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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罪奴 倒霉倒霉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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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昭猛地从床榻坐起。
额间颈后一片冰凉的黏腻,他后知后觉地发现冷汗浸湿了中衣。
梦中金殿之上的波谲云诡、太后冰冷的注视、元既白依赖的眼神……种种惊心动魄,恍惚得像是别人的记忆。
直到屋子另一头,蒋叔玉那富有节奏的鼾声阵阵传来,才将他拉回这间充斥着霉味的客栈。温昭深呼吸,冰凉的空气灌入肺腑,指尖掐入掌心,细微的刺痛感终于让他确信自己已重活一世。
天光已大亮。
按照大周律例,科举之前需得先去户部报名核验身份。温昭收拾停当,揣好那份关乎前程的文解、家状和结保文书,与打着哈欠的蒋叔玉一同出了门。
所谓“文解”,是由州府颁发的推荐证明,用以证明已通过乡试;所谓“家状”,则是记录了包括考生籍贯、三代名讳、本人体貌特征的文书,用以防止冒名顶替;所谓“结保文书”,则是由五位同届考生或籍贯地的官员做出的保证书,用以证明品行。
到了那略显陈旧的官署门前,蒋叔玉眼尖,瞧见了相熟的友人正站在街角,便笑着对温昭挥挥手:“子明,你自去便是,我与李兄说几句话,在外头等你。” 说罢便径自寒暄去了。
温昭独自迈入官署门槛。厅内光线晦暗,充斥着陈年墨锭和纸张特有的沉闷气味。
负责接待的官员体态臃肿,留着两撇精心打理却难掩油腻的鼠须,一双小眼睛在浮肿的眼泡里滴溜溜打量着来客。见温昭一身半旧青衫,空着两手进来,脸上那点程式化的笑容立刻收敛,换上了一副怠慢傲慢的神气。
“姓名,籍贯,所考科目,文解、家状都呈上来。”官员拖长了调子,懒洋洋地伸出手。
温昭依言低声答了,递上文书。
那胖官员漫不经心地翻看着,示意手下小吏去调取本地送来的考生档案进行核对。他一边等,一边打量着温昭,嘴里似闲聊又似敲打地说着:“啧,温子明,温启华之子……元嘉七年,因妄议朝政,贬中州刺史;昭明二年,回京复起不久,又因口舌获罪,再贬下州司马……你这家世,可真够坎坷的。”语气中听不出多少真切的同情,反倒有几分幸灾乐祸。
温昭垂着眼帘,做出一副伤心的样子,但心里默默地点了点头。
原身这遭遇,确实够惨的。
不多时,小吏捧着一册卷宗回来。胖官员接过来,慢悠悠地翻开比对。忽然,他“咦”了一声,眉头紧紧锁起,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不合规矩的记录。他凑近卷宗,仔细辨认着上面的墨迹,又抬头狐疑地扫了温昭几眼,质问:“你的户帖呢?”
大周实行严格的户籍制度,由官府统一编制,记载户主及家庭成员的姓名、年龄、籍贯、身份、田产等信息的叫做“户籍”,是百姓最核心的身份凭证,由州县官府存档。“户帖”是户籍的副本,由百姓保存,记载其 “良民” 籍贯、有无卖身记录。
温昭隐隐感觉有些不对。
可他进入原身身体时,便没有看到户帖,只以为是原身粗心大意弄丢了。万幸科举对于户帖检查得不算严格,所以他原本预备着参加完科考之后,再托蒋叔玉帮他补办。
现在看来,怕是要横生枝节了。
温昭稳了稳心神,笑道:“舟车劳顿,可能是路上丢了,还望大人通融。”
“丢了?不对吧!”胖官员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手指重重地点在卷宗某一栏,“这上面白纸黑字记着,数日之前,已有人持你温昭的身份文牒,来此办理过核验划档。你如今的籍隶已被归入‘白鹊楼’了!”
“白鹊楼?”温昭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瞬间攫住了他,“那是什么地方?”
胖官员脸上露出一种混杂着鄙夷和暧昧的古怪笑容,压低了声音,却又确保周围几个竖着耳朵的小吏都能听见:“哟,还跟这儿装糊涂?白鹊楼啊,那可是城里‘大名鼎鼎’的男风馆。你小子模样倒确实周正……”话语里的恶意几乎不加掩饰。
“什么!”
温昭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血液仿佛瞬间冻结。有人冒充他的身份,将他一个读书士子的清白良籍,改入了最下贱的娼妓之籍。这不仅是要断送他的科举之路,更是要彻底毁掉他的人生。
惊怒交加之下,几乎是本能反应,温昭猛地转身往外冲
那胖官员见状,脸色剧变,方才那点猥琐嘲笑瞬间被一种官威被冒犯的恼怒取代。他猛地一拍桌子,尖声嘶吼道:“好大的狗胆,竟敢欺诈官府!来人,给我拿下这个冒名顶替、扰乱秩序的狂徒!”
话音未落,旁边虎视眈眈的几名衙役早已如狼似虎般扑了上来。
温昭心里叫苦不迭,简直想把原身从地府抓上来问问——这过的都是什么糟心日子!
原主留下的好处他是半点没享受到,捅出的篓子、欠下的债,倒是一件不落全砸他头上了。他几乎能断定,原身那个傻小子八成是被人下了套,迷迷糊糊就签了什么要命的东西。
其实这种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全看上头官员肯不肯抬手放一马。如果对方有心高抬贵手,也就过去了。偏偏眼前这胖官员,两撇鼠须抖得得意,一双小眼眯缝着,写满了“奸诈”两个字——显然还在计较温昭空手而来的失礼。显然,这个胖官员要借题发挥,拿着鸡毛当令箭,死抠规章条例,就是要他难堪。
温昭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跑!先脱身再说!
他铆足了劲朝官署大门冲去,身后衙役的怒吼和杂乱的脚步声紧追不舍。门口的光亮就在眼前,他甚至看到了蒋叔玉那熟悉的身影正背对着门和人闲聊。
“叔玉!救命!”温昭大叫。
蒋叔玉闻声愕然回头,脸上还挂着与人寒暄时的笑意,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一片茫然,完全没搞清楚状况。
就在此时,身后一名衙役已飞扑而至,一双粗壮的手臂猛地抱住了温昭的大腿。
温昭着急,求生本能爆发。电光石火间,他脑子里闪过一个招式。
这一招他上辈子百试百灵,是他花了一条肥美羊腿外加三坛烈酒才从一位蒙古摔跤手那儿学来的狠招——专攻下盘,破坏重心。
想法很完美,动作记忆也在。他腰部发力,试图拧身别腿。然而,他彻底忘了最关键的一点——现在这具身体是手无缚鸡之力、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温子明,根本不是他前世那副身经百战的体魄。
预想中衙役被干净利落摔出去的场面没有发生。温昭只觉自己发力如同蚍蜉撼树,对方纹丝不动,自己却因为用力过猛且全身协调性极差,重心瞬间崩塌。
“哎哟!”
痛呼声中,温昭像个笨拙的麻袋,被自己的力道带得凌空飞起,在空中转了半圈,然后结结实实、五体投地地重重摔在冰冷的青石板地上,疼得他眼冒金星,差点背过气去。
还没等他从那阵剧痛和眩晕中缓过来,后脑勺便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木棍敲击骨头的脆声。
温昭眼前一黑,所有挣扎和思绪瞬间中断,彻底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