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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委屈 冬暖,你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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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暖抱着刚从A3班取回的书,小心翼翼地穿过喧闹的人流。那些被陈渊整理过的书本在她怀里散发着淡淡的纸墨香,最上面还压着那张写满解题思路的草稿纸,让她每一步都走得格外珍重。
她特意选了条人少些的走廊,想快点回C3班放下书。梧桐树的影子透过窗户斜斜地铺在光亮的地砖上,将她单薄的身影拉得很长。
“哟,这不是我们C班的‘大学霸’嘛。”
轻佻的声音像块黏腻的口香糖,猝不及防地粘住了她的去路。
唐夙泽带着两个跟班,正斜倚在走廊拐角的消防栓旁。他校服拉链敞开着,露出里面花里胡哨的T恤,脸上挂着那种冬暖再熟悉不过的、带着恶意的戏谑笑容。
冬暖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识地将怀里的书抱得更紧了些。她低下头,想装作没听见,加快脚步从他身边绕过去。
“走什么啊?”唐夙泽横跨一步,结结实实地挡住了她的去路,目光在她怀里的书上一扫,嗤笑一声,“抱这么紧,什么宝贝啊?该不会……是从A班哪个‘贵人’那儿讨来的吧?”
周围经过的学生放慢了脚步,目光投了过来。看热闹是人的天性,尤其是在这所等级分明、枯燥高压的学校里。
冬暖的脸颊瞬间涨红,一半是气的,一半是难堪。
“唐夙泽,”冬暖抬起头,声音因为努力压抑愤怒而微微发颤,“让开。”
“我要是不让呢?”唐夙泽俯视着她,笑容恶劣,“冬暖,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了不起?考个班级第二就飘了?还跟陈渊扯上关系了?怎么,以为攀上高枝就能变凤凰了?”
“我跟陈渊没关系!”冬暖脱口而出,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尖锐。这句话引来了更多目光,连廊上几乎形成了个小型的围观圈。
“没关系?”唐夙泽嗤笑一声,脚底还碾了碾那本习题册,“今早你去A3班不就是舔着脸去找他的吗?这书不就是放在他那的吗?还没关系,骗鬼呢!你是不是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
没等唐夙泽那句肮脏的揣测说完,冬暖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她将最上面那本书狠狠地、笔直地扔了出去!
书脊坚硬的棱角在空中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啪”地一声脆响,不偏不倚,重重砸在唐夙泽的嘴巴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
“我说了,没有。”她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力度,“让开。”
唐夙泽猝不及防,他脸上的戏谑瞬间被难以置信和暴怒取代,涨成了猪肝色。
“你他妈敢打我?!操!”他怒吼一声,像头被激怒的野兽,猛地冲上前,双手狠狠推向冬暖的肩膀!
冬暖怀里还抱着沉重的书,根本来不及躲闪。巨大的力道袭来,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怀里的书像炸开的白色烟花,哗啦一声,全部飞散出去!
课本、习题册、笔记本、还有那张轻飘飘的草稿纸……天女散花般抛洒在空中,又噼里啪啦地摔落在地面上、墙根下、甚至围观学生的脚边。
原本被陈渊细心整理过的顺序彻底打乱,有的书页被摔得卷了边,有的封面直接蹭上了灰尘,一片狼藉。
冬暖的后背重重撞在身后冰冷坚硬的大理石柱子上,钝痛瞬间从脊骨炸开,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眼泪差点涌出来。
走廊里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力冲突惊呆了。周围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和议论。
“真动手了?”
“唐夙泽也太欺负人了吧……”
“那女生不是C班的冬暖吗?最近好像挺出名的。”
“出什么名?不就是成绩好了点,怎么还敢跟陈渊扯上关系了”
那些议论像针一样扎在冬暖耳朵里。她靠着柱子,死死咬着下唇,不让眼泪掉下来,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黏在她身上,好奇的、同情的、幸灾乐祸的……每一种都让她如芒在背。
冬暖忍着后背火辣辣的疼痛和眼眶里疯狂上涌的酸涩,死死咬住嘴唇,不让一滴眼泪掉下来。
她看着散落一地的、一片狼藉的书本,看着那个刺眼的脏脚印,看着周围或震惊或麻木或兴奋的脸,突然觉得这一切荒谬又冰冷。
她仿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一字一句地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唐夙泽,我不欠你什么。”
说完,她也不顾面前那个莽夫什么表情,自顾自蹲下身来,准备捡起掉落一地的书。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碰到书角时——
一只骨节分明、修长干净的手伸过来,坚定而轻柔地握住了她的手腕,阻止了她的动作。
那只手带着微凉的体温,力道并不重。
冬暖浑身一颤,愕然抬头。
陈渊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人群中,正半蹲在她身侧。他脸上没有什么夸张的怒容,甚至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此刻深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冷冷地映着她狼狈的模样,和这一地狼藉。
他的出现,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瞬间激起了更大的波澜。
“陈渊?他怎么来了?!”
“天啊,这下热闹了…”
“真的是为了冬暖来的?”
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涌起,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个突然出现的天之骄子身上。
唐夙泽也愣住了,脸上的暴怒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忌惮、心虚和不服气的复杂神色。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陈渊却根本没看他。他松开了握住冬暖手腕的手,然后缓缓站起身。
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甸甸的压迫感。目光终于转向了唐夙泽。
“捡起来。”
三个字,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却像冰锥一样,锐利地刺破了走廊里所有的嘈杂。
唐夙泽愣了一下,似乎没听清:“什么?”
“我让你,”陈渊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把书捡起来。擦干净。”
“凭什么?!”唐夙泽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众目睽睽之下,被陈渊这样对待,简直是奇耻大辱。“陈渊!你少他妈多管闲事!这是我跟她的事!”
“现在是我的事了。”陈渊微微偏头,目光终于掠过冬暖,在她泛红的眼角和紧抿的嘴唇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随即又回到唐夙泽脸上。
围观的议论声更大了。
“陈渊居然这么维护她…”
“唐夙泽这次踢到铁板了。”
“但确实是唐夙泽先找茬还动手的啊…”
唐夙泽胸膛剧烈起伏,拳头捏得咯吱响。
显然没有要捡的意思。
“需要我调走廊监控?”陈渊打断他,微微偏头,目光扫过那些散落在地上的、印着鞋印和灰尘的书本,
“还是需要我提醒你,无故毁坏他人财物、校园暴力,在学生手册第几条?需要报到德育处,记过,通知家长?”
每一个词都像一块石头,砸得唐夙泽脸色越来越难看。他身后的两个跟班早已缩到了人群后面,不敢吭声。
唐夙泽狠狠地瞪向还蹲在地上的冬暖,眼神怨毒,仿佛这一切都是她的错。
“快点。”陈渊的声音里透出一丝不耐,那是一种上位者对胡搅蛮缠者彻底失去耐心的冰冷,“或者,你更想现在就去王主任办公室?”
僵持。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终于,在陈渊毫无波动的注视和周围越来越明显的指指点点下,唐夙泽极度屈辱地、几乎是咬着牙,缓缓弯下了他从未在C班同学面前弯下过的腰。
他动作粗鲁地抓起地上最近的一本书,用力拍了拍灰,几乎是砸着塞到冬暖面前的地上。一本,又一本。过程中他几次抬头,用恨不得杀人的眼神瞪向陈渊和冬暖,但接触到陈渊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时,又只能愤愤地低下头。
冬暖始终蹲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去看唐夙泽。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眼前一小块光洁的地砖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后背的疼痛还在持续,但另一种更汹涌的情绪充斥着她的胸腔。是一种连她自己都陌生的、被如此直接而坚定地维护后,带来的剧烈震荡。
当最后一本练习册——那本印着鞋印的——被唐夙泽没好气地扔到她面前时,陈渊终于再次开口。
“道歉。”
唐夙泽猛地抬头,眼睛赤红:
“陈渊!你别太过分!”
“对同学使用暴力,毁坏书本,言语侮辱。”陈渊一条条列出来,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课本,“道歉,或者我们现在就去德育处。你选。”
极度的屈辱让唐夙泽整张脸扭曲了起来。他从牙缝里,极其含糊、飞快地挤出了三个字:
“对、不、起。”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但陈渊显然没打算就此放过他:
“大点声!让该听见的人听见。”
他的声音不再平静,显然是被唐夙泽气到了。
“你——!”唐夙泽几乎要暴起,但在陈渊冰冷的目光逼视下,最终还是从喉咙深处,嘶吼般地、带着满腔恨意地喊了出来:“对不起!行了吧!”
吼完,他再也无法忍受这里的气氛和目光,猛地撞开挡路的人群,头也不回地冲下了楼,他的两个跟班也慌忙跟着跑了。
“叮——”预备铃响了,走廊里的人渐渐走散。
只留下陈渊和冬暖。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冬暖。他脸上那层冰冷的厉色稍稍褪去,但眉头依旧微微蹙着。
陈渊弯下腰,伸手捡起了那本印着鞋印的练习册,又从地上拾起那张飘落到墙角的草稿纸,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
然后,他将这两样东西,连同地上其他几本重要的课本,仔细地摞好,双手拿起,递到冬暖面前。
“还能站起来吗?”他问,声音比刚才对唐夙泽时,似乎缓和了那么一丝丝。
冬暖这才像是从一场漫长的梦魇中惊醒。她试图站起,后背的疼痛却让她腿软,她闷哼一声,差点跌倒过去——陈渊眼疾手快地空出一只手,再次扶住了她的胳膊。这一次,他的掌心温热,稳稳地托住了她。
“谢谢…”
冬暖的声音干涩沙哑,她低着头,不敢看他。
“需要去医务室吗?”陈渊低声问她,冬暖摇了摇头,但她不想麻烦他了,即使后背还很痛。
她想从他身边走过去,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地方,又是一阵发软,身形不易察觉地晃了一下。
陈渊没说话,只是忽然伸出手,不是扶她,而是直接将她怀里那摞沉重的书接了过去,动作自然得仿佛理所当然。
“书我先拿着。”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医务室在二楼拐角,不远。”
他没理会冬暖轻微的抗拒,已经侧身让开了通往楼梯的方向,目光沉静地看着她,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坚持。
冬暖所有的推辞都堵在了喉咙里。她看着他清俊而平静的侧脸,心里五味杂陈。
她最终只是极轻地点了点头,低声道:
“…麻烦你了。”
“不会。”
陈渊简短地回应,抱着书走在她斜前方半步的距离,没有刻意放慢脚步等她,却也没有走快,维持着一个让她能够勉强跟上的节奏。
走廊里已经空荡下来,预备铃的余韵仿佛还回荡在墙壁之间,映衬得他们的脚步声格外清晰。他高大的身影在前,为她挡住了部分从窗户斜射进来的、有些刺眼的夕阳余晖。
去医务室的路上,他们没有交谈。冬暖努力挺直背脊,每一步都牵扯着伤处,疼得她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她偷偷抬眼看他,他下颌线微微绷紧,目光平视前方,仿佛只是在进行一次再普通不过的课后行走。
到了医务室,值班的校医是个温和的中年女老师。
“怎么回事?”校医问。
“不小心撞到柱子了。”冬暖抢在陈渊之前小声回答,不想把事情闹大。
陈渊看了她一眼,没戳穿,只是对校医补充道:“后背,可能需要检查一下有没有伤到筋骨。”
校医点点头,让冬暖到里间的诊疗床趴下。陈渊将书轻轻放在门外的椅子上,并没有离开,而是背对着诊疗区的方向,站在医务室门口附近,望着外面空无一人的走廊。
阳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检查的过程让冬暖疼得直抽气,后肩胛骨下方一片明显的瘀青,好在骨头没事。校医一边给她擦活血化瘀的药油,一边轻声叮嘱:“这几天注意休息,别剧烈运动,睡觉尽量侧卧。这撞得可不轻啊,怎么这么不小心?”
药油辛辣的气味弥漫开来,混合着医务室特有的消毒水味道。冬暖把脸埋在臂弯里,闷闷地应着。疼痛、委屈、后怕,还有对门外那个人的复杂心绪,混杂在一起,让她眼眶一阵阵发热。
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一丝哽咽泄露。
上完药,冬暖整理好衣服走出来时,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几分。陈渊闻声转过身,目光在她依然没什么血色的脸上停留片刻,没说什么,只是又将那摞书抱了起来。
“你们班主任李老师那边,我刚才打过招呼了。”他一边往外走,一边用平铺直叙的语气说道,“你休息一节课,下节课再回去。如果还不舒服,可以继续请假。”
冬暖愕然抬头,看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他连这些都想到了?还直接联系了李老师?她几乎能想象李庄接到陈渊电话时的惊讶。这让她感到一种更深的不安和难以抑制的悸动。
“你……你怎么有李老师电话?”她忍不住问,声音还有些哑。
“学生会通讯录里有所有班主任的联系方式。”陈渊回答得理所当然,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刚好记得。”
刚好记得。冬暖心里某个地方,被这四个字轻轻撞了一下。他们没有回教学楼,陈渊带着她走到了教学楼后面一片相对僻静的小花园。
这里有几张石凳,中午常有学生来此背书,此刻却空无一人。他在一张有树荫的石凳上放下书,示意冬暖:“坐这里休息吧,比教室安静。”
夕阳的余晖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地上洒下细碎晃动的光斑。微风拂过,带来草木的清新气息,稍稍驱散了医务室药油的味道和方才的紧绷。
冬暖坐下,陈渊则将她的书放在她旁边的石凳上,他自己则靠在一旁的树干上,保持着一段礼貌的距离。
两人之间又陷入了沉默。
“今天……”冬暖鼓起勇气,想再次道谢,也想为给他添了这么多麻烦道歉。
“不用再说谢谢。”陈渊打断她,目光落在远处操场上几个奔跑的身影,“唐夙泽的事,我会跟王主任提一下,至少让他收敛。以后他再找你麻烦,可以直接告诉李老师,或者……”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遇到类似情况,避开正面冲突,安全第一。”
他的话依旧简洁,甚至有些公事公办的冷淡,但冬暖听出了里面那层极淡的、被藏得很好的关切。他是在教她如何在这样的环境里保护自己。
“那张草稿纸……”冬暖忽然想起那张被他从地上拾起、细心掸去灰尘的纸,心脏又不受控制地蜷缩了一下,“上面的解题思路……谢谢你。”
陈渊这才将目光转回她脸上,夕阳的光在他眼中映出浅浅的暖色,但神情依旧平静:“题目本身有启发性,顺手写的。你的思路卡在第二步的转换,其实可以用更简单的方法。”
他竟记得她卡在哪一步。冬暖怔怔地看着他,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平静的叙述和那双映着夕照的眼睛。
陈渊,你真的是一个很矛盾的人。
可以冰冷强硬地逼退施暴者,也可以细心到记得一道数学题的解题细节;可以疏离得仿佛高悬天际,却也会沉默地伸出援手,安排好一切。
“我……”冬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低喃,“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陈渊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和强撑着的、故作平静的表情,沉默了片刻。风再次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不麻烦。”他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低沉了一些,目光移开,望向天际渐沉的晚霞,“只是下次,保护好自己。”
他顿了顿,
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补充了最后一句:
“不是所有人,都值得你忍下所有的委屈。”
这句话像一颗温柔的子弹,猝不及防地击穿了冬暖所有筑起的防线。
她猛地低下头,滚烫的泪水终于失控,大颗大颗地砸在石凳上,洇开深色的痕迹。不是疼痛,不是恐惧,而是长久以来独自吞咽的委屈、小心翼翼维持的坚强,被这句话轻易地、彻底地瓦解了。
陈渊没有看她哭泣的样子,也没有出言安慰。他只是静静地靠在树干上,望着天边,给她留足了消化情绪和维持体面的空间。
直到她的抽泣声渐渐平复,他才从口袋里拿出一包未开封的纸巾,轻轻放在她旁边的石凳上,然后拿起自己的东西。
“快下课了。”他看了一眼手表,“休息好了就回去。书,我帮你拿回C3班门口。”
说完,他抱起那摞书,转身离开了小花园,背影很快消失在葱茏的树木之后。
冬暖坐在原地,手里攥着他留下的纸巾,脸上泪痕未干。夕阳将她的影子孤单地拉长,投在冰冷的地面上。
身后被撞击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药油的气味萦绕不散。但她心里涌进了自春天以来,第一缕真正意义上的暖风。
原来被人在意的感觉,不是直接的安慰,而是他看穿你所有伪装后的那句——
“不是所有人,都值得你忍下所有的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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