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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招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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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明灭,她的唇瓣温软,雾色浸染的眸子深处却是一片冰凉。
他的心在跳动,她亲吻了上去,侧过脸贴在他的胸膛上,感受着它的起伏。
劲瘦的腰身被她环住,那一刻她的心漏了一拍,可她并没有在意。只是她似乎忘了自己来做什么,茫茫然地抱紧了他,在他怀中陷入了这几日来第一次沉眠。
黎嶂躺在床上,感受着她逐渐平稳的呼吸,久久没有动作。
魂魄不全的季厌没有感受到一切的变化,她对于人的情绪并不十分敏感,何况是并不易显露情绪的黎嶂。
她在耐心的等一个机会,一个完美地一击必中的机会。毕竟她要对抗的是冷血无情的黎嶂,她承担不起失败的代价。
如今的她将思绪藏得很好,让他一眼看不出下一步动作,好似一切都是随性而为。她,只是想要诱惑他。
计划的终点,她在意乱情迷之时,眸光倏然冷冽,将匕首稳稳地刺入了他的胸膛。
霎时间,风云变色,结界波动,月竹林陡然黑了下来。日月不现,烛火不明。
她摸到了滚烫的鲜血,手中的黏腻让她慌不择路,跌跌撞撞地跑入了竹林。
黎嶂依靠着床,坐在地上。
漆黑之中,他的呼吸牵动着胸上的匕首,一呼一吸之间牵起尖锐的痛意。
“简直都疯了,除了这个法子,没有别的解决办法了吗?”
未央从湖中荡了出来,罕见的化作人形。竹屋中亮起清冽冷光,他看清了那把插入胸膛的匕首,将它拔了出来,开始治疗伤口。
黎嶂道,“九邙山如何?”
“结界波动,所有妖魔都开始躁动,九邙山那家伙已经开始集结手下,估计过不了多久,他们就要开始合力冲击结界了。”
“是吗?”
黎嶂擦去唇边的鲜血,施法换了身干净衣袍,“这段时间劳烦师叔了,接下来的事情,也该好好做个了结了。”
一个时辰后,黎嶂立于血海之中,手持利剑遥指众人,“还有谁想出去?”
他嘴角好似带笑,又冰冷的不近人情。九邙山在他的剑意之下,顷刻之间被一重又一重阵法结界锁住,匡星每靠近一步,身上便多一道伤痕。
他眼神猩红偏执的吓人,手中灵力不断,拼了命的想要打开压在九邙山之上的重重结界。手中喉间鲜血不断溢出,他半跪在地上,嘶吼出声,“黎嶂,有本事你便杀了我!”
黎嶂好似没有听见,他收回剑意,提着剑转身,鲜血顺着剑尖淌下,众人噤若寒蝉。
罡风卷起发尾与衣角,他眯眼凝视着这群叛乱之徒。
匡星不是却神洲的个例,总有人生了心思拼了命的想要逃出这里。
季厌是他们的棋子……他将她拉入局中,或者说,季厌是他亲手为他们创造的棋子。
如今,棋子已弃,这件事情也该有个了结了。
众人一个接一个的倒下,却又独留匡星一人在九邙山结界之中。
“黎嶂!”
风声四起,回答他的是黎嶂消失的身影。
经此一役,却神洲迎来了久违的平静。
月竹林的黎嶂守着一汪未央池,成了却神洲最为坚实的一道防线。
直到百年之后,黎嶂眉间竹印骤然显现,他第一次踏出了却神洲。
不过百年不见,季厌将自己弄得遍体鳞伤,若他再晚一步,她便要魂飞魄散。
堪堪化神修为,学了些诛魔的皮毛,便学着他人拯救苍生。
黎嶂垂下眉眼,一缕神思钻入季厌的眉心,将她三魂七魄生生拉了回来。
他不知何时也生了妄念,想不管不顾的将她带回月竹林。最终,他什么也没做,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再次消失在天际。
他不能也不会带她走。
梧方为救世神女,行走世间,拯救苍生是她的使命,抑或者说,是他们这一脉的使命。
而她闭关,这个世界便需要新的救世之人。
季厌不是梧方选定的下一任,她天赋不够,也悟不透道,但她是眼下唯一的人选。
她需要代替梧方履这千年神职,直到梧方出关。
她被命运,被使命,被他们的计划裹挟着向前,一步步踏入深渊。
她恨他杀他,又抱有歉疚。
她不会知道,让她动手杀他,也是计划中一环。
黎嶂俯视着一望无际的却神洲。
他想,他对于季厌也是有歉的。
梦醒之时,季厌依旧未曾睁眼,她忽然不知该怎么面对黎嶂。
在他漫长的生命中,他们短暂的交集、纠葛、相爱,但他需要承担的太多了,多到连自己的感情都需要拿出来交易。
她需要时间静一静,去思考一切。
季厌在月竹林边缘寻了块安静的位置躺了下来,阳光透过竹叶的间隙漏了下来,偶尔从脸上走过,她便捡了两片新落下的竹叶,遮了双眼。
在凡界之时,她总是十分嗜睡,现下这嗜睡症似乎不知何时好了,她闭了眼睛许久,一丝睡意也无。
记忆中的季衡与黎嶂似乎完全不同,她甚至有些想不出黎嶂温润如玉、温柔解意的样子,似乎,连他的笑她也很少见到。
季衡喜欢跟着她,和她在一起时总是惬意舒展,时常带笑。
他如君子,克制隐忍,只偶尔被她逼得狠了,才漏出不可控的一面。
他和黎嶂并不像,却又隐约像极了。
作为山主时的寡言少语、雷厉风行与黎嶂几乎如出一辙,杀伐果断,似漠视又顾念着苍生。
抛却那些情情爱爱,似乎这才是他最真实的一面。
他从来都不是什么温润君子,他本该成为一座杀神,镇压妖魔,守卫苍生。
可正因为有了这些情感,他才成了一个完整的人,有血又肉,会欢笑会痛苦,长成了与黎嶂完全不同的样子。
可黎嶂,若并非生来需要镇守却神洲,若他有朝一日能做他自己,又该是什么样子呢?
季厌不敢去想,她忽然觉得去设想这个问题无疑对黎嶂十分残忍,被命运束缚住的人生,能挣得一丝喘息已是幸事,何必去思考那些永远无法期冀的未来呢?
他与所有人都不一样,他所肩负着的,永远都无法抛下,直到生命尽头,一切终止。
她其实一点也不恨他,她只是怨他没有给自己留下一丝念想。她断了自己所有的退路,最后发现自己身边早已空无一人。
她的意识逐渐沉寂,收起了对月孤的掌控,剑身显现,埋入竹叶之中。
月孤的意识是纯白色的一团,悬在空中。
它总是一动不动的,任季厌的魂魄在它身边絮絮叨叨多久都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在季厌靠近时,它的颜色似乎会变得更亮一些。
她的神魂在那白色的团子旁飘了许久,最终觉得还是月竹林的竹子似乎更适合作为身体。
它们坚韧、水火不侵,只是她没习过竹子方面的手艺活,关节处该如何处理,才能让她活动自如,不至于看起来太奇怪。
不怕麻烦的话,倒是也可以单单截几段竹子作为躯干和四肢,之后便以灵力不断吊着……若是一时松懈,便啪嗒嗒落下一地的竹节……
季厌又琢磨了许久,时不时地又凑近去看那团子。
它好像云朵一般,没有清晰的边界,若仔细去看,剑内偌大空间似乎都弥漫着一层淡淡的几乎淡至透明的白色,但这颜色看不真切,又好似是自己的错觉。
季厌冲它招了招手,见它没有反应,又冲它摆手告别。她没有将剑身幻化成自己的模样,而是以剑的姿态在竹林里飞了许久。
夜色初上,但并未影响她的视野,她精心挑选了两颗尚未育出灵识且大小长短合适的竹子,操纵着月孤将它们砍了下来。
她比划着长短,给自己砍了几节分别作胳膊和腿,暂且不论关节该如何做,季厌又在躯干和头颈犯了难。
她拾起一根竹节放在中间比划了下,又将几个竹节捆作一团放在中间看了看。
……片刻后,她在那一堆竹子旁边坐了下来,陷入沉思之中。
她看着地上那由六节竹子勉强凑成的个大概可以称作“人形”的东西,逐渐开始后悔为什么没在九邙山找匡星认真学一下雕刻技法。也不知,如今去孤存塔找那只被打回原型的小黑蛇还有没有用。
“阿厌,”一道声音遥遥传至耳中,季厌抬头望向声音来处。
是黎嶂的声音,大半夜在这空寂的竹林响起,多少有点提神。
那一声之后,似乎停顿了片刻,她以为是幻听,重新看向地上的竹节的时候,黎嶂的声音再次响起。
“昱清向我告状,说你砍了它两位同胞,你且回来,莫要再在林中惹事。”
“……啊?”
季厌看了看地上断成几节的竹子,又望向竹院的方向。
两颗没有灵智的竹子,怎么还有人去找黎嶂告状?即便是找到黎嶂面前,他又怎会管这种小事?
……不对,等等,昱清又是谁?
须臾之间,月孤剑迅速掠至竹院,然而院里除了黎嶂,再无旁人。
季厌试探道,“昱清?”
黎嶂道,“它是月竹林百年前生出的竹灵,胆子小却护短,很喜欢哭泣……此刻它已经回去了。”
季厌莫名想到整片竹林啼哭的样子,忍不住摸了摸胳膊,但比起这个,她更好奇另一件事,“师尊的心肠怎么软了这么多,倒是一改往日的杀伐果断,愈发……像个人了。”
季厌一边斟酌着用词,一边盯着黎嶂的脸色。他仍是一贯的面无表情,沉寂不动,仿佛一座精心雕刻的雕像,古朴黑沉……除了那双忽然睁开的双眼。
季厌被惊得心颤了一下,几乎下意识地便要后退一步。
她似乎仍在怕他,下意识的害怕刻在骨血里,被藏在了记忆深处,在某个瞬间便会被重新激起。
她的调侃戛然而止,也没了下文。
“放肆。”
黎嶂轻斥。
季厌觉得这句放肆是挑衅,她上前两步,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拦住了脚步。
“不可。”
……
季厌有些恼怒,拧眉看向他。
“不行。”黎嶂不为所动。
季厌忿忿不平地瞪了他一眼转身离去。躺在床上的时候,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似乎最近情绪波动得有些厉害。
在魂魄补全之后,她恢复了正常人的情绪,爱哭爱笑,只是在黎嶂面前,她的情绪似乎变化的极为迅速,也尤为情绪化。
她似乎总忍不住去招惹挑衅他……好像有什么东西总在无端拨弄心弦,即便是她未饮酒,也会冲动地在黎嶂面前暴露出所有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