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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白鹊楼 完蛋,误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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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鹊楼。
京城最负盛名的销金窟,也是鼎鼎大名的南风馆。
此等风月场所,自古便分三六九等。最下等的,是直白做皮肉生意的暗窑子,里头的人不被当人看,终日活在打骂之中,仅供最底层的苦力劳工泄欲,活得猪狗不如。稍好一些的,如那怡红院,半掩门帘,明面上是酒楼,姑娘小倌只道是陪酒,如果遇官府盘查,自有说辞搪塞。偶尔有附庸风雅的文人墨客光顾,留下几笔香艳诗词,反倒成了招揽生意的幌子。
而顶级的,便是白鹊楼这般所在。楼里的公子,多是遭了难、断了前程的干净少年,或是家门败落、被没入奴籍的官家子弟。个个识文断字,琴棋书画信手拈来,甚至略通君子六艺。性情更是百般花样,娴静的可做解语花,泼辣的能演河东狮,从肤黑体健的武生到清冷出尘的谪仙,应有尽有。
用老板娘陈娘子的话说:“楼里花开百朵,自是任君采撷。”
陈娘子年方三十,风韵正浓。常着一身月牙白的素净长裙,青丝被一支素净木簪松松挽起,面上总带着三分笑意,温婉可亲得像个体贴的邻家姐姐,不知底细的,还当是哪家深居简出的贵妇。唯有在她手底下讨生活的小倌们才深知,这副菩萨面孔下,藏着何等毒辣的心肠与手段。
她与户部那位名唤王贪的户曹官素有往来。她心底里是瞧不上这芝麻小官的——区区一个户曹,谱摆得倒不小,每回见她,那双眯缝眼总不规矩地在她身上逡巡,油腻又贪鄙。人如其名,又胖又馋,贪财好色,无耻之尤。
但此人有他的用处。诸如帮她擒拿从白鹊楼私逃的小倌,又或是将那些失了籍、却颜色极好的男子,悄无声息地“送”到她这儿来。
——譬如眼下柴房里正躺着的这位。
陈娘子推开后院那扇吱呀作响的柴房门。里头光线晦暗,新送来的人尚在昏迷中,已被龟公用粗绳捆得结实,像件货物般扔在草堆上。她缓步上前,俯身,伸手轻轻将那少年的脸拨转过来,拂开散落的碎发。
纵然见识过无数绝色,此刻她的心也不由自主地漏跳了一拍。
地上躺着的少年,不过十七八年纪,肌肤是久不见日光的冷白,眉眼如画,精致得如同易碎的珍宝。鼻梁一侧一点浅褐色的小痣,平添几分风情。他此刻即便昏迷着,眉尖仍微微蹙起,无端惹人怜惜。
正是温昭。
见他迟迟不见转醒,陈娘子秀眉微蹙,问道:“人是什么时候送到的?”
身旁候着的龟公赶忙躬身回答:“回娘子,是晌午前后送来的。”
晌午至今,已过了近三个时辰,按理早该清醒了。陈娘子不满:“你们给他喂过什么?”
龟公吓得一哆嗦,连连摆手:“不敢,不敢!连滴水都没敢喂,许是送来前摔得重了,一直没缓过来。”
话音未落,地上那少年喉间忽然溢出几声极沙哑的呓语:“水……水……”
一旁的龟公倒是机灵,粗鲁地一把将他从地上拽起,掼在草堆上,顺手抄起旁边一个豁口的粗陶碗,舀了点冷水就往他嘴里硬灌。
冷水猛地呛入气管,温昭剧烈地咳嗽起来,眼角沁出生理性的泪水,模样狼狈又可怜。
“废物!走开!”陈娘子面露不悦,斥退龟公。她抽出袖中一方素净手绢,动作轻柔地替他拭去淌到下颌的水渍,亲自接过碗,想仔细喂他少许清水。
可少年不见好转,反而咳得更加厉害,气息微弱,嘴唇翕动,仿佛在说什么。
陈娘子心生好奇,下意识俯身凑近,想听清这脆弱美人无意识的呢喃。
就在她低头的刹那——
温昭紧闭的眼眸倏然睁开,眼底一片清明,哪有半分昏沉之态。他蓄力已久,头猛地向上狠狠一撞。
“啊——”陈娘子猝不及防,额角剧痛,惊呼一声被撞得向后跌坐在地,手中的碗“啪”一声摔得粉碎。
温昭在被扔进柴房时便已转醒。他心知凭这具身体的力气,硬碰硬绝无胜算,贸然反抗只会招致更严酷的看管。他索性便一直佯装昏迷,暗中却在粗糙的地面上艰难地摸索。也是他命不该绝,竟真让他摸到一块边缘被磨得尖利的碎石片。
他耐着性子,借着一旁龟公以为他昏迷毫无防备的空隙,用那石片一点点、无声地磨割着手腕上的绳索。所有的假装,都是为了等待这一个出其不意的时机。
他的动作迅如闪电。绳索应声而断的瞬间,温昭已就地一滚,抄起一块最锋利的碎瓷片,另一手猛地拉过尚未从撞击中回过神的陈娘子,扯着她的的衣襟,将她狠狠拖向自己。
冰凉的、锋利的瓷片精准地抵上了陈娘子细嫩的脖颈
他方才装晕时听得分明,这女人能随意驱使手下,身份一定不简单。
温昭眼神锐利,死死盯着准备扑上来的龟公和其他闻讯赶来的打手,声音因缺水而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退开!放我走!否则我立刻割断她的喉咙!”
白鹊楼里还从未有人敢对老板娘动手。一众龟公和打手眼见陈娘子被利刃抵喉,顿时慌了手脚,面面相觑,投鼠忌器,谁也不敢上前。
“放他走!”陈娘子声音发颤,仿佛吓破了胆,哀哀切切地讨饶,“好汉饶命啊,我、我只是后厨帮杂的,您高抬贵手……饶我一命……”她语无伦次,表现得完全像个无辜被卷入的可怜人。
温昭不为所动,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门外。把守的下人已然退开,通路就在眼前。机不可失,他半拖半架着陈娘子,谨慎地向外移动。
陈娘子一路啜泣,声音凄婉欲绝:“呜呜呜……您怎能如此对我……要不是他们说后院关了的人一直不醒,我怕出人命才贿赂人去看你……我还好心给您水喝……回头管事的定会打死我的……”她一身素衣,身上没有贵重物品,看不出身份,又泪眼婆娑,情态委屈至极,竟让温昭一时难以分辨她话中真假。
两世为人,温昭最不善应对的就是女人的眼泪。见她哭得梨花带雨,他心头一软,不由放缓了语气道:“你是受我胁迫,他们不会迁怒于你。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你也尽早脱身罢。”
陈娘子闻言,眼波微不可察地一转,顺势哀求道:“壮士明鉴!我、我亦是被人强掳至此,您既然要走,求您发发善心,帮帮我……”她声音压得更低,绝望的恳求道:“只求您逃出后,将我头上这木簪带去城西交与我兄长,叫他筹钱来赎我……”
这番话情真意切,同是沦落天涯的遭遇令人动容。温昭紧绷的心防松动了几分。他死死盯着周围缓缓逼近的打手,确认他们暂时不敢妄动后,一只手持瓷片毫不松懈,另一只手迅速探向她的发髻,猛地抽走了那根木簪,塞入怀中。
发簪离去的刹那,青丝如瀑骤然倾泄下来。
温昭闻到了一股奇特的香味。
那香味从头发上散发出来,不似寻常花香,格外特别,让人联想到某种艳丽花朵的花蜜,甜腻浓稠,勾得人晕乎乎的,几乎站不稳,使不上劲
温昭瞪大双眼。
——但为时已晚。
他只觉得浑身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四肢百骸软绵绵使不上劲,只能愤怒地瞪着始作俑者。
陈娘子轻巧地一旋身,挣脱了他已然无力的手臂。她站定,抬手理了理散落的长发,方才那副凄风苦雨的可怜相荡然无存,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讥诮的弧度。
“终日打雁,今儿倒叫小家雀儿啄了眼。”陈娘子冷笑一声,目光如冰刃扫过周围噤若寒蝉的手下,“还愣着干什么?一群废物!屏住呼吸,把他给我拖回去!”
温昭此刻很想骂人,非常想。
奈何他浑身软得像煮过劲的面条,连张嘴的力气都欠奉,只能眼睁睁看着陈娘子指挥手下,将他里三层外三层地捆成了个端午节的粽子。这回下人终于学聪明了,直接把他绑在了柴房正中的大柱子上。周围地面被清扫得干干净净,别说尖石头,就连根树枝都看不见,彻底断绝了他一切逃跑的念想。
下人麻利地搬来一张太师椅,陈娘子优雅落座,跷起腿,摆出一副促膝长谈的架势,试图“以理服人”。
首先登场的是温情攻势。
她笑靥如花,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哎呀小郎君,既然阴差阳错进了我这门,想必也是各有各的难处。姐姐我呀,最是心软,我体谅你。你也体谅体谅姐姐,安安心心留下来,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和和美美的,不好吗?”
温昭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一家人?”
“既然是一家人,”他慢悠悠地问,“那让我去考个科举?”
陈娘子笑容不变:“那不可能。”
“行,那让我跟你平起平坐,谈谈楼里分红?”
“那更不可能。”
“那让他们先给我松绑,一家人捆得这么结实多见外?”
“想都别想。”
温昭气极反笑:“那请问,作为这‘一家人’,我到底能干嘛?”
陈娘子笑得愈发真诚,语气恳切:“你可以通过卖身,赚钱养我们呀。”
温昭:“……”
眼见温情路线效果不佳,陈娘子话锋一转,祭出金钱攻势:“瞧你这身打扮,家里也不宽裕吧?姐姐这白鹊楼里,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没有?只要你点头,往后那就是吃香的喝辣的,锦衣玉玉食……”
“哦?”温昭打断她,一本正经地问:“你们这儿有九酝春酒吗?”
陈娘子卡壳了:“这是什么?”
“啧,真无知。”温昭摇头,露出一种“你们乡下人”的鄙夷表情,“此乃东汉曹丞相所创,‘三日一酿,满九斛米止’,酒香醇厚,回味甘甜,拿来漱口刚好。”
陈娘子嘴角抽了抽:“……除了这个,别的……”
“那顾渚紫笋呢?”温昭再次贴心提问。
“……这又是什么?”
“一种产自湖州长兴的茶叶,”温昭耐心科普,“其鲜茶芽叶微紫,嫩叶背卷似笋壳,香气清高,鲜醇甘爽。用它来煮茶叶蛋,别的茶叶煮的我吃不下。”
陈娘子:“……”
温昭乘胜追击,目光扫过她身上的衣服:“再问个简单的,香云纱,总该知道吧?”
不等陈娘子回答,他立刻贴心地自问自答:“岭南名产,用薯莨汁浸染,轻薄透气,穿着凉爽宜人,夏天不穿这个我睡不着觉。”说着,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陈娘子那身月白衣裙,勉为其难地补充道,“当然,如果这些高级货你实在没有,你身上这种料子,嗯……拆下来给我当抹布,我也能凑合用用。”
陈娘子那张风情万种的脸,终于彻底扭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