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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新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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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不是灵蛊?季厌刚想到它,又立刻否认了。她亲眼看着黎嶂取出来的,无论是黎嶂的性子还是她的记忆都不会骗人。
微凉的手指轻触唇齿,熟悉的香味带着冷意侵袭了呼吸,那片刻之间的接触在脑海中复现,她忆起了黎嶂当时看着她的那双眼睛。
他知道她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即便记得他的存在,也只剩下纠缠交织的怨恨、恐惧与愧疚。
眸光接触的那一刹那,他便看到了。
他的眸光深邃复杂,凌厉尽退之后,不似杀神,更似一朵寒宵的墨梅,冰冷、凄凉。
他看清了一切,也预料了一切。眼睁睁地看着一切发生是何种滋味,季厌并不清楚。
或许,就如同让她带着记忆重回千山山顶。
在那里,她第一次遇见了季衡,再来一次,她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即使知道所有选择的结局,她也会一次又一次做出同样的选择,不会更改。
所有人都做出了当下最好的选择,于是都被这些选择推着走,走向那个既定的未来。
而这一次,他们又有了新的选择。这段或许十分短暂的平和给予了他们短暂而难得的自由,让他们得以依凭自己的内心去做选择。
或许是这份平和不知何时就会突然结束,她的性子便难免冲动了些……季厌一边宽慰着自己这属于人之常情,一边将自己的神魂收入月孤剑中。
她如今没有身体,只能慢慢修炼凝实神魂,然后再寻宿体。
月孤的意识安安静静地浮着,似乎自始至终都没有动过。季厌修炼一夜再度看向它时,它仍在原处,丝毫未动。
月竹林的早晨尤为清爽,季厌伸了个懒腰从房中走出,难得有几分愉悦。
黎嶂不让她出竹林,用结界将她困住,可其他的事却管不了。
如今他们既非师徒,她也不用日日早起修炼,她该想些别的事做才行,免得又忍不住去招惹黎嶂。
于是,片刻后整个院子弥漫开一股馥郁的酒香。
冷酒煮过之后,那酒香愈发浓郁温软,沁入鼻尖……那滋味像整个人被浸在熏透了香味的温暖绸缎中,未曾啜上一口,便叫人有些醉了。
早晨的清风,悄无声息地将氤氲的酒香送至竹院各处。季厌闭眼闻着酒香,一道冷冽熟悉的气息骤然出现在她身侧。
“竹林禁酒。”
“什么?”眼见一只骨节修长的手来碰酒壶,季厌忙将酒壶抱入怀中。
禁酒?什么时候出的规矩,她怎么不记得?
季厌看向黎嶂,她承认在月竹林煮酒或许有些放肆,但何时有过规定禁酒?再说了,她在月竹林饮酒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不过将饮酒时间从晚上挪到了早上而已……
季厌懵然片刻,那只手不由分说地夺走了她怀中的酒,随即一道灵光点在季厌眉心。
竹印骤显,一道神光驱散迷蒙,灵台霎时清明。
那手指在眉心上停了一瞬,似有些怔然,在她意识到之前又瞬间收回。
季厌方才从记忆中找到一条关于是否禁酒的碎片,打算据理力争一下,这条对于月竹林的客人并不奏效,然而刚开口便瞧见了自己灵台明晃晃的,熟悉至极的竹印。
“……黎……?”
身旁的身影不知何时消失无踪,满院的酒香也在顷刻间消散了干净。
“书房中桌案上摆着几卷书,这两日读完。”
黎嶂的声音遥遥传来,师徒印的约束力影响加上长年累月的习惯,季厌下意识地便要应下,又硬生生地压住了。
真是!真是!太过分了!
禁足!禁酒!又不经她同意,重新种上师徒印!
既不让她靠近又不让她走!这便算了,现在还要命令她去读书!
季衡明明就不是这样子,他们俩完全就是两个极端!
季厌冷着脸义正严辞地拒绝,“我不去。”
黎嶂淡淡威胁,“需要我帮忙将你关在书房里吗?”
……这不公平。
她有些后悔了,早知道季衡是黎嶂,她不应该那么早答应收他为徒的。
她终究是有些太过良善了。
书房的桌案上摆着的是几支玉简,拿在手上小小一支,但内有乾坤。通常是些难以以文字简单记录的东西,故而以术法记录,封刻于玉简之中。
季厌随手打开一支,便收起了对黎嶂的恼意。
她早先修习的方向大都是剑术及法印,讲究如何迅速有效地制敌与杀敌,在短短百年时间里,她经历了成百上千次战斗。
然而关于神魂这一部分她却未曾涉猎,草草翻看一遍才发现,原来修补神魂另有技巧,如何凝实神魂也有更为稳定有效的方法。
直到整整五日后,季厌才走出书房。
她的神魂状态比之前好了不少,从一团缝补的破破烂烂的样子变得整洁了许多,也简单干净了,颜色也不再是深一块浅一块的。
她每隔一会儿就忍不住内视一下神魂,漂漂亮亮的,像个干净的小娃娃。
若是千年之前她便学过这些,或许她也用不着沉睡千年……只是如今思考这些已经没有意义。
季厌随手接住飘落至身前的竹叶,细长的竹叶脉络分明,落在手中的重量微乎其微。恰似生命的重量。
月竹林的竹子有着漫长的寿命,它们似乎是只在却神洲生长的一种竹子,吸收天地日月之灵力而生,因此竹身也异常坚韧,水火不侵。
竹院的房子便是用月竹林的竹子搭建起来的,取一些年份久远又尚未生出灵智的竹子,足够大的竹子,剖开削去竹节作瓦覆于屋顶,剩下的做支撑用的柱子或者筑墙。
竹子易损,通常只能用个五六年,月竹林的竹子却如金刚,用了千年亦未曾损毁。
季厌神色宁静地望着竹院的房子,手中的竹叶随着她松手,在空中打了个转后翩然落地。
季厌坐在湖边闲看云卷云舒,四周悄寂,只余叶动与虫鸣鸟叫。如此空寂之景,竟有些分外适合练剑。
月孤剑与她寻常所用的剑不同,她惯用细剑,剑身细若流光,执剑手中恍若无物,腕间一转,顷刻之间便能割喉索命。
而月孤的剑身更为宽厚一些,握在手中古朴沉重,如手握万钧力,挥出万千神力尽在一瞬之间。
季厌借月光唤出了一柄流光长剑,通体素白莹亮,皎皎如银练。
这是她的剑。
因截一段月光所锻,故而她唤它做月华。
滔天的剑意荡起万株斑驳的竹影,漫天的竹叶裹挟在剑气之中,自林中穿行呼啸而过。
黎嶂口中的竹灵并未被惊扰出现,直到季厌半个时辰后停剑,才看见竹林深处躲着一个翠绿色的小身影。
她藏在竹子后,只漏出一双眼睛偷偷望着季厌,待惊觉自己被发现,眨眼的工夫又不见了。
风声落叶声渐歇,季厌收了剑忽然想起该去寻黎嶂了,此刻应恰满了七日。
黎嶂是个守信的人,她该去找他将这月竹林的结界撤了,将他们之间的师徒契也消了,往后桥归桥路归路。
可她似乎又有些舍不得……
“怎么不进来?”
竹门忽然在面前徐徐打开,清风拂乱碎发,季厌的目光落在黎嶂身上一瞬,不想被他看出心思又刻意偏过头道,“师尊,我……”
月光透过窗棱洒下一两缕在窗边的矮塌上,那里平时摆着的是一个剑架,大小正适合月孤。
季厌的目光正胶着在矮塌之上熟悉的人影上,看清的那一刻,她的脑子一片空白,突然便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你的身体,试试看。”
黎嶂的声音响起,季厌脑袋有些懵懵地看了眼他,又扭头看向那具熟悉的身躯,迈向榻边的脚步有些不稳。
她怔然看着自己苍白的面庞许久,才慢慢蹲下身,握住了自己的手,瘦瘦的软软的。她感受不到温度,但她觉得那似乎是暖暖的。
这具身躯明明早已散尽鲜血,此刻又被重新蕴养出了生机,季厌握着自己的手慢慢地将神魂引渡回自己的身躯。
啪嗒——榻边的“季厌”化归长剑,倒在塌沿,又因重心不稳侧着往地上滑去。
眼看就要掉落在地,月孤剑“醒”了过来,飞起来稳稳落在榻尾的地上,靠在窗边。
须臾,榻上之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活动着手指,感受着熟悉的四肢,此刻,她的胸腔也在有力地跳动着。
黎嶂不知何时坐到了榻边,他伸手拉过季厌的手腕,感知片刻后,道,“好好修养几日,想做什么等养好身体再去做。”
满腔的激动与兴奋逐渐被一种新的情绪淹没,季厌看着黎嶂的眼神湿漉漉的。
她明明好像要哭,又眉眼间尽是笑意与温柔。
“我爱你,黎嶂。”
“我知道。”
“我不想和你做师徒了,我们□□人吧。”
“……好。”
……
“几日前为什么拒绝我?”季厌枕在他颈边,旧事重提,不依不饶。
“阿厌知道月孤的来历吗?”
季厌道,“月孤传闻是月竹林主人年少时所铸,是万年间诞生的唯一一把神剑。”
黎嶂抚了抚垂落在手边的长发,“世间灵气逐渐消退,我的出现已是奇迹,又怎还有力量诞生出一件新的神器。”
季厌抬头有些好奇地看向他,“那月孤怎么来的?它似乎还有自己的意识。”
“我年少时初次铸剑时,读到些旧人留下的心得,于是在剑中加入了些许神魂。这缕神魂助月孤生出灵智,与我心意相通。”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月孤也是你?那我用月孤剑……”
黎嶂嗯了一声,道,“我能感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