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尊她无心救世》谢水水

2、梦魇

　　嗜渊，仙魔大战的古战场。

　　这片土地上的风总是冷得厉害。

　　季厌站在崖边，任由猎猎寒风扑打在身上。

　　耳中风声呼啸，沙石鸣声。一瞬间她仿佛还置身于那片血染的战场中，正在与魔族厮杀。

　　风声再一转，金戈之声化作重重哀鸣呜咽，不用往下看也知道那里躺着无尽的尸骸。

　　他们的血液早已冷透，洒落在崖边、地上，随着风雨的侵蚀，又逐渐剥落成尘土碎屑，在有风的日子里随风消散。

　　逆着风，季厌纵身跃入嗜渊。

　　记忆中那一战打的极为激烈，但又有哪里透着古怪。

　　这千年间，她总会回忆起临死前的事。

　　魔族中人大多性情乖戾、行事乖张，她早有耳闻。即便做出什么太出格的事情，她也该不会过多在意。

　　原本按照预期，她的诛魔印一旦成功，魔族便会因为丢失主将，溃不成军。

　　即便她届时无力再战，也能做到功成身退，迅速抽身。

　　当时，她所处的位置也极占优势，魔君顾及到她身边的人也不会贸然上前。

　　然而，那魔君却放弃逃跑的机会，趁机迎面而上，浑然感觉不到疼痛一般，拼力朝着即将成型的诛魔印后面的她重重一勾。

　　长镰刀尖深深嵌入腰背，剜碎神魂。季厌难以自抑地吐了口血，面色瞬间苍白如纸。

　　魔君身形逐渐开始消散，痛苦下的面容也逐渐狰狞，然他却在诛魔印的金光之中，拼尽全力将那斩魂长镰硬生生再向身前拉了半寸。

　　他宁可舍弃自己的性命，也要拉着季厌一起死。

　　魔君的身形在她眼前消散，她的目光也逐渐变得涣散。

　　四肢失了力，疼痛之下，她似乎全身麻木了。

　　手中提不起半丝力气，心跳也好像停滞了一般。

　　那一刻她的身子迅速坠落，她控制不了半分。

　　而她的意识又好似天边的一朵浮云，轻飘飘的，闭上眼，便要消散。

　　从前无比畏惧过的死亡，在那一刻仿佛是解脱。那一刻她想，做一片云似乎也不错。

　　只是，入修炼一途，身死道消，何来来世？

　　可她并没有死。

　　她坠入了无止尽的黑暗中，好像永远没有尽头……

　　季厌走在皑皑的白骨堆中，长裙曳地，拂过白沙，却未在地上留下一丝痕迹。

　　遗留在地上的印记破碎不堪，她拨开沙尘，确认了好几遍，是诛魔印无误。

　　那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使用诛魔印，练过千遍万遍的诛魔印在注入灵力后具有了迫人的威力，也在成型的那一瞬压榨干了她体内所有的灵力。

　　早已失传的法术自有其失传的道理，一记诛魔印所需灵力之强，即便是此界修为强悍者也无法承载。

　　季厌在强行承载的同时，付出了生命的代价，灵魂尽碎。

　　诛魔印于他人而言是震撼，于她而言，也是。

　　与从未注入灵力的诛魔印不同，有了灵力的诛魔印虽早已磨损，但仍带了几丝神的气息，凝视久了仿佛进入了一个虚无的世界。

　　谁？！

　　季厌盘坐在嗜渊之中，忽然感受到百里之内的上空闯入了一丝极为强大的气息。

　　她眸子立时睁了开来，那气息的主人已刻意收敛了，却又在散漫间无意泄了一丝半缕，令人难以察觉。

　　同行的修士都未感觉到异样，季厌站起身，辨出那气息的一瞬间心跳停了半拍。

　　她太熟悉这气息了，这么多年过去，那气息依然如附骨之蛆一般，盘踞在她的灵骸、魂息之上。

　　故人，抑或是，仇人，不管是哪一种身份，季厌如今都不想面对。

　　她才从那没有尽头的黑暗中醒来，可不想立即再死上一次，她可是很惜命的。

　　季厌气息消失的一瞬，那气息的主人仿佛觉察到一般，微微垂下眼扫了眼嗜渊的方向。

　　与他同行的女子似有所觉，偏头看了看他。

　　“神女，前方便是千年前仙魔大战的战场。”随行引路的修士指了指前方的深渊，又拱手道，“嗜渊易生心魔，我等便不进去了，告辞。”

　　女子眉目间带着浅笑，点头谢过修士。

　　众人离开之后，她转头对身旁男子道，“师叔可是看见了什么？”

　　男子收回视线，眸中金光收敛，再度化归黑色，“魔气日胜，恐生变数。”

　　梧方微蹙起眉头，思量许久，终究只是道，“如今仙门力有不逮，也该为天机寻找一个传承人了。”

　　男子点了点头，声音飘渺，“我该走了，若有急事，去黄桥唤未央。”

　　早川城，屿国最为边陲的城池，也是离嗜渊最近的一个落脚点。

　　正因如此，城内气息混杂，魔族、妖族与人族共存，守卫并不森严。

　　季厌掩了气息，藏在人群中混入城内。

　　“姑娘看着是个识货的主，可要看看这个簪子，别看它其貌不扬，内里却暗含法阵。这可是老朽花了大价钱才从一个大能手上弄到的。”

　　老者须发尽白，像是掏宝贝似的将一根银白的簪子拿布包着握在手里，半掩半露。

　　簪子上的确有一道法阵，还是个传送的阵法，被人巧妙地施了障眼法藏在下面。

　　这法阵并不复杂，应算不得多金贵。只是现下城池距离嗜渊太近，凭那人的速度恐怕此刻已至嗜渊，她若贸然使用灵力，哪怕是一息，也极有可能被那人觉察到。

　　但若是有了这法阵，说不定可以助她尽快远离此处。

　　“这簪子……”季厌开口欲问价格，忽然摸到了空荡荡的腰间，“能赊账吗？”

　　老者闻言眉毛一挑，嘴角抽搐了几下，打算破口大骂又不知因为什么憋了回去，直将脸憋得通红，“去去！没钱别在这打扰我做生意！”

　　日头逐渐西沉，季厌走在城内大街上，打量着四周的房屋和大树。

　　只需要在稍偏僻处找到棵高一点、树冠大点的树，她可以在树上将就一晚。

　　只是不多时，她便感觉身后似乎多了几双不太友善的眼睛。

　　她后知后觉地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衣服，由于刚醒时走得匆忙，她穿的还是之前的衣服。

　　这衣服通体纯白，不知用的是什么料子，触之光润爽滑，华光下生溢彩，在鱼龙混杂的街市极为惹眼。

　　略一思索，她转身拐进一条暗黑的小巷子，身后的小混混对视一眼立即跟了上去。

　　不到一盏茶时间，再出来时，季厌手上拎了几袋灵石，身上也换了件不起眼的青色布衣。尽管每袋灵石不多，加在一起却也不是小数目。

　　她甩了甩手腕，许久没做过这种事了，她有些手生，敲人的时候拿捏不住力道，似乎多使了些力气。

　　不过奇怪的是，那几个混混被她敲晕了，她依然感觉到，似乎还是有双眼睛在暗地里盯着自己。

　　季厌伸展了下筋骨，攥着手里的灵石袋，找了一圈卖簪子的老者，遍寻无果后，只能挑了个灯火通明的高楼走去。

　　既然有了灵石，便用不着在树上将就了。她要了一间上房，客栈的小二贴心地送了茶水点心上来，季厌又拿了些灵石着他次日为她寻匹灵驹。

　　小二见人下菜碟，见她出手实在阔绰，不免殷勤了起来。他忍不住扫了几眼她腰间的荷包，又上下打量了她几眼。

　　季厌神情淡淡地注视着他的动作，那双眼不辨喜怒，却莫名让小二心中一骇。他当即收了探究的心思，换上恭敬的态度匆忙退下。

　　早川城名义上虽归属屿国，实际上却因着是三国的交界地带，人员和势力混杂难以管控，逐渐沦为妖魔和亡命之徒的家园。

　　这里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城主，自然便没有拥有绝对权力的管控者。

　　城中之人一向凭拳头说话，站稳脚跟，逐渐也形成了自己的势力。各方势力互相争夺对抗，各自在自己的地盘内拥有绝对的话语权，倒也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平和。

　　像今日这样干净的人族并不多见，瞧着瘦弱，随便一只小妖不用妖力只怕一拳就能要了她的命。

　　但她那目光委实慑人，只是淡淡扫一眼，便有一种无形的压迫感，那眼神瞧着竟像是生死场走过几遭的……

　　也是，没有背景，又生有一副美貌，能在早川城安安稳稳地活到现在的，岂会是什么简单的人，估计刚进城便被吞吃干净了。

　　小二关上门，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甩了干净。在早川城以相貌看人是大忌，往往凶神恶煞的都是些最没用的货色，只会些表面功夫。

　　那些实力强大的却藏的最深，与普通人无二，甚至泯然众人。明明大哥和他说过许多次，他还是记不住。

　　他有些懊恼地将盘子夹在腋下，疾步走下楼梯。

　　天色暗了下来，客栈内只剩下些食客在喝酒聊天，一如往常。

　　不过今晚，恐怕这里不得安宁。就是不知这新面孔今日走了几条街，落在了多少人眼中。

　　若她今日贸进了哪家势力的范围，或许会轻松些，可她偏偏住在了西屠街，这里没有不属于任何势力，换句话说，任何势力都觉得他们可以掺上一脚。

　　小二掰了掰手指，估摸，今晚怕是有的热闹了。

　　夜凉如水，月光透过半开的窗撒在地上，季厌合眼在床上打坐，她不好动用灵力，但这也让她完全闲下来，有时间认真捋一捋眼下的情况。

　　她沉睡了一千年，修为达到一定境界后，仙体在一定时间内不会腐朽，但她无知无觉，和死了也没有什么两样。

　　这千年间若非有人将她保护起来并精心养护，势必会被有心之人拿去吸去满身灵力，食尽血肉，灵骨或许还可拿去炼成仙器。

　　一具化神修为，死了又未曾完全死透的仙体，对于魔族、邪修、乃至是一些存有异心的修士都是极大的诱惑。

　　而且将她保护起来的人竟未曾藏起她的消息，世人皆知她，尊称她为栖竹仙尊，也知她沉睡千年。

　　季厌沉默着想到，那人，似乎很重视她，似乎也很有实力。

　　不知为何，她想到了季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