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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如光 一个背影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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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渊站在宴会厅的角落,手里那杯香槟已经快被他握有了体温。
这种场合全是虚伪的笑容,空洞的寒暄,每个人都在演戏,包括他自己。但他必须在这里,因为父亲陈志远要求他必须在这里。
“陈渊。”李婉如走过来,轻轻挽住他的手臂,声音温柔,“怎么一个人站这儿?去跟叔叔伯伯们打个招呼。”
陈渊看着母亲脸上那永远得体却疏离的笑容,心里涌起一阵疲惫。但他还是点了点头:“好。”
他跟着李婉如穿梭在人群中,对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点头致意。
陈渊,陈渊,陈渊——他的名字被一次次提起,伴随着“一表人才”“年轻有为”“陈家后继有人”之类的赞美。
他机械地回应,嘴角挂着练习过无数次的、恰到好处的弧度。
直到他看见沈栖棠。
她正和几个女孩说话,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走过来。
“陈渊!”沈栖棠的笑容明媚,“刚才那支舞,谢谢。”
“不客气。”陈渊说,声音平淡。
“陈叔叔和李阿姨刚才跟我爸妈聊了很久。”沈栖棠压低声音,带着一丝试探,“好像……在说我们的事。”
陈渊的眉头皱了一下:“我们什么事?”
“就是……”沈栖棠的脸微红,“你知道的……”
“我去那边看看。”陈渊转身想走,却被李婉如轻轻拉住。
“陈渊,”李婉如的声音依然温柔,但语气强硬,“栖棠在跟你说话呢。”
陈渊看着母亲的眼睛,好像看过很多遍了。
他突然觉得很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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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八点,陈志远走上宴会厅中央的小舞台。
掌声响起。陈渊站在人群外围,看着父亲在灯光下意气风发的脸。五十多岁的男人,保养得当,西装革履,举手投足间都是成功商人的自信和威严。
“感谢各位今晚莅临。”陈志远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宴会厅,“在过去的一年里,陈氏集团在各位朋i
友的支持下,取得了不错的成绩……”
这个世界太大了,又太小了。
大到可以容下无数精明的算计。
小到……容不下一点真心。
陈渊听着那些熟悉的商业套话,心思却飘得很远。他想起了永安居楼下那棵老槐树,想起了和冬暖一起折的纸飞机,想起那天她穿着米白色裙子,耳后别着粉玫瑰的样子。
他突然很想见她。
现在就想。
“……在此,我很高兴地向大家宣布一个消息。”
陈志远的声音把陈渊的思绪拉回来。他看见父亲脸上露出一个标准的、商业化的笑容。
“陈氏集团将于2016年,与沈氏集团正式达成战略合作,共同建设临江数字化科技研究项目。”
掌声雷动。闪光灯亮起,记者们疯狂地按着快门。
陈渊看见沈栖棠站在舞台侧前方,用力鼓掌,脸上洋溢着骄傲的笑容。沈太太站在她身边,欣慰地看着台上的陈志远,又转头和身旁的李婉如相视一笑。
那笑容里的意味,不言而喻。
陈渊眼神一沉,他突然明白了沈栖棠刚才那句“你知道的”是什么意思。
原来是这样。
原来是商业联姻。
原来他十八岁的人生,早在很久以前,就被安排好了路线。考最好的学校,拿最多的奖,然后在合适的年龄,娶门当户对的妻子,接手家族企业,成为一个完美的、符合所有人期待的“陈渊”。
像一部早就写好剧本的戏。
他只是个演员。
“让我们共同举杯,”陈志远举起酒杯,“祝愿陈氏和沈氏的合作圆满成功!”
所有人都举起了杯子。陈渊机械地跟着举杯,冰凉的香槟滑过喉咙,却像一把刀子,一路割到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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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继续进行。
陈渊找了个借口脱身,他需要喘口气,需要离开那些虚假的笑容和算计的眼神哪怕一分钟。
但李婉如又找到了他。
“陈渊,”她的表情依旧端庄得体,“沈叔叔和沈阿姨想跟你聊聊。栖棠也在。”
陈渊看着母亲的眼睛:“聊什么?”
“就是……聊聊你们的未来。”李婉如笑了笑,“两家合作是大事,你和栖棠从小一起长大,感情也好,以后……”
“妈。”陈渊打断她,声音很平静,“我不想谈这个。”
李婉如的笑容僵了一下:“陈渊,这是你爸爸的意思,也是沈家的意思。栖棠对你……”
“我不喜欢她。”陈渊说,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冰碴。
空气凝固了。
李婉如脸上的温柔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她看着儿子,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
“陈渊,”她的声音压低了些,“这种场合,不要说这种孩子气的话。”
“我不是孩子。”陈渊冷冷地说,“我十八岁了。”
“那你就更应该懂事。”李婉如的语气变得强硬,“陈家和沈家的合作关系到整个集团的未来,你和栖棠……”
“所以我是筹码?”陈渊打断她,嘴角勾起一个讽刺的弧度,“为了家族利益,把我卖出去?”
“陈渊!”李婉如的声音终于失去了温柔,带着明显的怒意,“你怎么说话呢!”
他们的争执声音不大,但已经引起了周围一些人的注意。陈志远正在不远处和几个生意伙伴说话,听见动静,转过头来。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陈渊看见父亲朝这边走来,脚步很快,脸色阴沉。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从小到大,每次他不听话,每次他试图反抗,结局都是一样的。
但他这次不想躲了。
“怎么回事?”陈志远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带着冰。
“爸,我想先回去了。”陈渊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回去?”陈志远的眼神冷得像刀,“宴会还没结束,你要回哪儿去?”
“我有点不舒服。”
“不舒服?”陈志远冷笑一声,“我看你是翅膀硬了,想飞了。”
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目光聚焦在这边。原本喧闹的宴会厅,此刻只剩下背景音乐的流淌声和人们压抑的呼吸声。
“陈渊,”陈志远的声音拔高了些,“今天这么多客人在,我不想跟你计较。但你最好给我安分点。”
陈渊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种沉默的、倔强的眼神,彻底激怒了陈志远。
“好,好。”陈志远点头,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狰狞的笑容,“既然你想闹,那我就跟你好好算算账。”
他往前一步,逼近陈渊:
“十八岁生日那天,家里给你准备了宴会,请了那么多人,你呢?你在哪儿?”
陈渊的心脏猛地一缩。
那天。
那天他送冬暖回家,和她拍了第一张合照,在牛肉面馆里看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那是他十八年来,最快乐的一个生日。
但现在,在父亲嘴里,成了“不懂事”“不顾大局”的罪证。
“我问你话!”陈志远的声音在宴会厅里回荡,“我养你这么多年,供你吃供你穿,你就这么回报我?翅膀硬了是吧?觉得自己了不起了是吧?”
陈渊还是没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背挺得很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垂在身侧的手,已经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疼得发麻。
说啊。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骂吧。
把所有的怨气、所有的控制、所有的算计,都骂出来吧。
就这样吧。
反正早就习惯了。
“不说话?”陈志远的怒气越来越盛,“你对得起家族的栽培吗?自从上了高中,就越来越不懂事!”
周围有人在劝:“陈总,消消气,孩子还小……”
“小?十八岁了还小?”陈志远吼道,“我十八岁的时候已经在公司跟着他爷爷学做生意了!他呢?整天就知道忤逆我!”
李婉如也上前拉他:“志远,别这样,这么多人在……”
“你也别替他说话!”陈志远甩开她的手,“该教训教训他了!”
他的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
然后猛地抓起一杯红酒——
“我今天就让你知道,什么叫规矩!”
陈渊看着那杯酒朝自己泼来。
他没躲。
就这样吧。
他闭上眼,等待那冰凉的、耻辱的液体淋在头上——
“砰!”
一声闷响。
预想中的冰凉没有到来。
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淡淡的薰衣草香。
陈渊猛地睁开眼,
时间在那一瞬间仿佛被拉长了。
他看见了一个背影,
纤细的,穿着粉珠光裙子的,
刹地,挡在他面前。
那个人背对着他,面对着陈志远,张开手臂。
那么弱小,
又那么勇敢。
粉色的珠光裙瞬间被染成暗红色,布料湿漉漉地贴在身上,酒液顺着裙摆往下滴,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宴会厅的灯光那么亮,水晶吊灯的光芒晃得人眼花。音乐早就停了,空气里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和浓郁的酒香。
但陈渊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是冬暖。
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什么时候来的?
她……为什么?
无数个问题在脑子里炸开,但最后一个字都问不出来。喉咙像被什么堵死了,眼眶发烫,视线模糊。
时间好像过去了很久,又好像只是一瞬。
然后陈渊听见了她的声音,很小,很轻,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却异常清晰地,一字一句地响起:
“陈叔叔……对不起……但是……请您不要这样对他。”
周围响起一阵议论声。
陈渊征在原地,
突然很想——
很想走过去,抱住她。
告诉她别怕。
可是腿像灌了铅,动不了。
只能看着——
那个小小的、替他挡下了一切的背影。
在满室的狼藉和所有人的注视里,
像一道光,
突然地,毫无预兆地,照亮了他黑暗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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