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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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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匡星的再度到来,它睁开了冰冷而疲惫的双眼,尾随着他走了进去。
那群人再度哗然了起来,这种胆怯而畏惧的哗然,令它兴致缺缺。
匡星这次没有完全化作人形,他那硕大的黑色蛇尾从骨骸中游走过,“不是想要出去吗?将你们的血献给它,这便是出去唯一的办法。”
匡星说的话他们自是不信,一边要着他们的命,一边又说可以出去,若他们真按照他的要求做了,人都死了,又如何出去?
“不可能!上次你明明打开那扇门了!”
匡星嗤笑道,“这次本座可没有骗你们,这里向来都是只进不出的,否则本座何必要耐心陪你们玩这些游戏?就差你们了,完成这最后一步,可是打开那扇门的唯一希望。”
夏柱脸色煞白,声音也有些颤抖,但他还是不愿相信,“不……不可能,明明有人可以出去的,他每次都出去了。”
“他?”匡星沉吟一瞬,忽然想起来了,“哦,你说季衡?”
“他和这里的门联在一起,他若想出去,随时都可以出去。今日倒也凑巧,他也在这里,不如你们亲自问问他,为何不带你们出去?”
说着,他从小世界中凭空拎出一人,那人一袭黑衣,被他随手扔在地上。
片刻之后,那人才动了下,缓缓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山主!是山主大人!”
临死的恐惧,和见到季衡的惊喜,令他们瞬间忘记了千山的禁令惊呼出声。
然而在看清季衡形容的那一刻,他们忍不住止住了呼吸。漆黑的长发凌乱地披在身上,苍白的面容上一双眼死寂灰败,嘴唇更是毫无血色。
远远瞧着,他似乎一阵风吹过去便要倒下,随时会停止呼吸。
他们屏息安静地看着他,生怕惊扰到他,他却是转了转眼珠子看向方才出声的人,动作生硬地几乎不像是人,倒像是个老旧的木偶。
“你……们是?”
夏柱心中升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悲怆凄凉,不知是为季衡,还是为自己。他后退一步,躬身行礼,“浮茄山紫玉峰长老,夏柱。”
他不愿去想山主身上发生了什么,去问为何这一千年来只有山主能从墟境出去似乎也没有必要了,如果山主真能自由出去,他便不会下令禁止千山之人进入墟境。
他知道,他保不住他们,所有人,包括他,在这里都不过是任人鱼肉。
“浮茄山见云峰长老,米官。”
“山灵洞弟子,戚羽曾。”
“古幻门弟子,蒋道西。”
……
众人一一报上名来,听见几个熟悉的山峰名字,季衡的眼睛眨了下,缓缓恢复了神智。
他是季衡,是千山山主。
随着他的意识逐渐回笼,黑亮的眸子也逐渐恢复了光亮,他看了眼被困在笼中的众人,目光扫过血阵与骨山,最终落在匡星脸上。
血阵氤氲的魔气过着血色爬上了他的脸,显露出可怖的纹样。
而餍足愉悦的面孔之上,赫然是一双赤色竖瞳,令人不寒而栗。
他便如此居高临下地望着笼子中的众人,望着他那道即将成型的血阵,直到感受到季衡的目光,他这才垂头看向他。
他并没有像初次见到那般,刻意将身体缩小成正常人类大小,巨大的蛇尾将他上半身支起,似有几层楼高,令所有人不得不仰视他。
硕大的黑影笼罩之下,充斥着畏惧,与臣服。
然而季衡的目光与所有人都不一样,那里面没有害怕也没有胆怯。
即便一次次败在他的手下,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师尊忘记自己,看着她被逼至濒死无力施救,最后他绝望崩溃到几乎丧失理智,也未曾有过一丝畏惧。
那双眸子的主人死死地盯着他,厌憎、仇恨、杀意,还有什么呢?匡星对那些多余的感情不太了解,对他的杀意也不太在乎。
离开匡星的咫尺之间,世界不再完全受匡星掌控,季衡迫不及待的汲取着力量充盈丹田,须臾之间便唤出灵剑飞身跃起刺向匡星。
匡星尾尖轻扫,将他拍了回去。
重新站起身来后,季衡再次提剑刺了上去,这次匡星没有挡他,只是垂目看着什么。这次季衡终于看清了匡星怀中抱着一人,正是季厌。
他急急收了剑,悬于空中,力量反噬令他吐出一口血来,他却不管不顾地只盯着匡星怀中之人。
“师、尊!”
他许久没有开口说话了,声音沙哑干涩,难听极了。
“没用的东西。”匡星目光扫过他的瞬间,一道劲风将他再次拍落,他的目光落在恶犬身上,“时间差不多了,动手。”
“你……想干什么!……住手!”
季衡拦在众人身前,匡星恍惚间似乎再次看到了那日林中的季厌,如出一辙的愚蠢。
季厌的愚蠢他尚能理解,那时的她并不完整,又受了“阿厌”的影响,难免做出自以为有情有义的冲动举动。
只是季衡,他不一样。他活了一千年,不会看不清形势。但涉及到季厌,他便总会失去理智,做出一些不自量力的事情。
这可能就是所谓的爱。
千年之前,黎嶂败于这个字,千年之后,季衡也再次被困于这个字。
或许,此刻还要再添上一个新的字,义。
季衡的弱点已经太多了,如果不是想让黎嶂亲眼看着自己杀了季厌,看着自己完成血阵离开却神洲,他早将这个碍事的家伙杀了。
但不得不说,看着季衡痛苦还是很有意思的,更何况,黎嶂随时可以感知那种痛苦。
哪怕那微末化身能传递过去的情感只是隔靴搔痒,这也令匡星畅快不已。
他便要困住季衡,令他眼睁睁地看着他想护住的人一个个死在他的面前,看他愤怒,看他嘶吼,看他痛苦,看他绝望。
于他而言,这可是千年难得一见的美味佳肴,当佐好酒共饮。可惜,最后一壶酒也在前几日喝完了。
匡星嘴角勾起的笑意压了下去,神色疏淡地抱着季厌走进血阵中央。
数道血液从笼中飞出,汇成一股注入血阵,安静了百年的血池再次沸腾翻涌起来,瞬间涌出无数黑气。
郁结着浓重魔气与死气的黑色笼子,压制着他们本就所剩无几的灵力,而那不知道积攒了多少人死意的气息,不断搅弄着他们内心,令它变得怯懦、畏惧。
既明知对抗是无用功,那便不如彻底息了反抗的心思,臣服并正视自己的死亡。
他们看着那些骸骨,哼唱起不知名的故乡小调,悠扬欢快的歌声在地狱中荡开。
剑气远远劈断血柱,下一瞬恶犬后撤几步,第二道剑气正砸在他方才落脚之处。
接踵而来的剑气一道较一道更为凌厉,这种几乎不要命的打法恶犬在季厌那里见过,彼时她几乎用光了所有的灵力,挣得一个险胜。
此时季衡采天地之力量,虽急功冒进,但他天生得天地青睐,此举也算不上太过冒险。
恶犬跳起落至匡星身边,季衡的剑停了下来,他们身边是季厌,他握住剑的手在轻颤。
身前隔着血阵遥望的是师尊,身后有千山之人。他放不下师尊,但作为千山山主,他也想护着自己的子民,纵使他知道他可能一个都救不了。
匡星余光扫见恶犬,于是瞥了季衡一眼。
“碍事。”
他抬手,血阵中氤氲的几道魔气冲天而起,形成一道囚笼,将季衡困在其中。
积攒千年的魔气与死意一瞬间淹没了季衡,他恍惚间似乎听见千万人的哀嚎与哭泣。他几次挣扎着站起身来,又再度倒下。
头脑嗡鸣,眼中充血,肺腑俱荡。
他眼中的世界不是世界,是一片黑红的地狱,万千鬼魂扑上来将他撕咬,将他一起拽入深渊。
须臾,一丝极细的金光在他周身游走,努力驱散着那些攀附在他身上的魔气。
它带来的亮光微弱,似寒夜将息的灯火,脆弱却又温暖。
最后,它歇在他的衣襟之上,随着他呼吸起伏逐渐沉了下去,隐没在心口处。
与此同时,腕间忽然一松,几块锋利的碎片刮过手臂落下几缕血痕,那本就暗淡无光的手镯,此刻竟碎了彻底。
恶犬跃过倒地的季衡,爪子划过笼子的栏杆,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
众人盘腿坐在笼中,几人被抽了血如今已没了气息,被他们妥善安置在笼子一角,用外衣潦草的盖上了脸以示收殓。
到了此刻,他们也未尝不明白,身如蚍蜉,却妄想撼动大树何其艰难。
可是,这便叫他们乖顺赴死,成为魔的踏脚石,他们也不愿意。
他们安静地坐着,在魔气割破皮肤,流出淙淙血液的时候,也未曾睁开眼睛。
然而不断冒出的冷汗与他们额间抑制不住的青筋,也让恶犬发觉了不对劲。
不好!
恶犬喉间传来低吼声,然而还不待它跳离,一阵又一阵的爆炸瞬间将周遭一切击毁。
待风烟散尽,骨山与宫墙早已化作齑粉。
匡星下意识随手捏出的结界在几十位修者的自爆下瞬间被冲破,而他的尾巴堪堪将季厌护在其中。
一切重归寂静。
匡星口中吐出一口血沫,看着骤然空空荡荡的山头,抹了把嘴角的鲜血,不禁冷笑出声来。
他倒是没想到,这群凡人竟烈性至此,宁可魂飞魄散,也不愿献身于这血阵,供他驱使神魂。
但这些已经不重要了,他收回蛇尾,化作常人模样蹲下身子,抚了抚季厌的脸颊。
温润的触感令他指尖流连一瞬,他似乎看到了阿厌笑意盈盈地看着他,蹭着他的手指,亲昵撒娇。
他勾唇笑着,手中魔气成型,慢慢凝出一柄暗黑色的匕首。
“本座给过你选择,但你执意赴死,本座也不好拦着。不过与你这么多年的交情,本座也不让你吃亏,这便送你去与他团聚如何?”
匡星神情阴鸷,此刻那一双眸子却亮的惊人,透着几分愉悦。
他等这一刻很久了……久到他几乎记不清过了多少年。
月竹林又如何,神尊又如何,还不是困不住他。
“哈哈哈哈……”
只要以季厌身体为阵眼,便能反转墟境之门,打开九邙山通往凡界的大门。
他筹备了这么多年的计划,在此刻便要获得成功……匡星握着刀子的手有些激动,刀尖却稳稳当当地落在季厌的腕间。
“师尊——”
季衡刚奄奄一息地从血池爬上来,便见此情景,他目眦欲裂,忍不住嘶吼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