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薰衣草也会失眠》青什路

12、lavender 想起自己曾

　　那一夜，冬暖几乎没睡。

　　天快亮时她才迷迷糊糊睡去，却又在清晨六点准时醒来。窗外天色还是灰蒙蒙的，城市尚未完全苏醒。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今天，会在电梯里遇见他吗？

　　这个念头像一剂强心针，让她从床上一跃而起。洗漱，换校服，整理书包，动作比平时快了一倍。出门前，她特意检查了那支护手霜——米白色管身，紫色膏体，薰衣草的标志清晰可见。她把它放进书包侧袋最显眼的位置。

　　七点十分，她准时站在电梯门前。

　　心脏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跳动，像有只顽皮的小鹿在横冲直撞。她盯着显示屏上跳动的数字：10…9…8…

　　电梯从八楼下来。她的呼吸屏住了。

　　“叮”的一声，门缓缓打开——

　　空无一人。

　　只有电梯轿厢里惨白的灯光，和金属墙壁上模糊的倒影。冬暖怔在原地，足足三秒钟。然后她走进去，按下关门键。

　　电梯缓缓下降，镜面墙壁里映出她失落的模样——头发梳得很整齐，校服穿得一丝不苟，眼睛里却满是掩不住的黯然。

　　这才是常态。

　　那些心跳加速的期待，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那些精心计算的时间——都只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而他，可能早就忘了昨晚的事，或者根本不在意。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清晨的凉风灌进来，吹散了她最后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

　　上午的课她听得心不在焉。数学老师在黑板上推导复杂的公式，她却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薰衣草的图案——小小的紫色花朵，一簇一簇，像她心里那些说不出口的心事。

　　直到第三节课间，许云云凑过来：“暖暖，今天体育课和A3班一起上！”

　　冬暖的心跳漏了一拍。

　　体育课在下午第二节。阳光很好，天空是那种澄澈的蓝，几缕白云懒洋洋地飘着。操场上已经有不少学生在热身，红色的塑胶跑道在阳光下泛着光。

　　冬暖跟着C3班的队伍来到指定区域。她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对面——A3班的学生正从教学楼方向走来，队伍整齐，气势不凡。

　　然后她看见了他。

　　陈渊走在队伍中间，穿着临城一中的夏季运动服——白色短袖，深蓝色短裤。阳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清晰分明。他正侧头和身边的陆予明说着什么，嘴角带着淡淡的笑容。

　　那个笑容，轻松，自然，和昨晚在电梯里那个脆弱的他判若两人。

　　冬暖忽然想起昨晚他轻轻靠在她肩头的重量，想起他急促的呼吸喷在她颈侧的温热，想起黑暗中他颤抖的手指。这些记忆如此鲜活，让她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

　　这个秘密，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

　　就在这时，陆予明忽然凑近陈渊，用力嗅了嗅，然后夸张地后退一步：

　　“我靠！陈渊！你身上怎么一股薰衣草的味道？”

　　他的声音不小，周围几个A班学生都听见了，纷纷转过头来。连不远处的C班这边，也有人竖起了耳朵。

　　陈渊的脚步顿了顿。他侧头看了陆予明一眼，眉头微蹙，面无表情地拍开陆予明的手：“多管闲事。”

　　“不对劲啊，你啥时候走小清新路线了？”陆予明不依不饶，笑得促狭，“这味道……护手霜？香水？该不会是哪个小姑娘送的吧？”

　　这话一出，周围立刻起了骚动。几个女生交换着眼神，窃窃私语声像水波一样扩散开来。

　　“薰衣草？真的假的？”
　　“陈渊用薰衣草味的护手霜？”
　　“不可能吧，他从来不用香水……”

　　冬暖站在C班的队伍里，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冲上了头顶。她的手指紧紧攥着运动服的下摆，指节泛白。

　　“昨天电梯故障，”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到周围人耳中，“沾上的。”

　　很简单的解释。没有多余的话，没有情绪的波动，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但陆予明显然不信：“沾上的味道能留到现在？你骗鬼呢！”

　　陈渊瞥了他一眼，思索些什么，突然嘴角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味道不错，就买了一支一样的。”

　　这个回答太过出乎意料，连陆予明都一时语塞。而站在不远处的冬暖，感觉自己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
　　他去买了一支一样的护手霜？

　　！！！
　　冬暖顿时感觉被幸福包围。

　　也许对方可能真的只是觉得味道好闻。
　　但这都不影响，因为已经足够了，
　　足够了。

　　“哇哦——”陆予明夸张地拖长声音，“这可不像你会做的事啊，渊哥。快从实招来，是不是有情况了？”

　　陈渊没有回答，只是拿起篮球走向球场。但在转身的瞬间，他的目光似乎无意间扫过冬暖所在的方向，停留了半秒都不到的时间。

　　那短暂得几乎不存在的对视，
　　却让冬暖的心脏几乎跳出胸腔。

　　“集合！准备热身！”

　　队伍开始移动。冬暖机械地跟着大家做热身动作，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飘向A班那边。陈渊站在队伍前列，动作标准而流畅，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热身结束后是自由活动。男生们去打篮球，女生们三三两两地坐在看台上聊天。冬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想让自己冷静下来。

　　但她很快发现，薰衣草的话题并没有结束。

　　不远处，几个A班的女生正聚在一起，声音不大，但顺风飘了过来：

　　“你们闻到没有？陈渊身上真的有薰衣草味！”
　　“好奇怪啊，他从来不用这些的……”
　　“该不会是谈恋爱了吧？”
　　“不可能！陈渊怎么可能……”
　　“但你们不觉得最近他有点不一样吗？”
　　“说起来，前几天我看到沈栖棠去了那家精品店……”
　　“对对！我也看到了！她是不是买了什么……”

　　声音渐渐低下去，变成了更隐秘的议论。但“沈栖棠”这个名字，还是清晰地钻进了冬暖的耳朵。

　　她坐在看台上，看着篮球场上那个奔跑的身影。陈渊正在打篮球，动作干净利落，每一个投篮都精准入网。阳光照在他身上，汗水在额角闪着光。

　　那么耀眼，那么遥远。

　　而她坐在角落里，听着别人议论他和另一个女生的绯闻，听着别人猜测那抹薰衣草香气的来源。

　　没有人会想到她。
　　没有人会把“陈渊”和“冬暖”这两个名字联系在一起。

　　就像没有人会把太阳和尘埃联系在一起。
　　这是理所当然的。她对自己说。

　　可为什么心里还是这么涩？

　　体育课快结束时，发生了一个小插曲。

　　篮球滚到了C班女生休息的区域。几个女生笑着把球扔回去，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不偏不倚，朝着冬暖的方向飞来。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接，但球速太快，她没接稳，球擦着她的指尖飞过，砸在了她身后的看台座椅上，又弹了回来。

　　就在这时，
　　一只手从斜刺里伸出来，稳稳地接住了球。

　　陈渊。

　　他不知何时跑了过来，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珠，呼吸微促。接住球后，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低头看了她一眼。

　　“没事吧？”他问。
　　冬暖摇摇头，声音小得像蚊子：“没事。”

　　陈渊点点头，转身准备离开。但在转身的瞬间，他忽然停住，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极快地说了一句：

　　“味道很特别。”

　　然后他就抱着球跑回了球场，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冬暖怔在原地，直到许云云跑过来拉她：“暖暖，发什么呆呢？下课了！”

　　她机械地站起来，跟着队伍往教学楼走。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句话——

　　“味道很特别。”

　　是什么意思？
　　是说薰衣草的味道特别？
　　还是说……昨晚的事特别？

　　冬暖一整天都处在一种轻飘飘的状态。数学课上她被点名回答问题，居然破天荒地卡壳了；英语听写时，她不小心把“lavender”（薰衣草）写成“lovender”，导致英语老师多看了她两眼。

　　放学后，冬暖特意去了一趟那家精品店，在那排护手霜前徘徊了很久。最终她又买了一支同样的薰衣草护手霜，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里。

　　和他有关的东西，冬暖总想多留一点。

　　公交车上，她戴着耳机，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忍不住想象陈渊是在哪家店买的护手霜，他站在货架前挑选时是什么表情...

　　想到这，她再次脸红心跳。

　　回到锦绣大厦，冬暖在家门口里遇到了邻居阿姨。阿姨好奇地看了她一眼：“小姑娘今天心情很好啊？一直笑眯眯的。”冬暖这才意识到自己从放学起就一直在笑。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今天天气好。”

　　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冬暖几乎要惊呼出声——陈渊正站在电梯里。

　　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嗨。”冬暖先开口，声音轻快。
　　陈渊点点头，侧身让她进来。在擦肩而过的瞬间，冬暖清晰地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薰衣草香，和她口袋里的那支护手霜是同一个味道。

　　电梯门缓缓关闭，冬暖站在原地，从口袋里掏出那支新买的护手霜，紧紧握在手心。

　　那一刻，她感觉自己和那个耀眼的少年之间，似乎有了一条看不见的、带着薰衣草香气的纽带。

　　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

　　「我最喜欢薰衣草了。」
　　2014.3.25

　　只是简短的一句话，却涵盖了16岁少女
　　最纯真，最烂漫的情感。

　　昨夜电梯里的黑暗，他靠在她肩头的重量。
　　手腕上这抹薰衣草的香气……
　　它们无人知晓，它们终将消散。

　　但它们存在过。
　　在她的青春里，真实地、深刻地存在过。

　　这就已经足够让她，在往后的岁月里，每当闻到薰衣草的香气，都会想起这个春天，想起那个少年。

　　想起自己——
　　曾经那样纯粹而勇敢地喜欢过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