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涩，酸苦》叶落栖尽半

4、余晖 谢冬青

　　谢冬青发烧了。
　　大概是因为淋了雪，又或者是心情实在郁闷，谢冬青一觉下去到第二天中午还没醒，对门大妈炸了鱼来送给他，敲了半天门都没人开，怕他出事，一着急就给阳照榆打了电话，阳照榆撂下电话半个小时就赶了过来，一开门，卧室里床上的人烧的脸通红，嘴里还在叽里咕噜说胡话。
　　阳照榆翻出退烧药喂他吃下，对门大妈找来热水和毛巾让阳照榆帮他擦满是汗的额头，又翻出来一床被子给谢冬青盖上，留下炸的鱼，就默默回了家。
　　谢冬青最讨厌去看医生，因为小时候生病去小诊所看病，那些人只要看见他身上被打的伤痕和淤青，无一不是露出同情可怜的表情，可他最讨厌那种表情，那会让他觉得自己就是个可怜虫，尤其是看完病后他掏出谢松给他的钱，他想起自己是怎么拖着病体苦苦哀求谢松给他看病的钱时，他的自尊心被一脚狠狠踩进泥巴，还溅了他一身洗不掉的泥点。
　　从那以后他宁愿自己吃点药在家硬抗也不愿再去看医生，哪怕长大后的他不用再为了几十块钱低三下四地哀求，他还是没办法直面小时候的自己，也永远无法擦掉身上的泥点。
　　阳照榆当然知道这一点，谢冬青的事情在他这里就没有他不知道的——当然除了谢冬青喜欢他这件事之外。
　　阳照榆为了留在家里照顾谢冬青，甚至推掉了和杨柳的约会，他打电话给杨柳说明情况，然后一个劲儿地道歉，好在杨柳并没有生气，只是问了地址后表示她也要来帮阳照榆照顾谢冬青。
　　很快杨柳就来了，阳照榆给她开了门，杨柳一进门就先去看谢冬青的情况，阳照榆说，已经帮他发过汗了，也退烧了，只是还没醒，估计要多睡会儿。
　　杨柳问，你就这样让他睡着啊？
　　阳照榆一脸懵，不然呢？我总不能往他脸上泼冷水让他现在就醒过来吧？
　　杨柳翻了个白眼，一边捋袖子一边问，厨房在哪儿？
　　阳照榆给她指了个方向，杨柳边走边说，他发了烧，又睡了那么久，醒了之后又虚弱又饿的，不得给他弄点儿清淡的东西吃。
　　阳照榆恍然大悟。

　　临近傍晚的时候，谢冬青终于醒了。
　　烧了将近一天一夜，他刚醒时虚弱的话都快说不出来，阳照榆喂他喝了杯热水他才好点儿。
　　阳照榆一问，人果然饿了，杨柳连忙把灶上温着的粥和菜端了上来。
　　谢冬青一勺一勺地抿着粥，时不时夹一筷子青菜，温度刚刚好的饭菜一点一点慢慢填满他的肚子，谢冬青几乎把杨柳做的饭都吃完了，他苍白的脸上扯出一抹笑容，向杨柳表示谢谢并且说她做的饭很好吃。
　　杨柳听了顿时露出放松又释然的表情，虽然谢冬青是阳照榆的好兄弟，可是毕竟杨柳也才跟阳照榆交往没多久，对谢冬青并不熟悉，只是感觉他是个很温柔的人。
　　其实圣诞节晚上谢冬青帮阳照榆出主意照顾她的事情她知道，她又不傻，一晚上阳照榆频繁的看手机，看完手机就仿佛开了窍一样对她关心备至又面面俱到，她只要仔细想想就能大概猜到怎么回事，只不过杨柳并没有生气，反而为阳照榆这么在乎她的情绪而感到高兴，也很感谢谢冬青能帮阳照榆这个木头脑袋，更何况她知道谢冬青和阳照榆是十几年的兄弟了，所以她在电话里一听谢冬青生病了而阳照榆在照顾他，她就立刻赶了过来——她就知道阳照榆这个大直男照顾不好人。
　　谢冬青靠躺在床上，阳照榆坐在他床边，杨柳则是找了个椅子坐在旁边。
　　谢冬青静静地听着阳照榆讲对门大妈敲不开他的门给他打电话，听阳照榆火急火燎的赶过来，听他和大妈是怎么照顾他，听杨柳自告奋勇来帮忙……
　　当听说自己烧糊涂时嘴里还在说胡话，谢冬青笑着问，那我没有说什么奇奇怪怪的话吧？其实他的心里早已掀起惊涛骇浪，他应该没有在烧糊涂时说自己喜欢阳照榆吧？
　　幸好，阳照榆说他的声音太小又嘟嘟囔囔的，根本听不清说什么。
　　谢冬青这才暗暗松了口气，可是他又想，原来他把对阳照榆的那份喜欢隐藏的这么好，连烧糊涂时都没有说出来。
　　其实有时候他也会因为这个而怀疑自己到底还喜欢阳照榆吗？还是自己现在只剩下了不甘心。
　　可是只要他看阳照榆一眼，只需要一眼，他就能清晰又无奈地意识到，他还是喜欢阳照榆，非常非常非常喜欢。
　　真的，又庆幸又无奈。
　　阳照榆讲的起劲儿，杨柳就在一旁边附和边嫌弃他直男，两个人打打闹闹却又默契地小心控制音量不吵到谢冬青。
　　谢冬青就在一旁看着，心里好像有了那么一丝释然。
　　果然啊，只有杨柳这样热情开朗又心细的人才配得上阳照榆，只有两个同样阳光的人才能互相照耀彼此。
　　没遇到阳照榆以前，谢冬青认为，什么救赎，什么阳光照进黑暗，什么拉他出深渊，不过都是可怜之人在深渊最底部渴望光明时幻想出来安慰自己的把戏罢了，那些身处阳光之下的人哪有空低头去看他们这些低到尘埃里的人，只有生活在阳光下的两个人才会牵起对方的手，而他们，试探着伸出手时指尖触碰到的只有荆棘的尖刺。
　　遇到阳照榆以后，谢冬青想……谢冬青已经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想了，他满心满眼都是阳照榆，心里塞的满满的也都是阳照榆，在他的生活里到处留下痕迹的还是阳照榆，他真的一点一点把他从那个布满荆棘的深渊里拉了出来，带他去看阳光照耀下的生活原来可以这么肆意。
　　他不用再为几块钱的饭钱而胆战心惊，不用再每天迎来毒打，不用再看见那个让他害怕的人，不用再生了病只能自己找药自己硬抗……
　　他一心扑在阳照榆身上，他紧紧的抓住那只伸向他的手生怕会放开，直到某天他猛然发现，自己对阳照榆的感情好像变了质……
　　起因是在高中时有女生向阳照榆表白，虽然阳照榆委婉地拒绝了，可这件事传到谢冬青耳朵里仿佛一声惊雷清醒了他的脑子，他终于明白到自己对阳照榆的依赖和占有欲是怎么回事了——他喜欢上阳照榆了。
　　曾经谢冬青天真地认为没有人能配得上阳照榆，阳照榆也不会喜欢任何人，就算他只能暗恋又怎样，他还是阳照榆身边最亲近的那个人，没有人能占据他在阳照榆心里的位置，可是阳照榆太过耀眼了，长得帅，成绩好，性格又热情开朗对所有人都很好，这样的男生怎么可能不招女生喜欢？
　　随着越来越多女生给阳照榆表白，谢冬青的心也越来越躁动不安，他也不是没想过要不和阳照榆表白算了，可是他太清醒了，他知道不可以。
　　就在谢冬青被心里各种清醒来回撕扯痛苦不堪的时候，他看见了。
　　忘了是哪天下午，骄阳正好，阳照榆去对面教学楼送资料，经过操场时碰见同班女生，那女生也是喜欢阳照榆的，所以故意与他搭话，顺理成章地陪他从操场一起去教学楼，在三楼教室里正站在窗边注视着阳照榆的谢冬青自然看见了这一幕。
　　他们教室正前方有一棵又高又壮的树，他们的教室刚好躲在树荫下，盛夏乘凉本来应该窃喜，可谢冬青远远地看着，他在树荫里看着，在阴影里看着，在操场上，在阳光下，阳照榆和那个女生的背影，他突然之间就想明白了一切。
　　他谢冬青这辈子大概只能躲在阴影里苟活了，只有握住阳照榆的手才能在阳光下偷得几日浮生闲，而无论阳照榆喜欢谁，和谁在一起，那都是他在春日里阳光下的欢愉，他只能也必须支持他，在阴影里，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他将会是他永远的支持者。
　　谢冬青余光扫到笑魇如花的杨柳，他的唇齿间还残留着清粥小菜的味道。
　　很显然，杨柳的性格和家世无疑决定了她就是那个陪阳照榆站在阳光下的人，她的温柔体贴，她的热情开朗，她的阳光向上，还有她所拥有的阳照榆的喜欢。
　　谢冬青不太想承认，可是他必须得承认，不管以后如何，至少现在，杨柳确实值得阳照榆喜欢，也确实有陪在他身边的资格。

　　天渐渐晚了，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撒在房间里，金色的，耀眼的，又渐渐颓落的，谢冬青看着这最后的阳光从房间里一点点溜走，他也只能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最后一丝阳光是从谢冬青身上消失的，房间里有点儿黑了，不知道是对面楼哪家开了灯，橘黄色的暖灯正正好落在床边的阳照榆和杨柳身上，淡淡的，暖暖的，阳照榆是暖的，杨柳也是暖的，他们两个这样的人，就应该在一起，就应该温暖彼此。
　　谢冬青处在黑暗里，笑了。
　　灯光没能照到躺在床上的谢冬青，他也不说开灯，就这样坐在黑暗里，一双明亮的眼睛就这样静静地看着聊的正高兴以至于没注意到天黑了的两人。
　　阳照榆身上的阳光点燃了谢冬青对生命最后一点留恋，可他没办法还给他同样的温暖，他的生命里除了阳照榆剩下的只有痛苦与黑暗，他尽力把这些不堪埋葬，除了他愿意告诉阳照榆的之外的一切，他都将其死死掩埋了起来。
　　杨柳和他不一样，杨柳身上有足够的温暖，有和阳照榆一样的阳光，这是谢冬青给不了阳照榆的，所以他更加只能支持阳照榆喜欢杨柳，支持两个人在一起，他想，至少阳照榆应该是需要他这一份支持的，毕竟他们两个可是十五年的兄弟。
　　谢冬青没办法给阳照榆他想要的，他应该也不需要他来给，所以他会尽全力支持阳照榆追寻他想要的幸福，只要他能成为阳照榆幸福角落里的后盾，应该，也足够了。
　　杨柳终于发现天黑了，她起身开了灯，明亮的白炽灯布满房间的每个角落，谢冬青被刺的眯起了眼，好一会儿才适应。
　　他的视线余光撇过窗口被白炽灯掩盖的橘黄色暖灯。
　　谢冬青想，他还是喜欢橘黄色暖灯。
　　就像无论如何，他还是喜欢阳照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