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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求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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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厌抬手召剑,撑着剑站起身来。她无暇顾及身上传来撕裂般的疼痛,在疼痛的加持下,她的神思倒是愈发清明。
剑身触碰,叮——
“心中有剑,才能挥剑,”黎嶂停下了手中的剑,“你的心中无剑,你学剑是为了什么?”
为了能待在却神洲,能在这里活下去,为了能陪在梧方身边,等到她出关的那一天。
季厌知自己初心不纯,握着剑的指节发白,不肯言语。
“既是为了活下去,今后我便只教你怎么守身杀人。”黎嶂的眸子与她对上,她心念一动,便被捕捉了清楚。
黎嶂的出招愈发简单狠厉,季厌抵挡的吃力。
一次次被剑风打飞出去,旧伤又增新伤,连绵的疼痛下季厌莫名升起些荒谬的情绪,她的师尊好像生气了。
可他望着她的眸子明明无悲无喜,如同从前一样,好像看着的不是她,只是个冰冷的物件。
弗山那只九尾狐曾说过的话,像是在她心中播下了一棵种子,不知何时便会生根发芽,野蛮疯长。
神本无情,不过偶尔赐福,得神赐的凡人便以为得了青睐。
可神那双眼里,无悲无喜,除了偶尔的蔑视与怜悯,又何时出现过怜惜。
三日后,季厌再次前往弗山,抛却投机取巧的乖张,谨以月竹林主人之命,要求清理阵法,不再复用。
有违此令,便是与月竹林做对。
弗山夫人沉默应了,她并不看季厌,领弗山众人听完后便离开了。
弗山夫人态度转变太快,直到一切结束,季厌独自站在弗山山下,犹自有些想不明白。
月竹林的名号固然大,但她第一次来弗山便搬出过这个名号,只是方式……大胆了些,弗山夫人也依旧我行我素。
如今俨然换了一个人……
接下来的三个地方顺利多了,有了弗山带头放弃抵抗,剩下几个即便有些不忿,也只是小打小闹一番,不用费多大力气便完成了。
月竹林,季厌开始废寝忘食地练功。
学了剑术无处对敌,月孤剑便成为了她的陪练。
月孤剑是神剑,又跟从黎嶂多年,它的剑术早非常人能及。
月孤授命于黎嶂,助她行走却神洲,但它只会在她最危险的时候出现。
她一次又一次被迫深入凶兽堆中,屡次险些丧命。
然而正是因为在死亡极限的反复跳跃,她的修为在数十年间突飞猛进。
随着境界的不断跃升,她头一次发现自己是有资质的,只是,这还远达不到黎嶂的要求。
“你不觉得你逼她太过了吗?我可不想看到月竹林有两个黎嶂。”
未央的话并未影响到黎嶂对季厌的教导。
他们的时间并不充裕,人间迫切地需要一个完美的神女接替者。
不知从何时开始,却神洲所以人都知道黎嶂多了一个影子。
她寡言冷练,常着朴素灰衣,一身招式简练狠厉,背着黎嶂的剑逐渐走遍却神洲。
后来,她的那身衣裳逐渐洗的发白,不知何时,她穿的衣服褪成了白色。
而她,也有了与山君一较之力。
“影子大人,今日又来巡视,可要坐下喝杯茶?”
“这都是今早新采集的露水煮的,这些日子山间太平了不少,老余的茶铺生意好,高兴便送了我两钱。”
青年在山顶有一间小屋,只偶尔在山间猎兽时会留宿在这里,季厌寻常来也很少碰见他,即便打了个照面,他也很快进山去了。
今日不知怎的,他竟有闲情逸致带了茶叶在山顶煮了壶茶慢慢品着。
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猎人,在山间不打猎,反倒是慢悠悠地品着茶。
季厌心下觉得怪异,她忽然又想到,她似乎好像从未见到他猎到什么东西。
不过,这里是却神洲,有什么稀奇的事情,在此处都算不得稀奇。
季厌冲他点了点头,转身欲走的时候被他叫住了。
“不知大人可有闲暇,坐下共饮一杯如何?”
他说话的声音懒懒散散的,此刻惬意地坐在桌前,冲她举起了茶杯,偏头示意她也来坐。
以打猎为生的猎户,即便未曾刻意训练,也会自然而然生出一身壮实有力的肌肉。
哪怕是用术法对外貌进行了修饰,举止行为也藏不住那股子劲儿,可他身上却丝毫没有。
季厌犹豫一瞬,上前几步坐在了桌边。
虽然不知道这人身上藏了什么秘密,是否危险,但这个地方有些太过无趣了,倒显得这人愈发有意思了起来。
杯中之茶随着升腾的热气,清香慢慢在空气中飘散,闻着让人感受到几分平和和宁静。
这座山间小屋的选址也很是巧妙,虽在山间,却不临风,显得格外怡然。
“今日不用去打猎吗?”
男子呷着茶,声音淡淡的,“不了,打猎太累了,以后我不会再来这里了。”
“那你今日是来收拾东西的?”
季厌问完,想想又觉得奇怪,哪有人会在收拾东西的时候,还特地拎了茶叶上来煮一壶?
男子望着远方,眸中溢起温和的笑意,转头望向她,“不尽然,也是顺道来见一个有趣的朋友。”
他明明样貌未变,却好似换了个人一般。
季厌透过他的眼睛,那一瞬间,仿佛望见一人一身白衣坐于山顶,他的笑容温柔和煦,如春日之朝阳。
只是一瞬,她便回神过来。
眼前的男子在她眼中又恢复了猎户的模样,正微笑着同她举杯。
季厌杯中的茶已有些凉了,她将茶一饮而尽。
“你是逢生。”
不是问句,而是肯定。
逢生是却神洲最为特殊的山君。
不仅仅是因为他的那座山上草木不生,更是因为,他与黎嶂有长达一千年的约定。
因为这个约定,他常年不在自己山上,而是在却神洲四处奔走,斩除魔祟。
因此,他口中的打猎自然不是打猎,不过是变幻身份的一个借口罢了。
男子没有否认,他倚在那竹椅上,手随意地搭在扶手处,似有些疲惫地闭上了双眼。
只是很快,他便再度睁开了眼,似恢复了些许精神。
“这屋子留给你吧,我恐怕是不会再来了。”
他支起身子,面上扬起几分笑意。
“若是你以后缺聊天解闷儿的人,你知道该去哪里找我。”
说完,也不等季厌回答,他又道,“罢了,是我太过无聊了,你若有空便来找我说说话吧。”
季厌没有回答,她靠在椅背上,也学他的样子慢悠悠地品着茶。
许久之后,她才望着男子离去的方向,似自顾自的道,“行。”
偶得闲暇,她再次登上了无风崖,临高远眺。
却神洲被包裹在寂静之海之中,它四面环绕着难以渡越的海水。
远远望去,除了一望无垠的大海,什么也看不到。
她犹记得第一次踏足这个地方的时候,仅仅是踏过一座小石桥,便稳端端地站在了却神洲的月竹林中。
之后数次,她曾踏出月竹林,寻着来时的方向,去寻找那座石桥,却一无所获。
目之所及除了海水还是海水。
这片海水上,没有渔船没有海鸟,寂静无声,掀不起一丝波澜,也不容任何生命活着离开。
他们会灵力尽失,永坠于此,死亡和消解在海底是他们唯一的下场。
多年以后,季厌才知道。
月竹林便是却神洲唯一的门,黎嶂守着这座门,若非他的允许,没有人能够离开却神洲。
而那一望无垠的大海不是出路,是坟墓。
又数十年后,匡星再次出现在了月竹林。
这一次,黎嶂应战。
不过三招,匡星落败。
他拖着伤痕累累的身子在地上躺了好一会儿,才爬了起来。
季厌不知道那段时间里,他想了些什么。离开时,他没有再提再战之事,垂着头颅,一身傲气在那一刻仿佛散了干净。
少年本该英姿飒飒,可这份英姿傲骨难免被世事磨平。
他们的期盼过于天真,而这世间,最容不下的便是这份天真,总要将人使劲搓磨。
再见时,或许少年志得意满,懂得敛收锋芒,也或许,丧意颓唐,泯然众人。
望着匡星离去的背影,季厌心中无端的生起几分悲凉与怜悯。
可是她到底是在怜悯谁呢?
一个终将被磨灭傲骨的少年,还是永远生死一线,无法掌控命运的自己。
季厌对着黎嶂匆匆行礼拜别,转身追了上去。
月竹林外山峦连绵,丛林密布,即便是最为平常的小溪流水都暗藏危机。
不知道他的身体能不能撑到回家,她想送他一程,但她好像从来不知道他家在哪儿。
也是,他们不过见了三次,她便对他生出了惺惺相惜之情,真是奇怪。
或许有时候,她应该学一下师尊。季厌一边腹诽着自己,一边远远的跟在他身后,看着他遁入山间的一座密林。
这座山林地处极偏僻,群山连绵,草木异常繁茂,季厌在这却神洲百年,也只从山下路过一次。
她看了眼匡星离开的方向,心想他既入了那密林,或许便是住在这座山上,于是也放下了心,转身往来时的方向而去。
山下的小路似乎在不断连绵,半个时辰过去了,她竟依旧未曾走出九邙山。
季厌回望四周,她仍站在那座山脚下,而那座密林深沉黑暗,似乎在低唤她的名字。
神魔之地,能惑人心智者并不罕见,大多容易迷惑一些心神不坚或恶念杂生之人。季厌稳下心神,运用灵力再次看向周围。
现在最重要的是走出这片山,而这怎么也走不出去的路,无论是幻境还是阵法,既是人为,那自然有破开的办法。
若是精通阵法之人,一草一木皆可成阵,季厌再次环视周围,只见郁郁葱葱的草木,她果断的抬步往山上走。
黎嶂曾说,若陷迷阵,又无法找到阵眼,那最简单有效的解决办法便是直接摧毁阵内一切,剩下的便暴露无遗。
这办法并非每次都能用,对上一些简单的阵法,或者没有强烈恶意的,可以干脆利落的解决问题。
但若是碰上强劲的对手,又摸不清对手底细和想法,这么做可能是致命的。
季厌最终还是站在了那片密林前面,她不清楚这山间的主人是谁,也不清楚祂的能力。
祂很神秘,很少出现在世人面前,似乎无人见过祂的模样,只偶尔提到这座人烟稀少的九邙山时,大家才会想起这里似乎有一位山君。
却神洲占山为王,各自为主,九邙山占地极广,能将整座山脉占为己有,山君的实力不容小觑。
季厌思虑再三之后,决定前去拜会这位山君。
既是礼貌,也是请教。
譬如,请教祂为何故意将她困在山中。
她们之间素不相识,更无愁怨,除却她黎嶂徒弟的身份,她对祂来说,不值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