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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蛊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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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她再次从梦中惊醒,天色朦胧,周遭一片寒凉。梦中的那只足以蔽日的黑蛇似隐没在黑暗中,蠢蠢欲动。
季厌往后挪了挪身子,整个人蜷作一团,背抵在一块冰凉的大石头上,抱住小腿的双手忍不住收紧了。
这片深林明明寂寂无声,却又格外恐怖,一片树叶落地,一段枝桠折断的声音都令她凄惶不安。
所有的一切都令她感到害怕,她已然梦醒,又好像仍在梦中。
未知的脚步声响起,她脑中的弦一下子绷紧了,本能地往后躲,想要藏起自己。
那道步伐声停住了,紧接着她听见了有人交谈的声音,寥寥数语在她耳中似聒噪的蝉鸣,在这片深林中尤为刺耳,尖锐又模糊。
再次响起的脚步声割断了那紧绷的弦,在那人靠近的瞬间,她握着怀中早已凝结许久的灵刃,循声刺向了他胸口的位置。
手腕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握住,宽大的黑色袍袖扬起从面前拂过,是熟悉的味道。
季厌怔愣一瞬,抬头看向他,脑中诡异恐怖的景象逐渐消退,片刻之后,她才分辨出来,面前这人是黎嶂。
他垂眸望着她一如往昔,只是此刻那冰冷淡漠的眸子里,掺杂着一些令人难以察觉的复杂的东西,她却看不懂。于是她便不再看,只是奇怪的看了看周围。
天不知何时已然大亮,没有什么阴森的景象,也没有什么大蛇,草木郁郁葱葱,在阳光下肆意生长。
她好像只是在送匡星回九邙山的路上,不小心在山上睡了一觉,惹得梦魇缠身,醒来便遇到了黎嶂。只是不知为何,她感觉,似乎丢了什么东西……是很重要的东西。
黎嶂的手很冷,和他人一样,季厌轻挣了下,他便顺势松开了手。
季厌收拾了一下凌乱的衣服,勉力站起来,她全身似散架了一般,站起身来竟耗费了不少力气,“师尊。”
“回月竹林。”
“是。”季厌手中运起灵力想要运转周天,恢复几分力气,谁知眼前乍然一黑,彻底晕死了过去。
九邙山走的这一遭实在是诡异,季厌在床上躺了三天才堪堪醒过来。
她想不起发生了什么,但以她如今的修为尚需修养这么多日,她料想九邙山中或许发生过什么大事。她在极其痛苦之下,自行抹除或被人强行抹除了记忆。
她探过黎嶂的口风,他对山中之事并不疑心,对她失忆之事也只是随口带过,似乎一点也不奇怪。
这倒叫季厌开始疑心失忆之事是否与黎嶂有关,若真是有关……似乎也不必再计较,黎嶂总有自己的考量。毕竟,她从没有干涉他选择的资格,她只是一个好用的工具罢了。
休养几日恢复大半后,趁着难得闲暇,她去距离月竹林最近的集市走了一遭,购入了一块打磨利刃的宝石,又两壶好酒。
店里的老板是一只尾羽极为艳丽的鸟,穿着一身靓丽的新装,指着摆在最高处泛着花香的酒,说是最为醉人,季厌便将那酒抱了两壶。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买酒,但她最终还是将那两壶酒都埋在了月竹林里。
寒来暑往,斗转星移。季厌的修为与剑术提升迅速,她已经很少到需要召唤月孤的时候。
她的心思愈发简单澄澈,除了修炼便是完成任务,直到她最后一次登上那座山眺望大海。
“你要走了。”逢生忽然道。
季厌蹙眉望向他,似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
逢生眺望着远方,缓声道,“你不属于这里,却神洲拦不住你……但强行开启结界会引起空间乱流,这株草可以助你护住心脉。”
一颗灵草落在面前,季厌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好,那也将它留着吧,却神洲凶险,有它傍身也多一分生机。”
那天夜里风雨交加,一道道紫电不知疲倦地划破长空,劈在了月竹林。
漆黑的林内因一道道闪电照亮,也因一道道闪电变得更加可怖,躲开得慢了一瞬,那紫电便撕咬上皮肤,灼烧出一道瘆人的伤口。
这一次,她无所顾忌地往前冲着,她没有退路了,但一旦离开却神洲,她便……自由了。
比起自由,区区一缕灵魂算得了什么,她与黎嶂之间的师徒之情又算得了什么,原本,这一切就是一个错误的开始。
可惜,她迎来了自由,也被禁锢在了无止尽的虚无与孤寂中。
她似乎丢失了情感,不会欢乐,不会难过,从习惯性地应付微笑,到最后常年面无表情……很多原来有趣的事情都变得没有意义,热闹的人间在她眼中也变得寡淡无趣。
她可以隐了身形,在小镇河岸边那棵大树上,坐上整整一天,最后百无聊赖地回山上喝酒。也可以在山上待上整整一年,一步都不踏出山门。
她既怕死,又似乎在期待死亡。于是在仙魔大战时,她坦然赶赴战场,临死前最后一秒,竟觉得是解脱。
守护世间既然是他的使命,那她也替他护上一回。如此,她欠黎嶂的,也算是以命相抵了。
灵魂尽碎,只差一点,魂飞魄散,消归天地。
只是她没想到,她的死亡,也在他的局中,她就是个被精心设计好的献祭品。
献祭一人,重创魔族,保全苍生。
季厌只觉得可笑,自己所做的一切似乎都成了一个笑话,她从头到尾,只是个听话的棋子。
即便死过一次,她只要还活着,依旧是他手中的棋子。
上一次以命相抵才能打败魔族,这一次面对匡星,她连以身相祭都没有胜算。
落子无悔,满盘皆输。
倘若她不愿再做这颗棋子,那沉溺在这梦中,不去面对,似乎,也不错。
……神魂入体。
那些被她遗漏的零散瞬间,在那一刻纷纷涌现了出来。
她不是被弗山夫人扔回月竹林的,是黎嶂亲手将她抱了回去。
黎嶂总是逼她修炼,逼她在却神洲学会存活之道,又一次次的将她从绝境中救出来。
他或许没有料到她与匡星的那场交易,但他明白她在却神洲终日惶惶,无一刻不想逃离他的掌控。
黎嶂阅尽千帆,行事专断独行。
唯独在自己亲手养大徒弟身上,一而再再而三的退让,纵着她欺师,纵着她将那只匕首捅进自己的胸膛。
只为了逃离他的身边。
她演的卖力,认真又生涩地蛊惑他。
不过,她也确实是聪明了许多。
少了那根情丝,她将自己的心思也藏的一干二净,他读不到,却能猜到她想做什么。
只是无论她想做什么,他都允她。
阵法倏然剧烈的震动起来,一道白色凝实的魂魄破开红雾,漂浮在空中。
“许久不见,山君。”
她的声音缥缈,每一个字都好似从远方传来,但又听得真切。
匡星蹙眉看着阵法运转逐渐停滞,转而低笑,“阿厌?还是说该叫你,影子大人?”
既是黎嶂的影子,也是神剑的影子。
“山君说笑了,”季厌的语气清冷疏离,“山君如今所行之事,悖离月竹林定下的规矩,故意搅乱却神洲秩序,按例当就地诛杀。”
匡星笑了,“事到如今,你还在为他卖命?你不是也厌恶了被困在却神洲吗?与我一同逃出去如何?这一次,没人能阻我们。”
季厌沉默一瞬,抬手召剑,“月孤!”
凛冽的月光破开殿门,带着如同神一般的冷意与杀伐之气,落入季厌手中。
是黎嶂的剑。
匡星眼眸微微眯了起来,抬手间,一柄硕大的黑剑刺向那道白色的魂魄。
区区弱魂之态,即便有了神剑的加持,也不成气候。
神剑有灵,顷刻间在季厌身前,撑开一道防护结界,挡住了来势汹汹的攻势。
“不愧是神剑,”匡星叹道,“可惜,今日你的命,还是得留在这里。”
被神剑护佑在身后的季厌,看了眼地上已被放了大半血,气息几乎断绝的身体,神情淡漠,眉眼微垂。
这一次,比以往都伤的重,若非魂魄被补全后突然清醒,恐怕自己会再也醒不过来了。
她扫了眼远处被吊着的季衡,好似望见了黎嶂,又好似没有。
匡星想要撕裂她的魂魄,以她的魂魄之力来开启阵法,对于他来说,这是稳赢之局。毕竟,以他们如今的实力差距,她即便反抗,最终也会败在他的手下,任凭他宰割。
一切,不过是时间长短的问题。
但她现在突然不想死了,即便是死,也不该这么便宜了匡星。
“月孤。”
季厌轻声唤道,似乎下了个决定,神剑如有所感,周身凛冽的气息温和了起来,仿佛在邀请她一般。
她抬手轻轻抚过剑柄,浓厚的神力滋养着她的魂魄,倒叫她的魂魄愈发凝实。
“你想做什么?!”
匡星觉察到了什么,手中黑剑的攻势陡然增大,强烈的灵力压迫,让被护在神剑之后的魂魄也一瞬间扭曲。
可即便如此,短时间只要无法破开神剑的防御,他也奈何不了季厌半分。
魂魄入剑,剑灵合一。
此刻,神剑即她,她即神剑。
“你疯了?!”匡星眼看着她的魂魄逐渐融入神剑之中,忍不住声音上扬,“一旦成为月孤剑灵,你便永远无法再踏出却神洲一步!”
季厌不为所动。
“当年拼了命也想要离开,如今自甘永缚却神洲?怎么,想起了对黎嶂的情意,就让你神智不清了,我可要提醒你一句,神是不会只爱一个人的。”
季厌的眸光微微动了下。
她何尝不明白?神爱众生,而她不过是芸芸众生中微渺一粟,在黎嶂的选择里,永远都是众生高于一切。
这是他从诞生以来的责任,也是束缚他一生,直到消亡才会结束的枷锁。
在神漫长的生命里,他即便有七情六欲,只怕也早消磨殆尽。
他对她的爱怜、守护是真的,利用、监视也是真的。即便如此,他、梧方、季衡,几乎构成了她生命的全部。
那些美好与温暖,叫她如何舍得亲手毁了他们所?
她的命早该结束在那兵荒马乱的时候,梧方叫她捡回一条命,引她入仙门,黎嶂让它变得漫长。人间冷暖,四时变化,安宁与战争,贫穷与富贵,爱与恨……她都体会尽了,她没有遗憾也没有不甘。
而这一切的代价,仅仅是她曾经最想要的自由。
但她的自由,也是她们给予的。
生死搏命间磨炼出来的修为,让她可以畅行世间,不用为生计和病痛发愁,去享受她所期冀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