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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生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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匡星面色平静,安静地坐在一旁,看起来对季厌的生死毫不在意,只有在他们声音大些时,他才会瞥来一道极为冷淡的目光。
不多时,那人群再次嘈杂了起来。
匡星随意觑了眼,越过人影憧憧,他隐约瞧见了季厌额间一抹熟悉的亮色。
师徒印,临死前自动亮起,既是一道师徒间的传讯,也是濒死的昭示。
匡星第一次见这道印记,它宛如一片银色的竹叶,让他一瞬间便想到了那月竹林。
他勾了勾唇,他竟没想到,黎嶂至今都未曾抹掉这个印记,莫不是,他还打算一次又一次的救她于水火?
匡星短促地笑了声后,立刻收敛了情绪,冷下脸来。
季厌是他最为重要的一步棋,他可不能让季厌现在真的死了。
山间结界悄无声息地波动一瞬,匡星上前,肆意散逸的魔气令人自发地退避三舍,给他让出一条极为宽阔的路来。
“该醒了,阿厌。”
地上的女子眉头痛苦地紧蹙着,在那片黑暗之中,她不知过了多久,倏尔亮起的印记在她识海中闪烁着,它陌生却又让她感觉很熟悉。
不知为何,她感觉自己该醒了。
不,不是该醒,她必须要醒过来,她还有未做完的事……
看见她睁眼的一瞬间,身旁似乎有人叫出了声来,他们仿佛看见了救命稻草一般,看着季厌的目光充满惊喜。
天空很黑,让人分不清时间,不知道到底过去了多久。
身旁围了许多人,是那群动手的人,他们在她耳边絮叨着,慰问、关怀、催促、道歉……她听不清。
她的身体太痛了,破碎流血的地方被人处理了,它们不再流血,可略微一动便又被牵扯起来痛来。
她不喜欢被他们俯视着,她想站起来,可动动手指都疼极了。
才勉强提着一口气坐起来,她便喘得厉害。
她的胸脯小心又短促地起伏着,极力克制着痛楚,尔后又尝试着慢慢站起身来。
匡星一步步走近季厌,威压之下,众人不得不臣服,他们止了动作,几乎也停了呼吸。
他伸手去碰季厌脸颊擦过的伤口,被下意识地避了过去。
但可惜季厌此刻没有多大力气,她几乎感知不到自己的四肢,面对匡星的触碰也只是勉力侧了侧脸颊。
修长冰凉的手指如一尾蛇再度爬上了她的肌肤,只是这次不是脸颊,而是脖颈。
匡星收着力,既让她有略微的窒息感,又不至于掐死她。
当然,这点季厌并不太能感受得到。
她全部的力气都用来支撑自己清醒着了,此刻哪怕只是施加了一点点压力,于她也是千斤。
她本就无力,此刻在匡星手中更是急促地试图喘息着,像一尾濒死的鱼。
“你自己演的这场戏,可喜欢?”
季厌没有说话,觉得匡星在故意刁难她。此刻,他是个高高在上的掌权者,玩弄一切,她不过是他手中一个逃不脱的,任他施舍、抑或凌辱的宠物。
“不是要逃?可要本座再给你一次机会?”
匡星手指收紧,扼住了女子的呼吸。
面对死亡的恐惧,令季厌不知怎么生出些力气,紧紧抱住了匡星那只手,并想要推开。只是那手指像是块冰冷的硬铁,在她脖间掐出红印,却掰不动分毫。
她呼不上气,脸颊通红,双眼逐渐迷离。
她已有些分不清匡星刚刚那句话的意思,但求生的本能令她竭力摇了摇头。
“你救了他们,他们却想要杀你,不如,本座替你杀了他们如何?”
在季厌昏死的前夕,匡星松了松手指,给了她一丝喘息的机会。
季厌紧紧地抱着他的手,一旦他松手,她便会支撑不住倒下去。
她竭力出声,声音沙哑难听,“是你,在逼着他们杀我。”
生死关头,她依旧如此理智,匡星眯着眼笑了起来,手指略收紧了些。
“那又如何?你如今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我替你杀了他们,要么,你被他们杀了。”
濒死的感觉再次袭来,在她失去意识前他又松开,季厌被折腾的已经彻底没了力气,抱着匡星手臂的手也松了下来。
“为……什么?”
匡星为什么性情骤变,又为何如此待她,非要将她逼入绝境。
季厌身心俱受煎熬,几乎随时要昏死过去,她强行令自己保持着清醒。
巨创之下,似乎有什么在冲破阻碍,将尘封许久的东西打开。
注意到季厌的不对劲,匡星的瞳眸变得猩红,他强迫她注视着他的眼睛。只是片刻,她便恢复了平静。
“阿厌,乖一点,好好留在我身边,好吗?只要你不再逃跑,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看见季厌点头,匡星松开桎梏,转手将她抱入怀中,怀中的温暖令他僵硬一瞬。
……再等等,很快他便要成功了。
他抚摸着季厌的动作有些生疏,忘记了避开她的伤口,沾染了满手的血液。
季厌疼的眼前发昏,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好像很信任亲近他,但他的怀抱又让她感觉陌生冰冷。
好在他的怀抱令她暂时可以松懈力气,不必强撑着自己以至于不倒下。
精神松下之后,疼痛和倦怠席卷上来,让她不过片刻彻底昏死过去。
匡星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那遍身的血迹透过她的衣衫,浸染到他黑色的衣袍上,竟是一丝颜色也未曾留下。
临走前他看了眼恶犬,恶犬会意,立即驱使着人偶围上众人。
天时、地利、人和尽失,如今他们的灵力支撑不起与人偶再战一场,而今之际,似乎只剩下投降一种选择。
但旁观了这么久,夏柱却看清了一点,那个人从始至终都没打算放过他们。
他似乎便是此间的主人,那些人偶为他所控,这千年来不知杀害了多少人,致使进来的几乎没有人能活着出去。
他拿人命做游戏,不是疯了便是另有目的,或者,二者皆有。
随着匡星的离开,魔气的束缚逐渐减弱直至消失,他们终于可以活动手脚,只是人偶的剑已架在颈间,他们同时也失去了反抗的资本。
“我们跟你们走。”夏柱看向那只唯一有理智的魔犬,“还请阁下放心。”
话音落下,原本想要挣扎的几人收了心思,他们相信夏柱,既然选择退让,那必然是当前最合适的选择。
恶犬淡淡地斜睨了他一眼,又看向别处,眼见人偶将他们都绑了起来,它才懒懒的迈开步子,几步之间,便至宫殿。
此刻,夏柱才知道为什么他们没有下死手。遍地尸骸,枯骨成山,地上满是厚重的陈年血迹。
而四方灵力魔气汇聚,又滋养着正中央那个巨大的血阵,诡异的红色血液不断涌出黑气,恍惚间,他似乎看到了里面无数的冤魂在呐喊尖叫。
“算你们好运,还能多活两天。”魔犬声音暗哑,在这种情境下听起来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他化作人形,抬起苍白嶙峋的手指。
挥手间,几个巨大的黑色笼子从骨堆中飞出,狠狠地砸在地上,将所有修士罩了进去。
“你们要干什么!”一位长老回过神来,去撞那笼子,笼子纹丝不动。而恶犬也未曾搭理他,转瞬便消失了,只剩下他们与一堆人偶面面相觑。
“疯了!真是疯了!”
“这什么鬼地方!我要出去!我要回家!”
夏柱看着他们好似疯了一般地疯狂砸笼子和踹笼子,心中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
原来,他们和之前进来的无数人一样,注定要葬身于此,并无分别。那一具具骨骸,早已昭示了他们的前路。
“我早同你说过她是变数,你不肯听!她迟早会坏了你的事!”恶犬化作人形,径直走入寝殿。
“怎么?这一千多年过的太寂寞,你爱上她了?”
匡星将人妥帖地安置在床上,抚了抚她鬓边的乱发。
他似乎嫌还是不够顺眼,又施法给她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头发也用净术清理了。
恶犬眉头拧得死紧,盯着匡星的动作,脸色暗沉得似要滴下水来。
“时间快到了,你再怎么纵容也该有个限度。早知你会如此,我就该替你杀了她,免得你自作多情。”
提到“阿厌”,匡星的眉眼舒展一瞬,看着季厌的眼睛都不免带了些许柔情。
只是他说出的话却残忍的厉害。
“她们不是一个人,她不会再醒过来了。”
“你知道分寸就好,这次要是失手了,可没有下一次机会了。”
匡星淡淡道,“太吵了,出去。”
恶犬光是看到他这副状似含情脉脉的样子便心生恶心,不消他动手,它便如来时一般又迅速地离开了。
兽形的速度较人形快上许多,也自在许多,因此它总爱以兽形生活。
不像匡星,总是喜欢将自己变作人的样子。
以往,他还喜欢将自己变作半人半蛇,自从这女人来了之后,他便常常只作人形,整天穿得有模有样的。
它向来不爱管这些闲事,因此这些年也从来不会去管他和那缕魂之间的事情。
左右不过是一缕残魂,依附匡星而活,成不了什么气候。
但季厌就不一样了,她的到来虽是他们计划中的一环,但似乎让匡星生出了什么别的心思。
他现在比以前更难以捉摸了,情绪变幻莫测,连它现在都猜不透他在想些什么。
他这些年杀光了整个九邙山的所有生灵,若非他缺个使唤的家伙,它又陪他最久,恐怕它也早已死了。
不过生啊死啊的,对于被困了千年的它来说,早已不重要了。
它快要被逼疯了,被这座山逼疯了,也要被匡星逼疯了。
它现在只想出去,满脑子都是出去两个字,离日子越近,它的情绪也愈发不稳定。
它一路飞奔出去,不知道撞飞了几个傀儡仆从,直到跑的畅快了,心情才逐渐恢复了平静。
它知道,它没得选,只能相信匡星。
无论最后发生什么样的结果,它都只能接受。
时间转瞬而过,所幸匡星还算理智,既没有放那“阿厌”出来,也没有让季厌提前醒过来。
它便守在那大阵的入口处,那些被抓来的人初时还在闹腾着,后来不知是饿了还是累了,也乖乖地安静了下来,放弃了无用的抵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