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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磋磨 陈娘子皱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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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娘子皱眉,陈娘子叹气,陈娘子咬牙切齿,决定做最后一搏。
她看出来了,眼前这少年绝非池中之物,怕是见过大世面的。这种人往往把脸面看得比命还重,之前胡搅蛮缠,一定是觉得留在她这白鹊楼有辱斯文。对付这等心高气傲的主,就得先画张大饼把人哄住,然后再骗进门。等真正下海了,谁还在乎湿的是鞋袜还是衣服吗。
于是她重整旗鼓,脸上堆起知心姐姐般的温和笑容,循循善诱道:“小郎君莫不是对我们白鹊楼有什么误解?我们这儿可是再正经不过的清雅之地,做的也是正经营生。你留在这里只需要每天陪客人喝酒看月亮,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哲学,很正经。”
温昭掀了掀眼皮,毫不客气地戳穿:“所以上月户部尚书家的公子大驾光临,生生逼得一位小倌跳楼自尽,一定是因为那位仁兄不爱喝酒不爱看月亮,不知道怎么从诗词歌赋聊到人生哲学所以羞愤,所以只能一跃解千愁?”
——这桩秘闻还是蒋叔玉当八卦说给他听的,没想到竟在这里派上了用场。
陈娘子顿时噎住,脸上那副温柔假面寸寸碎裂,最终化为恼羞成怒。她猛地站起身,衣袖狠狠一甩:“不识好歹!”说罢,再也维持不住风度,铁青着脸拂袖而去。
面对温昭这般油盐不进的硬骨头,白鹊楼自有一套“磋磨”人的手段。
说来也简单,无非三种套路:一是棍棒相加,专治各种不服和逃跑,揍一顿就老实了;二是断水断粮,任你是铁打的汉子,饿上几天也得低头求饶;第三种则更为阴损——用羽毛挠脚心,笑得人肝肠寸断、死去活来,直至精神崩溃。
第一种见效最快,但陈娘子贪恋温昭的好皮囊,怕打坏了折价;第三种虽折磨人,却需松绑再缚,以这少年的机灵劲儿,陈娘子实在怕一个不慎又着了他的道。挑来选去,也只剩下最省事、却也最磨人的第二招。
温昭就这样被扔到柴房,再无人理会。
一连三天,滴水未进,粒米未沾。最可恶的是,柴房隔壁就是厨房,每到饭点,诱人的饭菜香便无孔不入地飘来,折磨着他空瘪的肠胃。
他鼻子偏生又极灵,每一道菜都闻得真切——
今天烤鸭出炉,皮脆肉嫩,油脂滋滋作响;昨日是浓油赤酱的东坡肉,汤汁拌饭能吃三大碗;清晨是暄软的包子、清甜的米粥配爽口小菜;傍晚甚至还有酒酿圆子、杏仁核桃酥甜度刚刚好……
分辨得越清楚,胃里便绞得越难受。他的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每一次痉挛都牵扯着尖锐的痛楚,空得发疼。喉咙里像塞了团干沙,咽口水时能听见自己喉咙滚动的声响,却连一丝湿润都带不到灼烧般的食管里。
比饥饿更煎熬的是无望的等待。他原本还存着一丝侥幸,盼着蒋叔玉能察觉异常前来救他。可三日过去,门外始终寂静无声,温昭几乎绝望了。
于是,在第四天的清晨,温昭屈服了。
陈娘子此刻格外“宽厚”,见温昭终于松口,便吩咐人带他下去洗漱更衣,只淡淡叮嘱了三条:
一、不准让他吃饱,每餐只给能吊着性命、却远不够恢复力气的份量;
二、不准彻底松绑,需用一根细铁链锁住双脚,限制行动;
三、不论他去何处,必须派人寸步不离地盯着,防他再逃跑。
温昭面上浑不在意,该吃就吃、该睡就睡,默默恢复体力,只待时机挣脱牢笼。陈娘子心知他绝非真心顺从,可她见过太多这般起初宁死不屈的——往往真正接了客,什么棱角也都磨平了。因此她并不打算给温昭喘息之机,很快便派人将他带来“授课”。
她命人取来温昭的户帖与一应文书,要为他评定等级。
先是容貌:眉目清朗、鼻梁挺秀,肤白如玉,尤其一双眼睛明亮如星,流转间自有风采——上等。
再是身量:肩宽腰窄,身形修长,约近八尺——上等。
·末了,便是技艺。
陈娘子摇着团扇,慢悠悠地问:“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君子六艺,你会什么?”
温昭眼也不抬,应得从容:“娘子希望我会什么,我便会什么。”
陈娘子哪肯轻信,当下随口考了几句诗文策论,不料温昭竟是对答如流,辞理俱佳。
她仍不放心,又命人取来一张琴。温昭也不推辞,敛衣坐下,信手拨弦,一曲《忆故人》自指下流淌而出。琴音低回婉转,如诉如慕,尽是“相见无期、山河永隔”的杳渺怅惘。白鹊楼中多是漂泊沦落之人,闻声不由默然,皆触动心肠。
陈娘子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她一手把玩着团扇,一手支颐斜倚在案上,目光漫不经心地落在温昭身上。烛光之下,青年微垂着头,琴弦轻颤,侧影清俊得宛如幻梦。
梦里还是少女的她牵着爹的手,嬉笑着挤在熙熙攘攘的人潮里,手里捧着的绒花被汗微微浸湿。她心跳得很快,不只因为拥挤,更因为期盼。
人群爆发出一阵惊呼,有少年身着红衣,衣袂翻飞如焰,纵马驰过御道,顾盼间神采飞扬,意气风发。
什么都是模糊的,只有那一双眼睛,亮得真切。
烛影摇红,琴声悱恻。
她忽地眉心一跳,猝然起身,快步走到温昭面前。温昭不知道她意欲何为,指下琴音戛然而止,抬头望去。
陈娘子目光幽沉,仿佛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她缓缓抬手,将手中的团扇轻轻覆在温昭脸上,遮去了他的鼻唇下颌,只露出一双明亮而沉静的眼睛。
“你知道吗,”她低声开口,语气莫测,“你像极了一个人。”
她微微停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耳语:
“——像极了已故的温相,温昭。”
烛影摇曳,厢房内光线昏黄不定。
温昭瞳孔微缩,刚想开口说些什么,陈娘子却已将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她的目光仍在温昭脸上流连,若有所思道:"命绣房连夜赶工,给他做几身衣服,记住,一定要有红衣。"她顿了顿,又说道:"他天资聪颖,不必再学什么,过两日楼里有诗会,带他一起去见识见识吧"
说罢她忽然兴意阑珊,将手中的团扇信手掷在案上,也不理会众人错愕的目光,径自转身而出。
此时白鹊楼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廊间红灯高悬,亮如白昼。楼下堂内宾客如云,笑语喧阗,小倌们衣袂飘香,穿行其间。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混着酒香与胭脂气息,织就一片浮华笙歌。
陈娘子独自倚在二楼栏杆前,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楼下喧闹。随从悄步上前,低声问道:"娘子怎么就出来了?可还要派师傅去教习规矩?"
"蠢货,她怪异地笑了笑,目光仍凝在虚处,"把人给我盯紧了,他简直是为某些贵客量身准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