑灯看剑,边唱边哭,涕泗横流。
“你是哪里人?”
“北地人。”
“哼,果然。”谢瑾仿佛得出了什么了不得的结论,“你们北地人是不是个个都知道这故事?”
温昭:“……”
这人的逻辑还是一如既往的放飞自我。
没等他在内心吐槽完毕,只见谢瑾竟大喇喇地往他房中的软榻上一躺,随手从钱袋里摸出一块银锭,“当啷”一声丢在地上,那姿态活像是在打赏街边的杂耍艺人。
“喏,”将军发号施令,“再弹一遍。”
温昭:“……”
他额角青筋微跳,强压下把琴砸过去的冲动,想想逃出大计还需倚仗此人,只得咬咬牙,挤出一个毫无破绽的微笑:“好。”
毫无疑问,谢瑾是个彻头彻尾的无神论者,绝不信怪力乱神。要想让他接受“死去十年的人借尸还魂”这样惊世骇俗之事,必须抛出足够多、足够像的细节,让他自己去发现、去确信。
温昭整了整衣衫,重新将手置于琴弦之上。这首曲子他弹过无数遍,每一个音符转折都烂熟于心。
琴音流畅而起。
才弹了片刻,谢瑾忽地打断:“喂都说了,你这儿怎么还没劲?没吃饭吗?”
温昭耐心解释:“将军,这一段本就是婉转低回,下一段才转入激昂。”
谢瑾不满地嘟囔:“哼你肯定弹错了。我之前听我一个……朋友弹过,他就不是你这样的。”
温昭心下冷哼:废话!我这具身体手无缚鸡之力,能和上辈子相比吗?
他深呼吸,假笑道:“或许是因为将军的那位朋友是习武之人,中气更足吧。”
“那倒不是,”谢瑾用手比划了一下,量出一个大概只到他胸口的高度,“他大概这么高,跟个小鸡仔似的,从来比武都赢不了我。”
温昭:不是哥们你……
谢瑾似乎陷入了回忆,又自顾自地补充道,“当然,长得也没我帅,性格还极其怪癖,压根没姑娘愿意跟他说话。”
温昭:…… 你最好不是在说你自己。
像是意识到自己失言,谢瑾立刻板起脸:“你怎么不弹了?想偷懒?”
温昭无语凝噎:你猜是因为谁?
这话自然不能出口。他只能再次咬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好、的。”
琴声再起。
没弹几个音符,榻上那位大爷又发话了:“我渴了。”
温昭深吸一口气,放下琴,站起身,脸上挂着近乎狰狞的微笑:“好、我、给、您、倒、水。”
他抄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杯水,重重放在谢瑾面前的矮几上。为了避免后续麻烦,他索性连点心碟子也一并推了过去。
谢瑾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评价道:“茶真难喝。”放下杯子,又瞥他一眼,“你的服务态度也真差。难怪只能在二楼弹弹琴,没什么客人点你吧?”
温昭:“……”你不是人吗?!
他再再再次深呼吸,坐回去,手下琴音陡然加重,怒火中烧,正弹到最激昂磅礴之处。
榻上的谢瑾忽然又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跃跃欲试:“你会舞剑吗?我觉得这支曲子,很适合边舞剑边听。”
温昭脸上的微笑几乎要维持不住,语气里带上了明晃晃的威胁:“客官您的意思是,让我一边抱着这架琴,一边单手给您舞剑助兴?不知您还需不需要我顺便再空出一只手给您奉茶,另一只手帮您剥瓜子?”
谢瑾眼睛竟然亮了亮,流露出几分真实的期待:“你还有这本事?不早说。”
温昭彻底受不了了。
他把琴往地上一撂,发出“哐当”一声巨响,也顾不得什么隐藏身份什么慢慢来,指着榻上那人怒道:
“谢瑾!你大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