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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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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离开时,他年纪尚小,虽已有些修为,也很聪明,但他过于执着、过于良善……世道艰险,人情凉薄,他又该如何活下来……
夜色悄寂,人心却没有那么安静。
屋外传来一阵打斗的声音,片刻后打斗声暂歇,走廊上传出有人奔跑的声音,脚步踉跄。
而那人身后的五六道脚步声,虽轻却沉稳有力,对前方那人紧追不舍。
那些脚步声越来越近,而他们朝着的方向……
砰——大门被人强行撞开的声响,这房门似乎还没有千山门那破旧不堪的门结实。
季厌睁开眼睛,只见一人发丝凌乱,嘴角带血,跌坐在了自己床前。
“救救我……”少年看见季厌睁开了眼睛,他仿佛看见了救命稻草一般,朝着她连声求救。
追杀少年的那几人,听脚步声已经快至门口,季厌不想惹麻烦,扫了眼面前的少年,缓声开口。
“你扰我清梦,却要我救你?收拾干净和他们一起滚出去。”
少年惊愕抬头,不期然撞进了面前那双毫无波澜的眸子。
好似被她眼中的淡漠惊了一瞬,他的声音变得磕磕绊绊,“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姑娘……有登仙的造化,自不会置之不理。”
说话间赶至门口的几人握紧了手中的武器,冲进门来。
“看来是一伙的,动手,一起杀了!”
来人只是随意扫过一眼,一句话便草率地将二人绑定在了一起。
季厌抬眼看向出声之人,只见为首的男子披着黑袍,大半面容掩藏在兜帽之下,灯火闪烁之下,愈发看不真切。
他手中木杖敲击地面,土色灵力以杖敲击的点为中心,迅速蔓延开来,在房内撑起一重厚重的结界。
季厌扫视了眼追击而来的人,转眼又看向故作可怜的少年,捏起他的下颌抬了起来。
少年刻意放弃了自主控制权,任由她摆弄着,甚至在她略显蛮横的动作下,眼中泛起几点泪光,显得愈发脆弱。
尘土与鲜血遮不住这少年的好样貌,即便是如此凄惨模样,也能看出曾有过的少年张扬与盛气。
她喜欢看少年的自信与张扬,那肆意绽放的蓬勃生命力与她截然不同,让人忍不住目光流连,但她又忍不住想看心高气傲的少年跌落神坛。
只可惜,现在不是时候……
季厌收回手。
眼下她自身难保,并不想插手。
那人那时有些放松,或许并不会留意百里之外一丝小小的灵力波动,但她不敢试上第二次……
这里距离嗜渊太近了,哪怕她泄露一丝灵气,也会被那人瞬息察觉。
季厌垂下眼睫。
“不要,他们会杀了我的,求求您,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您救救我。”
感受到面前女子的似乎想闭上眼不再理会,少年哭着紧紧抱住了她的腿。
季厌有些抵触旁人刻意的触碰,蹙起眉头,“我救不了你。”
她语气真诚又有几分落寞,“我打不过他们,他们会将我们一起杀掉。不如你放我走吧,说不定我还能侥幸苟活。”
少年并不信她的话,能在这种环境下能如此冷静淡然,比起她说的话,他更相信这些人她根本不看在眼里。
季厌继续道,“你刚才不还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吗?不如你帮帮我?”
“若是你真不幸送了命,看在我们尚有些缘分的份上,我愿为你颂祷几句,望你九泉之下能……”
“你们在磨蹭什么呢,上!”黑袍男子厉声喝道,打断了她的话,身旁几人应声上前。
一把大刀迎面砍下,季厌被抓着几乎闪躲不开,只能一脚踹开犹自抱着自己的少年。
……这些人什么章法?!说好的抓这男人,一直冲她砍做什么?
季厌闪身躲避,这些人攻势凌厉,每一剑都带着剑气,只凭身法不动用灵力,她避得开剑,也无法完全避开剑气。
眼见衣袍被砍掉一片,季厌急忙出声道,“等等等等,我们做个交易吧!”
黑袍男子并未令手下停下攻击,反问道,“你已是瓮中之鳖,还有什么资格谈条件?”
“你们不是要抓这个人吗,我帮你们抓。”
季厌瞅了眼在众人围困中看似狼狈地东闪西避,却一直未被抓到的男子,“他看起来有些本领,有我帮忙,或许你们更快点儿完成任务。”
换来黑袍男子一声嗤笑,“怎么,你以为,你们之间有人能跑得掉吗?”
说着,他手中木杖急促地敲击了两次地面,结界再次缩小,结界壁较之之前更为厚实,牢不可破。
“你这结界挺不错的,是不是在这个结界里我们喊破了喉咙别人都听不到。”
季厌翻身躲避的间隙顺手摸了摸结界壁,质朴厚实。
若是修为足够高深,这种法术足以短时间内覆盖整座城池,或许可以在战时暂时充作城墙,为己方争取一息喘息的时间。
不同于一般修士所结的结界,置身其中,窗外的鸟雀蝉鸣与街道上的声音似乎都归之寂静。
若是这结界真能隔绝一切……
“少废话!”手下迟迟未能摸到女子的衣角,黑袍男子心中生了几分疑虑,攥紧了手中木杖。
结界内灵压逐渐增大,一时间肩膀如负万斤重,众人动作被迫放缓。在黑袍的授意下,他们迅速撤出结界,转而守在结界边缘操纵灵剑攻向阵中女子。
少年见此情景,几步迅速掠至女子身后。感知到身后男子身上的温度,季厌眉心微蹙,闭上眼停了下来。
她站在结界中央,再次睁开眼时,周身亮起微微莹光。
灵剑围攻莹光而不得寸进,如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她护在其中。
季厌徒手挥开飞至眼前的灵剑,眉眼骤然凌厉起来,“这抓人的游戏玩一会儿就够了,玩久了也有些无趣。”
虽说能苟活一日是一日,但事已至此,也无其他更好的选择了。
若是不甚被发现……
罢了,总归是她当年行差踏错,千年过后,罪业找上门来要求偿还,她也没有不偿还的道理。
带着杀意的灵剑被季厌一道道拨开,她面无表情地缓缓走至黑袍男子面前。
男子急点几下手杖,结界肉眼可见地变厚,颜色也愈发深重,然而深重的土色在季厌的手下如脆纸一般,一点就破。
黑黄的雾气陡然炸开,再睁眼时,黑袍男子连同带来的几人都已消失不见踪迹。
“姑娘!姑娘!”雾气中传来一阵呛咳的声音,季厌垂眼,凭空卷起一道清风,将房中雾气吹散。
少年看清她所在的位置,站起身来便跌跌撞撞地朝着她扑过来,“姑娘是要离开了吗?”
季厌稍稍避开,手下法阵不停,既然可能已经暴露,那更得迅速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他们已经离开了,一时半会儿不会再找过来,你自行离开吧。”
少年察觉到她的抵触,神色黯然,没有再上前,想要碰她的衣角的手抬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您……能带我出城吗?他们只是暂时离开了客栈,但城中都是他们的人。一旦他们察觉到前辈的离开,必然会再追上来。”
季厌并未及时回答,这人身份不明,她并不想给自己带一个累赘,但若只是带到城外便丢了,那也不是不行。
“我可以带你离开这里,但出去之后,你自行离去。”
画完了法阵的最后一笔,她伸手去拉少年,忽然一道灵光从窗户冲了进来,拦在了二人之间。
手指被温热攥住,季厌本能地想要攻向来人,然而熟悉的灵力令她手上的动作顿了下。
她有些怔愣地望向身前忽然出现的人,淡淡的霜雪味道侵袭而来。
法阵忽然亮起的灵光将二人包裹住,不过瞬息,已至百里之外。
少年看着二人在眼前转瞬消失,适才还柔软渴求希冀的目光逐渐失去温度。
他站直身体,漫不经心地用抬手擦了擦唇边的鲜血,薄凉的唇扬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原来竟是千山山主的友人。”
身上不合身的布衣又脏又乱,他并不理会,不慌不忙地拂衣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壶中茶水早已凉透。
白日在坊间见到她,他便猜到她修为不一般,或许是哪个不世出的大能,只是没想到她竟能与千山山主攀扯上,甚至瞧着十分亲密。
“殿下,那女子的修为很高,以属下的修为探不出。”早已离开的黑袍男子如一道雾再次出现在房中,与他同时出现的还有一个身后背着两把剑的男子。
如此明显的实力差距,周长赢岂会看不出来,他摩挲着茶杯,随口问道,“泠月到哪里了?”
“禀殿下,泠月公主今日刚入了千山书院。”
负剑男子沉默着接过茶杯,取了一方锦帕打湿了,周长赢接过帕子将手仔细擦了两遍,才道,“走吧,是时候去千山了。”
季衡从早川城出来后带着人一路往千山飞,季厌的角度只能看见他的背影和侧脸。
她沉睡前他约莫有十六七岁了,如今他给她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她看着他那瞧不清神色的侧脸,眼神继而落在他攥着自己手腕的手上。
他的手骨节分明,纤长有力,与她接触的掌心有些粗粝却温暖。
他好像长大了,又好像没长大。
明明样貌已经是一个大人了,性子却还是像小时候一般,乖的不行却也有自己的脾气。
每每生气或者心情不好的时候,别扭着不肯说话却又执着的跟在她身边。
片刻后,季厌忽然想到,“等等,那人还没送出城。”
“他是屿国太子殿下,最擅用计和蛊惑人心,若是没猜错,他此刻并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
季衡的音色低沉成熟了许多,同他人一样。
季厌了然没有再追问,她抬头看着星月,抚过身旁路过的流云,感觉似乎很久都没有如此宁静真实过了。
云、月、星辰与清风是真的,腕上温热的触感也是真的,原来活着的世界,连黑夜也是灿烂的。
“阿衡,这星辰似乎一千年都未曾变过。”
攥紧手腕的修长手指紧了几分,然而那只手的主人却没有任何回应。
此时的寄风谷,天边正泛起鱼肚白,一道瀑布从山谷北方的高峰倾泻而下,自树林中流过,草木尽染晨露。
他拉着她回到了她醒来时的小屋,反手关上了门,擒着她的手腕,将她抵在合上的门板上。
“师尊醒来不说一声便离开,是不想再见到徒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