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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裂夜 我朋友衣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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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志远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他盯着突然冒出来的这个女孩,眼睛眯起来,手里的空酒杯还捏着,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你是谁?”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冰冷的审视。
冬暖的肩膀又抖了一下。但她没退缩,只是抬起头,看着陈志远的眼睛,很认真地、一字一句地说:
“我是陈渊的朋友。”
“朋友?”陈志远重复这个词,语气里的讽刺像刀子,“什么朋友?”
场下的议论声更大了。冬暖能听见那些细碎的、带着各种意味的私语:
“这女孩谁啊?”
“没见过啊……”
“陈渊的朋友?什么朋友会在这种场合……”
她咬住嘴唇,手指紧紧攥着裙摆,湿漉漉的布料贴在掌心,冰凉。
就在这时,沈栖棠终于反应过来,快步走了过来。
她脸上写满了震惊和慌乱。她显然没料到冬暖会突然出现,更没料到她敢挡那杯酒。
“陈叔叔,”沈栖棠的声音有些发紧,但还是努力维持着得体的笑容,“您消消气,陈渊他……他可能只是今天太累了,心情不太好。”
她走到陈渊身边,很自然地伸出手,想挽他的胳膊:“要不这样,您把他给我,我陪他出去散散心,透透气?”
给。
在他们所有人眼里,他只是一个物品。一个可以被“给”来“给”去,可以被安排,可以被交易的物品。
陈渊的嘴角勾起一个自嘲的弧度,很小,几乎看不见。
沈母也连忙走过来打圆场,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是啊志远,小陈他可能是太累了。年轻人嘛,总有点脾气。正好让栖棠陪他出去走走,散散心,一会儿就好了。”
她说着,还轻轻推了推沈栖棠,示意她靠近些。
沈栖棠的手已经搭上了陈渊的手臂。
她的动作很轻,很温柔。
但陈渊能感觉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是紧张?还是欣喜?
他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他只想离开这里。
立刻,马上。
陈志远看着这一幕,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他没有看沈栖棠,而是盯着陈渊,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他的脸。
然后他伸出手,一把抓住了陈渊的另一只胳膊。
力道很大,大到陈渊能感觉到骨头被捏得生疼。
“陈渊,”陈志远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几个人能听见,“这是我给你最后的机会。顺着这场话,跟栖棠走。刚才的事,我可以当作没发生过。”
他的眼神里是赤裸裸的警告——别不识抬举。
陈渊看着父亲的眼睛,看着那双和自己很像、却永远冰冷陌生的眼睛。
然后他动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
站到了冬暖前面。
他比她高一个头,此刻完全挡住了她。冬暖愣了一下,抬起头,只能看见他挺直的后背和黑色的西装肩线。
然后陈渊抬起手,开始解自己的西装外套纽扣。
动作很慢,很稳,一颗,两颗。
黑色的西装外套被脱了下来。
宴会厅里更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这个从来都得体、从来都一丝不苟的陈家少爷,在众目睽睽之下,脱下自己的外套。
陈渊转过身。
他没看陈志远,没看任何人。
只是看着冬暖。
看着她苍白的小脸,看着她微微发抖的肩膀,看着她背上那片刺眼的酒渍。
然后他伸出手,把黑色的西装外套披在了她肩上。
动作很轻,很自然,像做过千百遍。
外套很大,几乎把她整个人裹住。还带着他的体温,暖暖的,带着干净的洗衣液味道。
冬暖愣住了。她抬起头,看着陈渊,眼睛瞪得很大,里面写满了不敢置信。
陈渊没说话,只是把外套在她肩上拢了拢,确保把她湿透的背完全遮住。
然后他才转过身,看向陈志远。
“爸,”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我朋友衣服湿了。”
空气凝固了。
沈栖棠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她的手还悬在半空,保持着那个想挽陈渊的姿势,此刻看起来可笑又尴尬。嘴唇微微张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陈志远的脸色从铁青变成煞白,又从煞白变成涨红。他没料到陈渊会这么直接、这么强硬地反抗,更没料到,他会为了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女孩,做到这一步。
“陈渊!”他的声音终于失控,在宴会厅里炸开,“你给我把外套拿回来!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但陈渊没理他。
他只是又往前走了半步,站得离冬暖更近了些。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冬暖的手腕。
她的手腕很细,很凉,在他掌心里微微发抖。
“我朋友衣服湿了,”陈渊抬起头,看着陈志远,声音清晰地在寂静的宴会厅里响起,“我要带她去换衣服。”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宴会厅里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沈栖棠的脸色彻底白了。她的手慢慢垂下来,嘴唇颤抖着:“陈渊……你……你在说什么?”
陈渊没看她。
他只是看着陈志远,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说,”他重复,“我要带她去换衣服。”
说完,他拉着冬暖,转身就朝门口走去。
脚步很快,很稳,握着冬暖手腕的手很用力,像怕她挣脱,又像怕她摔倒。
冬暖被他拉着,脚步有些踉跄。
她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好奇的,惊讶的,嘲笑的,同情的,密密麻麻地扎在她背上。
但她没回头。
她只是看着陈渊的背影——
挺直的,决绝的。
然后,她把手握得更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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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宴会厅,走廊里的空气清新了许多。
陈渊的脚步慢了下来,但手还紧紧握着冬暖的手腕。他没有回头,只是拉着她,一直往前走,穿过长长的走廊,拐进一个相对安静的休息区。
这里没人,只有几盆绿植和几张沙发。灯光柔和,不像宴会厅那么刺眼。
陈渊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冬暖。
她的脸色很苍白,眼眶有些红。
“你……”陈渊的声音有些哑,“你怎么样?”
冬暖摇摇头:“我没事。”
“背后……”陈渊的目光落在她肩上那件外套上——黑色的布料下,隐约还能看见酒渍晕开的痕迹,“疼吗?”
“不疼。”冬暖小声说,“就是……有点凉。”
“外套暖和吗?”
“嗯。”冬暖点点头,手指紧紧抓着外套边缘,“很暖。”
陈渊看着她苍白的小脸,看着她微微发抖的肩膀以及她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却失败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绞紧了。
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对不起。”他轻声说,“把你卷进来了。”
冬暖摇摇头:“是我自己要来的。”
“为什么?”陈渊看着她,“为什么要来?为什么要挡那杯酒?”
为什么?
冬暖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在看到那杯酒朝陈渊泼去的瞬间,她脑子里一片空白,身体却已经先一步冲了出去。
就像本能。
“因为……”她顿了顿,像在思考用词,然后她缓缓开口:
“你是我朋友。”
朋友。
陈渊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突然笑了,笑声很轻,很苦。
“朋友?”他重复这个词,“冬暖,你对所有的朋友都是这样的吗?”
冬暖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这样问。
“对所有朋友,都可以做到这个地步?”陈渊走进了几步,看着她,“被别人泼酒,被别人议论,这些,都可以不在乎吗?”
他们之间的距离突然变得很近。
冬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对所有朋友?
她想起林清扬,又想起陆予明。
答案在心底清晰得像一面镜子。
但她说不出口。
空气在两人之间凝固了,
陈渊也没再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冬暖几乎要以为时间停止了,准备破罐子破摔承认的时候——
陈渊抬起手,很轻地,
碰了碰她脸颊上已经干涸的红酒渍。
指尖冰凉,触感却滚烫。
“走吧。”他低声开口,声音有些哑,“去买衣服。”
没等她的回答,陈渊转过身,重新握住了她的手腕,带着她朝电梯走去。
冬暖跟在他身后,手指悄悄蜷缩起来。
电梯门前。
冬暖看着电梯下降的数字,又偷偷瞟了一眼身旁表情平静的人,心里默默想着:
陈渊,你知道吗?
你今天带我走的时候,我突然明白了。
虽然一直不敢承认,
原来——
有些相遇,从来都不迟。
只要在对的时间,遇到对的人。
那么,什么时候遇见,都是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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