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薰衣草也会失眠》青什路

13、放这儿 她努力找着

　　周五下午的最后一节课，临城一中的空气里浮动着周末即将来临的躁动。李庄老师敲了敲黑板，宣布了一个让全班瞬间哀嚎的消息：

　　“下周一、二学校要做成公务员考场，所有教室必须清空。今天放学后，请大家把自己的东西全部带回家。”

　　“啊——”
　　“这么多书怎么背啊！”
　　“老师，放隔壁班行不行？”

　　教室里炸开了锅。冬暖看着自己桌肚里塞得满满当当的课本、练习册、试卷夹，还有桌角那摞快半米高的参考资料，只觉得一阵头晕。

　　“听说了吗？”后桌许云云压低声音，戳了戳她的后背，“A3班这次没排到考场，他们教室不用清空！”

　　“真的假的？”同桌江琳立刻凑过来。
　　“千真万确！我A班的初中同学说的。”许云云眼睛发亮，“咱们可以悄悄把书放他们教室后面啊！”

　　周围几个同学显然也听到了，男生们立刻嚷起来：“放我A班兄弟那！”“我也有认识的！”“赶紧去占位置！”

　　放学铃一响，整个C3班都动了起来。大家抱起厚重的书本，像逃难一样冲出教室，涌向三楼——A班所在的楼层。

　　冬暖吃力地抱起自己那堆书。最上面那本厚厚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摇摇欲坠，她只能用手肘夹着，另一只手托着底部的书堆。才走到二楼，汗水已经浸湿了额前的碎发，黏在皮肤上，痒痒的。

　　爬到三楼时，她喘得厉害，脸颊因为用力而泛红。A3班的门敞开着，里面已经有不少其他班的学生在往里搬书。教室后排的空地、墙角、甚至过道，都被各式各样的书包、纸箱、书堆占据。

　　冬暖站在门口，愣住了。
　　显然，已经没有放书的位置了。

　　一个穿着粉色连衣裙的女生抱着比她矮不了多少的书堆挤过来，甜美的声音里带着撒娇：“周亭！我的书放你那嘛～”

　　叫周亭的男生坐在靠窗的位置，五官苦恼地挤在一起：“我这儿已经放不下了啊。”

　　“你同桌不是还有位置嘛！”粉裙女生跺了跺脚，“放他那里不行吗？就放几天！”

　　周亭的表情更加为难了，他压低声音，几乎是在耳语：“我同桌陈渊！那么疏离的人，我才不敢跟他说。要放你自己去说。”

　　“切！”粉裙女生——冬暖认出是隔壁班有名的许微嘉——撇撇嘴，灰溜溜地抱着那堆书转身走了，背影里满是失落。

　　看来，真的白跑一趟了。

　　冬暖看着教室里越来越满的空间，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这堆沉重的负担。汗水顺着鬓角滑下，滴在校服领口，晕开一小片深色。

　　她准备转身离开。

　　就在这时，一个干净清冽的皂角香气从身侧飘来。很淡，但在这个满是灰尘和汗水气味的混乱走廊里，清晰得像山涧里的一捧清泉。

　　冬暖下意识地侧头。

　　陈渊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旁。他今天穿着临城一中的夏季校服——白色短袖衬衫，深蓝色长裤，肩上的书包松松垮垮地挂着，手里只拿着一本薄薄的笔记本。

　　他的目光落在她怀里那堆摇摇欲坠的书上，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了一下。

　　“放我这里吧。”他说。

　　声音干净利落，像他身上的气息一样，没有多余的修饰。

　　冬暖怔住了，大脑有瞬间的空白。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或者出现了幻觉——因为搬书太累，因为三楼太热。

　　“我……”她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发紧，“我放后面就行。”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教室后面已经堆满了，连过道都快走不通了。

　　陈渊没说话，只是转身走进教室。冬暖僵硬地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然后她看见他走到自己的座位——靠窗那一列的倒数第二排。他的桌面很干净，只有几本书整齐地叠在左上角。他拉开自己的椅子，又顺手把旁边空着的椅子也拉出来。

　　两张椅子并在一起，形成了一个临时的置物台。

　　他回头看她，眼神平静：“放这儿。”

　　走廊上的其他学生注意到了这一幕，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有惊讶，有好奇，有探究。冬暖感觉自己的脸颊烧得更厉害了。

　　她机械地挪动脚步，走进教室。A3班的教室果然和C班不一样——桌椅更新，地板更干净，连空气都仿佛更清爽些。墙上的荣誉榜贴满了竞赛证书和获奖名单，陈渊的名字在最显眼的位置。

　　她走到那两张并排的椅子前，小心翼翼地将怀里的书放下。最上面那本《五三》终于稳住了，她松了口气，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胳膊。

　　“谢谢。”她小声说，不敢抬头看他。

　　“不客气。”陈渊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

　　她这才发现，他就站在她身侧，距离不到半米。这个距离让她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角香，能看见他衬衫袖口挽到手肘时露出的、线条流畅的小臂，能瞥见他右手的虎口有一颗小痔。

　　“要分类吗？”他忽然问。
　　“啊？”

　　“书。”陈渊指了指那堆乱糟糟的书本，“按科目分开放，周一回来好找。”

　　冬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一股脑把书堆在了一起，现在要找任何一本都得翻半天。她脸更红了：“我马上整理。”

　　她蹲下身，开始手忙脚乱地整理。语文放一边，数学放一边，英语……陈渊就在旁边看着，这让她更加紧张，手指都有些发颤。

　　“需要帮忙吗？”他又问。
　　“不、不用！”冬暖连忙说，动作更快了。

　　但越急越乱。一本物理练习册滑了下来，她慌忙去接，另一摞书又歪了。就在这时，一只手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那摞即将倾倒的书。

　　陈渊的手。

　　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他的手背上有淡淡的青色血管，手腕处那道细小的疤痕在光线下几乎看不见。

　　他帮她扶稳书堆，然后自然地蹲下身，开始帮她整理。动作不快，但很有条理。课本归课本，练习册归练习册，试卷用夹子夹好，零散的草稿纸叠整齐。

　　冬暖蹲在他旁边，看着那双好看的手有条不紊地整理着她的东西，大脑彻底宕机了。

　　现在像一场过于美好的梦。

　　“你……”她终于找回了声音，“你不用帮我的。”

　　“顺手。”陈渊头也不抬，将最后一本英语语法书归位，“好了。”

　　两摞整齐的书堆出现在椅子上。一摞是课本，一摞是练习册和资料，中间还留出了放笔袋和小物件的空间。

　　“谢谢。”冬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小了。

　　陈渊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

　　“周一记得来拿。”他说。
　　“嗯。”冬暖点头，也跟着站起来。蹲得太久，腿有些麻，她踉跄了一下。

　　陈渊下意识地伸手扶了她一把。他的手握住她的胳膊，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的夏季校服传来。

　　只一瞬，他就松开了。
　　“小心。”他说。

　　走廊上传来许云云咋咋呼呼的声音：“暖暖！你放好了吗？我找不到地方放啊——”

　　冬暖像从梦中惊醒，慌忙后退一步：“我、我朋友叫我，我先走了。”

　　“嗯。”陈渊点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冬暖几乎是逃也似的跑出教室。在门口差点撞上抱着书进来的许云云。

　　“哇！你放好了？”许云云瞪大眼睛，“放哪了？”

　　冬暖指了指教室里面。

　　许云云探头看了一眼，嘴巴张成了O型：“陈渊那儿？他怎么……”

　　“别问了。”冬暖拉住她就往外走，“快走吧。”

　　两人下楼时，许云云还在不停地追问：“他怎么同意你放的？你们说话了？说什么了？”

　　冬暖一个都没回答。她的脑子里还在回放着刚才的画面——他蹲在她身边整理书的样子，他扶她时手上的温度，他说“周一记得来拿”时的语气。

　　还有那半米的距离。
　　太近了。

　　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的皂角香，近到能看清他睫毛投下的阴影，近到差点碰到了他的手。

　　回到一楼时，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空是温柔的粉紫色，云朵像被撕碎的棉花糖。

　　冬暖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三楼的某个窗户亮着灯，那是A3班的教室。

　　她知道，周一她还有理由去见他。
　　哪怕只有几分钟。

　　暗恋是一场漫长的等待。

　　但只要有一次意外的交集。
　　有一次可以正大光明去见他的机会。

　　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