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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破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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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匡星愈发强烈的攻击,月孤剑发出重重嗡鸣,结界动荡不安,季厌的魂魄也开始扭曲,几乎要碎裂在空间的乱流中。
大殿也刹那间崩裂坍塌,风中的碎石与砖瓦向四周砸去,匡星不避不闪,脸颊身上被划破,露出丝丝血痕。
他虽是神的末枝,力量衰弱,但这撕裂空间的能力即便普通人修行千年万年也难以企及。
既然普通术法短时间内无法击破神剑的结界,那便凭借神创造空间的力量,将这片空间所有的一切都碎裂,包括季厌。
匡星此刻已然恢复了冷静,他的眼中赤血殷红,一双红瞳冷漠的注视着结界不堪重负,而结界中那个神魂在空间扭曲之下,逐渐被拧成奇怪的形状,浅白色的神魂好似一道飘渺的烟。
下一瞬,她便会在面前碎成点点雪花,落入他们身下以万人鲜血绘制成的法阵中,完成血阵的最后一步。
“月孤。”神剑嗡鸣,迅速将季厌的神魂收了进去。
短时间内极速融为一体带来的晕眩与撕裂感被季厌压下,她草率地适应着这个新的躯壳,感受着神剑庞大而古朴的力量。
至此,神剑有灵。
神魂入剑瞬间引起的能量波动,令结界一瞬破碎。
早已昏厥的季衡忽然睁开眸子,他的眼中淡漠冰冷,化作一道流光瞬间扑向季厌那具早已失了呼吸的身躯。
须臾之间,整座山头似乎被荡平了一般,那破碎的裂隙之中唯余神剑与匡星。
望着那伫立一方,岿然不动的神剑,匡星忽然像发了疯一般笑了起来。
“黎嶂,又是你!次次都是你!”
他怒骂着,手中的力量不停,那道空间裂缝仍在不断扩大着。
山川在崩裂,树木在倒塌落下,巨大的罡风几乎足以将一切吹散、碾碎。
他咆哮着召出本体,巨大的蛇形顷刻间遮天蔽日,将那神剑卷入其中。
季厌接纳完力量,得以掌控神剑之时,只感觉周遭一片漆黑,有什么力量在不断挤压撞击着剑身。
以神剑做躯没有触觉,不会疼痛,自然也没有被挤压的窒息感。
只是,微微有些不适。
神剑亮起微光,借着微光,季厌看清了包裹自己的东西。那层层叠叠的黑色蛇鳞在光下泛着光泽,漂亮耀眼又危险无比。
神山的力量与血阵的力量,令匡星本就生而为神的本体愈发坚实强大。
再这么僵持下去,神剑恐怕迟早会在他的压迫下断裂。
可是季厌没有动,神剑也没有动。
这片山林的魔气愈发重了,原本就昏暗的地界显得愈发暗淡无光。
忽然,一道金光自那蛇身环绕的中间亮起,那道金光刺破黑暗,愈发强盛,将整个山林几乎都笼罩在金色的光芒之下。
这光芒驱散魔气,渡化怨魂,片刻之间,那血阵上萦绕的黑气便消失了,血阵也不再翻涌。
环绕神剑的蛇身骤然被剑刃的锋利割破,留下几道血痕来。
匡星察觉到异常,准备退却,那道金光恰至最盛时。
那道光将他完全笼罩在其中,照在身上的地方逐渐开始发烫,似烈火灼烧一般迅速消减着他身上的魔气。
而此刻,整座山头已被荡平,他竟找不到任何能够蔽体的地方。
他想打开咫尺之间,可它在撕裂空间之时便被波及,已经破碎了。
他想逃跑,可整座九邙山都处在结界之中,他根本逃不出去。
他抬头,看清了那道耗费大量神力绘制而成的巨大金色法纹。
那是,诛魔印。
千年前他尚可以不放在眼里的东西,如今却成了诛杀他最好的武器。
……
黑蛇逐渐缩小,最后化作一只小蛇蜷于剑下。
与此同时,那道困住整座九邙山,本就因匡星身上的魔气而生的结界,最终也因为他魔气的消失而消失了。
一道阳光倏然破开魔气,照射在季厌身上,似有几分暖意。
一切恢复平静,季厌回首,整座山除了她与地上的那只小黑蛇,早已空无一人。
季厌不清楚自己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回到月竹林的,她以为自己早忘记了回去的路,但那段记忆似乎镌刻在了本能里。
高的一眼望不见顶的月竹将整座林子笼罩在阴影之下,偶有阳光窥得缝隙能照进去半缕。
而未央池是整片林子中唯一抬头可见日月的地方,那一汪水池清澈的如离时一般,千年不改,仿佛下一刻未央便会从池中蹦出来,悬在空中晃荡。
竹楼的门紧闭着,这里早已不是她的归处。
季厌从一开始步入他的棋盘便注定了要经受那些难以承受之痛,千年使命完成,她本可以重归自由,但她又亲手选择了一条将自己永远困在却神洲的路。
那痛她受了,那季衡呢?他又算什么,那些难以磨灭的痛苦中的黎嶂赐予的一颗糖吗?
如今,季厌使命完成,黎嶂真正放她自由,于是将那颗糖也收了回去?
“……”面对黎嶂,她无从唤起,师尊二字在她齿边流连许久,最终还是未能说出,“我想见见季衡。”
屋内没有任何回应,未央从池中浮了出来,看了看紧闭的竹门,又看向季厌。
“季衡回到了原本属于他的地方,阿厌,你再怎么执着也求不回他的。即便黎嶂再将一魂分出来,那也不会是你心心念念的季衡。”
未央的声音很温柔,较它平时说话时更轻,似循循善诱一般。
见她仍旧执着,他也不再多言,只是取走小黑蛇后离开了。
季厌不是不明白,只是她不愿意相信。
只要坚持,那便还有希望,或许身为神会有另外的方法呢?
明月中升,高悬于空,季厌仰头望着月亮,觉得身边空寂冷清地厉害。
竹屋的门忽然咯吱一声,开了。
她看见了黎嶂,他坐在桌前,一袭冷寂深沉的黑衣,一如千年前初见,只静坐着便自带威慑与不容反抗的杀伐之气。如却神洲的一座杀神,令人望而生畏。
季厌一时心绪万千,终是垂眸敛下,拂衣恭敬跪道,“……师尊。”
他是能看清一切、掌控一切的神,在他的生命中,她只是短暂留下痕迹的棋子,用完便失去了意义。
她其实并不清楚自己如今是以何种身份出现在这里,是徒弟,还是月孤的剑灵,或者他们之间两清了,她如今只是她自己。
“为师没有什么好教你的了,”一缕凉意点在季厌眉心,竹印显现,后逐渐消失。
师徒印被抹去了,黎嶂与她断绝了师徒关系……她,自由了……
季厌有一瞬的怅然若失,她抬头看向那一袭黑衣,站了起来,“师尊想赶我走?既然如此,我想向师尊讨要一样东西,若师尊答应了,我这便离开。”
她目光灼灼,恨意爱意愤怒短暂交织,一眼便被黎嶂洞悉所思所想,“你想要的,我无法允你。你若想留下,便留下吧。”
她只是为求一个季衡而来,他们之间注定无法抛开一切,无法心无芥蒂地相守,她既选择了成为月孤剑灵,便愿留在却神洲,为他游走守护四方。
但她,想要他将季衡还给她。
自此,他便可了却世间情,孤坐月竹林,安守却神洲门。
季厌自觉已为他找到最为两全的办法,他却迟迟不肯松口,他无法还她季衡,即便给她也是一个全新的。
除了生来爱她,他与季衡毫不相同。
黎嶂的话令季厌陷入沉思之中,在湖边枯坐片刻后,化作神剑开始吸收日月之精华。
翌日,她下山又提了一壶酒,这次她提着酒上了和桑山去见一位故人。
逢生给她的印象一直是遗世而独立,却又似知晓世间万事万物。季厌到的时候,他身旁早已摆好了两只酒樽。
她们只是如以前一般坐着,眺望着远方。连绵的山脉,雾岚重重,她们便似坐在那云端,不近世俗。
逢生寡言,就如他的山一般,没有一丝生机之色。唯有些成了精的石头和宝石,偶尔爬起来换个位置后,继续躺在地上晒太阳晒月亮。
石头的寿命无比漫长,修炼也是缓慢惫懒,和桑山树木凋零,唯有这漫山遍野的石头与积雪与他作伴。
季厌当年误入此山,也是因为这山着实奇怪,竟一草一木也无,但也因此极好辨别方向。于是在登上高峰的时候,她偶遇了逢生,这座山的山君。
逢生的话又比上次少了些,季厌想,或许有朝一日,他也会化作自己山中的一块石头。
他在和桑山顶算尽一切,或许也早算到了自己的未来。
季厌起身,“我要走了,我打算游走却神洲,以后若是路过你这里……”
逢生笑容轻浅,道,“便给我带上一坛好酒吧。”
“好。”
月竹林静谧宁静,季厌住的那件小屋陈设一如从前,干干净净的,只是却老久了些,竹门都有些泛黄了。
她昨日来时并未细瞧过这间屋子,此刻点了灯,坐在床头,看着熟悉的一切,心中忽然涌起几分怅惘。
她自由了,但她好像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家,没有爱人,也没有了她一心追寻的姐姐。
也是,她从来也不曾有过家,唯一给过她家的感觉,让她想要相伴一生的季衡,永远的消失了……
季厌倒在床上,感觉自己的心拧作一团,令她闷痛得喘不上气来。
紧闭的枷锁开启,那些充满爱意的瞬间一点点浮现出来,温暖着将她慢慢淹没。
她怎么会察觉不到季衡对她的依恋和喜欢呢,那些情感几乎从他的眸子里满溢出来。
他喜欢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满满的都是她,看见她笑时也会忍不住嘴角上扬。
他记得她的所有喜好,接受她做的所有决定,给予她自由,又予她退路。
他为他们造了一个家,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寄风谷。她似乎忘了告诉他,她很喜欢那个温暖的地方。
情丝归位,将这千年积藏的情感一瞬间倾泄了出来,季厌痛得几次险将这颗心生生挖出去。
她流着泪,却一点声音也没有,只有在痛的厉害时,身体止不住地轻颤。
她恨自己同匡星的交易,可没有这个交易,或许便不会出现季衡。
她恨自己明明已经想要和季衡相伴一生,还想要回来了结过往,可在她还未曾开始的时候,季衡便被卷了进来。
或许,她该恨匡星,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一切的源头,可若是没有他,她连出现在却神洲的机会都没有。
季厌想着想着,从床上爬了起来,猛地推开了黎嶂的门。
他什么都知道,予她痛苦又予她蜜糖,如今一切如他所愿结束,他便将这糖收回去是何道理?!
便是要一点念想都不给她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