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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交易 ...

  •   她在山间渴了饮朝露,乏了便倚着树小憩片刻,这一走便是两个日夜。

      偌大的山林安静极了,夜里显得尤为静谧,似乎整片山都陷入了沉睡。

      季厌偶尔会遇见小妖经过,他们隔得远远的好奇地看着她,没多时又跑开了。

      直到两日后天明,朝阳的曙光照进山中,鸟雀四起,整座山又好似再次活了过来。

      季厌坐在山谷间小溪旁的石头上,掬起捧清水敷在脸上,凉意提神醒脑。

      与此同时,一片巨大的阴影顷刻间将整片小溪笼罩,面前骤然暗了下来,一道令人难以小觑的力量从暗中显现。

      季厌不动声色地站起身来,手中虚握,灵剑恍若无形,若隐若现。

      那道力量出现的突然,并非由远及近,更像是一直就在此处,只是隐藏的很好。

      “阁下可是九邙山山君?”季厌抱拳,朝着暗处恭敬行礼。

      “不知阁下为何拦我于此,可愿放我离开?在下尚有要事,需尽快回月竹林。”

      林中传来一声低笑,沉闷低哑,“你倒真把月竹林当家了。”

      那声音由远及近,在耳边环绕不绝,似有人在耳边低吟。

      “我如今住在月竹林,月竹林自然是我家。还请山主慎言。”

      “如此……”那人说着话,巨大的压迫感有如实质,从暗处逼了上来。

      一时间飞沙走石,草木尽皆匍匐于地,季厌站在原地几乎睁不开眼。她的衣袍猎猎作响,砸在身上生疼。

      “黎嶂是把你当家人了?对你体贴爱护、尽心照拂?”

      季厌只觉彻骨的凉意爬上脊背,这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此刻,四面八方尽是危险的气息。

      “所以你被他感动,决定忘记来处,将月竹林作为自己的家?”

      “原是……师徒情深。”

      那人感叹一声,季厌抬头却怎么也寻不见他的身影。

      那人又兀自喃喃道,“本座还道黎嶂天生无情,连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梧方都不愿伸出援手,没想到,他竟是你的家人。”

      “你在胡说什么?”

      见那人只是笑,季厌唤出灵剑扫开尘瘴,“出来!堂堂山君藏头露尾,算什么本事!”

      风声渐渐平息,沙石渐止,觑不见天光的阴影之中,季厌瞧见一双硕大的血色眼眸正凝视着她,其间两道金色竖瞳尤为耀眼,只一眼,便令人陷了进去。

      “这……什么……幻术?”季厌昏沉一瞬,立即挪开眼神,她按了按脑袋,努力甩开刚才看到的景象。

      “不是要见我吗?怎么不敢抬头看我。”

      周围传来窸窣的声音,巨大的黑色长尾在地面上游走着,将季厌环绕其中。

      这巨大的囚笼遮天蔽日,抬头是两只金瞳如两轮巨日,时时蛊惑人心,摄人心魄,低头是比城墙还高的蛇身,将人围得严严实实。

      季厌默念几遍咒静下心来,道,“看你又如何?不看你又如何?山君不愿放我出去,反倒在此想要惑我心智,莫非是真想与月竹林作对不成?”

      “便是作对又能如何?”

      他低下头颅,看向闭着眼的季厌。

      蛇信在季厌脸上扫过,引得她一阵心颤恶寒。

      她能感觉到那两只眼睛近在眼前,正死死地盯着自己,只怕一睁眼便要再堕那血色地狱。

      “如果作对,我会杀了你。”季厌的声音冷静克制,带着些只有她自己能察觉到的颤意。

      他沉默一瞬,再次开口时,是轻描淡写的陈述,“你杀不了我。”

      “我会试试,即便杀不死你,那我死在你的手下,也是一个很好的归宿。”

      “归宿?”他又问道,“你寻找的梧方呢?不找了吗?”

      手中的剑已然握紧,季厌停住了动作,“与你何干?”

      “你不想死,不是吗?我能感受到你对生命的渴求。”

      “想见到她,还是想离开却神洲,我可以帮你,”金瞳微转,他凝视着她,道,“只需要,将你的灵魂交给我。”

      “这是交易?”

      “如果你想它是交易,那它可以是。”

      季厌摇了摇头,“若我不是月竹林的人,那我的灵魂对你便毫无用处,你是看中了我这个身份,想用我来对付黎嶂,我不能答应你。”

      “你对他有情。”

      季厌不答,冷声道,“我今日若是死在你手中,也算是死得其所。但若是将灵魂卖给你供你驱使,明日便会被一眼看穿,因背叛死在黎嶂手中。这对我来说,不过是早死晚死的区别,既然如此,我何不选个体面的死法。”

      金瞳凝视着她,片刻后,他低笑着道,“既如此,那便无法谈了。不过本座也不会杀你,散了你的灵力,将你的灵魂困于这具身体之中,制成一只听话的魔偶,往后只能依附于本座而活。你意下如何?”

      季厌未等他说完,便循声一剑刺了过去。

      与此同时,他尾尖轻扫,以更快的速度将她拍了回去。

      一剑不中,季厌落回原地,脚下的土地突然毫无征兆地开始崩裂,落下的瞬间,她睁开眼足尖轻点,重新回到地面。

      瞬间,那片崩裂的地面再次恢复如初,好似刚刚的崩裂只是一个幻觉。

      季厌眉头不自觉轻锁,适才毫无法力波动的痕迹,既非法力操控,亦非幻魇所致……或许,这位山君与他的山之间的关系,并不一般。

      寻常山君为山之主,可号令山间生灵,受生灵供奉拥护,自然也承担守护之责,他们的位置有能者居之。

      而这却神洲,亦有另一种罕见的存在,他们是山君,也是山本身,本体与山紧密相连,互为依托。

      他们的力量较其它山君更为强大,但相应的,他们需要付出一生来守护这座山,而他们的本体终其一生也无法走出去。

      季厌第一次见到这种存在,她此刻对于是否能击败他,几乎已经完全没了把握,若说还能尚存最后一丝希望的话……

      她立即抬手召道,“月孤!”

      以神剑的力量来对付这蕴养千万年的山,或许,她尚能活。

      “月孤?”

      神剑未曾应召,这是百年间从未发生的事情。

      季厌愕然望向他,猝不及防地再度撞进了那两轮金瞳,“你,做了什么?”

      神识被侵,她捂着头,怒斥的声音逐渐失力,手中的剑也掉到了地上。

      在月竹林的点点滴滴飞快地掠过她的脑海,她头疼欲裂,跌坐在地上。

      她记得很清楚,月竹林深处有多可怖,弗山夫人的鞭子有多痛。

      却神洲的神怪多到数不清,她一个凡人,待在这里动辄便是生死一线,若非月孤傍身,她早死不知道多少次。

      ……

      但整个却神洲,最危险的,还是黎嶂。

      如果说其他神怪,她尚可有机会战胜,那么在黎嶂面前,她毫无胜算。

      甚至在他面前,连半分其他的心思都不能生出。

      她不喜欢他那双眼睛,顷刻间洞悉一切,令她的心思从来藏无可藏。

      即便,那双眼睛很美。

      她时常在想,他是怎么看她的。那些卑劣的心思展露在他面前,他是鄙夷、不屑还是直接无视呢。

      他的眸子里似乎从无情感,有的只是日月流转,山川不息,他或许并不在意,但他却轻而易举地便拿捏住了她的命脉。

      可是,人的秘密是不该被别人知晓的。

      守着这些秘密的时候,她是为自己而活,一旦秘密被别人知晓,她便只能为守住秘密而活。

      她想,其实她该杀了这个知道自己秘密的人。她应是自由的,不该被困在这个随时要自己命的地方,永远在做自己不喜欢的事。

      顷刻间,这些负面的情绪便如潮水般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挣扎着,又觉得事情并非完全如此,但她却什么也想不起来。

      不是这样的,她不是这样的,黎嶂也不是这样的……她想抓住什么东西,可什么也抓不住……

      她真的好痛、好累,黎嶂将她困在这里,逼她修炼,又让她成为自己的影子,令她屡陷险境,几次徘徊在生死边缘……她很想……那些堆积起来的怨念与恨,逐渐激起了她对于黎嶂的恶念。

      而他在耳边循循善诱,他说,他可以帮她杀了黎嶂,代价是她的魂魄。

      “不行!”季厌的气息不稳,厉声拒绝。

      金瞳微动,垂目认真地看着她,只见她并未恢复清醒,适才的一声似只是一句梦话。

      然而他不再坚持,退了一步道,“你予我一缕神魂,我助你离开却神洲。”

      “离开?”季厌喃喃念了几遍,气息平稳下来,似乎意识清醒了些,疑惑地看向他,“若是可以离开,你为何不离开,何需助我离开?”

      金瞳滚动,“如果有人能够逃出却神洲,或许你会是第一个。你可是第一个能接近黎嶂的人,可惜他对万事万物掌控太过,令你无力也不敢反抗。但,本座可助你藏起自己的心。”

      “只要藏起心中所思所念,或许在与他日夜相处中,可觅得一丝机会。”

      季厌的脑中一瞬闪过思绪万千,“你的交易虽未限制时间,但你我心知肚明,此事短则百年,长则千年万年,甚至可能永远无法成功。”

      “而且,”她又道,“我若神魂有缺,如何能瞒得住黎嶂,一旦我们之间的交易被发现,以他的雷霆手段,我们恐怕难逃一死。”

      “本座会助你,不过你当知道,交易都是有风险的,何况你想要的……”他低笑了声,又道,“唯有拿命去赌,才有一丝希望。”

      季厌没有应声,四周一时沉寂下来,唯余林中风起叶落,簌簌有声。

      “最后一个问题,你要我的神魂做什么?”

      “将月竹林的影子大人炼作魔偶,难道不是一件极有趣的事情吗?”

      他并没有正面回答。

      季厌沉默片刻,抬头看向他,一不留神几乎又被那金瞳摄了心神,“可以。”

      “好。”他的笑声终于有了些许实意,不似方才的成熟沧桑,隐约漏出几分少年的愉悦。

      灵魂被生生剥离和撕裂的感觉很是难受,这百年间所受的所有苦痛加起来,似乎都不及这短短几息。

      他动手的那一瞬间,季厌就有些后悔了。未来是否会死在黎嶂手下不可知,此刻她觉得自己倒是会死在这里。

      每一息的时间都无限拉长,疼痛肆意蔓延,蚀骨难耐。

      季厌眼前迷蒙了几次,险些晕厥过去。一切结束的时候,她似半梦半醒,看着他缓缓地念出一个名字,匡星。

      金瞳微动,匡星把玩着手中取出的那一丝神魂,化作人的模样。

      一袭森冷的黑衣,少年气被那身苍凉的气质掩埋,他脸上罕见的露出愉悦的表情,又带了些许疯狂。

      他缓步上前,抬手覆在精疲力尽的季厌额上,“相识许久,本座再送你一个礼物,不客气。”

      好似有什么东西从体内抽离,季厌心力骤失,顷刻间晕厥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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