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尊她无心救世》谢水水

1、逐步苏醒

　　耳畔流水声渐渐清晰，一阵清风拂过，轻轻扰动了床帐上的金铃。

　　丁零——

　　清脆的铃声如灵泉入耳，将那黑沉无声的噩梦搅碎，仿佛有一只无形之手，将她从无尽黑暗中拽出。

　　床上女子眉心紧蹙，如凝霜般的眼睫微颤，终于缓缓睁开了双眸。

　　初入眼帘的光亮对她而言如刀割般刺目，她本能地想抬手遮挡，却发现四肢如同枯枝，不听使唤。只得再次闭上双眼，许久才感受到指尖微微的凉意，如提线木偶般艰难地牵动全身，缓缓坐起。

　　房间内的陈设似有几分熟悉，却又处处透着陌生。

　　她记得，床头原有一扇漏风的窗，那窗棂微裂，她却觉得有趣而不愿修补。透过那缝隙钻入的风，春夏含着草木清香，秋日藏着果实甜意，冬日则带着凌冽寒气，偶尔还会飘进几粒雪花，落在床沿，化作一滴冰凉的水珠。

　　而今，那扇窗不知何时已换成了精致的雕花大窗，窗棂上刻着繁复的云纹，隐隐透出沉郁木香，宁静怡人。身下的被褥柔软轻盈，入手如云雾般轻薄，千山门从不曾有如此奢华之物。床旁不远，一张乌木案几光洁如镜，上面摆着几册古籍，旁边几盏白玉小盆中，养着不知名的灵草，微微摇曳间灵气流转。

　　季厌望着眼前一切，面色沉静地按了按眉心，指尖柔软的触感令她略感安慰。

　　此处非千山门，亦非她所熟知的任何地方，只是室内陈设却莫名熟悉。脑中混沌不清，记忆如乱麻般难以理顺，她怎么也想不出自己身在何处。

　　她记得自己应该是……死了？

　　沉睡前的记忆在脑海中如碎片般闪过，杂乱纷繁，一时难以厘清。她调整呼吸，开始吐纳，感受着周围的灵气。

　　这山谷灵气浓郁异常，如清泉般纯净，只是她如今修为大损，只能模糊感知周围环境。在这陌生之地，她需先恢复力量，再作计较。

　　吸纳灵力的过程煎熬异常。不出所料，她不仅体内灵力全失，更是跌落近一个大境界，如今约莫只有化神初期的修为。灵脉干涸破碎，灵力流过时，如同夹带着无数碎石，将脆弱的经脉割得生疼。

　　那片黑暗中没有日月流转，不知她修补神魂多久。漫长得仿佛永无尽头，然她竟侥幸捡回一命。

　　虽不知为何会在此处，但她看得分明，她的身体被有心人精心养护千年，表面看似脆弱，实则已修复得极好，只待她醒来，便能重新修行。

　　待体内灵力运行一个周天后，修为恢复大半，季厌忽感一股陌生气息正接近房间。

　　在假装沉睡与迅速离开之间，她只犹豫一瞬，便指尖轻点，熟练地勾勒出一道传送法阵，身形一闪，已至百里之外。

　　能坐拥此山谷，并将她藏于此处的人，实力必然不容小觑。既然山谷法阵未能困住她，那她的苏醒极可能是个意外。趁对方松懈之际离开才是上策，至于报恩，待她弄清对方底细后再作打算。

　　……

　　祥云笼罩的群山之间，仙音袅袅回荡。

　　千山之巅的冰雪之上，屿国使臣忍不住紧了紧身上临时寻来的狐裘大氅，裘边的银线在阳光下微微反光。

　　早知如此，还不如采纳在千山书院会面的提议。山下才刚退去暑意，山顶便已寒冰刺骨。寒风如冰刀般割着裸露的肌肤，不消片刻，便泛起刺痛。

　　被他们簇拥在最前方的女子裹在一件纯白无暇的狐裘中，整个人如同陷入雪中。她边走边垂眸望着脚下云雾缭绕的群山，此刻他们仿佛已立于世间最高处，若非山岚环绕，或可一眼望尽千里王宫。

　　"泠月公主，雪山路滑，请当心脚下。前面殿内已燃了炭火，殿下可喝杯茶暖身。"

　　负责接待的青衣引路，姿态恭敬得体。她似不畏寒，仅着一袭普通青衣，腰间系着一条银色流苏带。说话间，她微微转目，有人随她视线望去，只见一抹流光从千山之巅划过天际。

　　青衣只瞥了一眼，便不动声色收回视线，唇边仍挂着恰到好处的浅笑，道："泠月公主，请走这边。"

　　被称作"泠月公主"的女子只随意瞥了眼流光消失的方向，似并不在意。她轻轻点头，莲步轻移，跟随青衣去往会见山主的偏殿。

　　千山与其他国度迥异，与其说是国家，不如说是由万千座山峰、山谷拥立而成的修真圣地。

　　据传千年前仙魔大战后，各大宗门颓败，天才陨落，为尽快恢复实力，诸宗逐渐聚集。直至数百年前千山山主横空出世，以他为首，在南方崇山峻岭人迹罕至之地，用几百年时间建立了一个属于修士的国度。

　　千山山峰、山谷数不胜数，其间修士亦是不计其数。望着那流光划过的方向，泠月心中不禁浮现出一个名字——寄风谷。

　　千山无人不知寄风谷，那既是千山圣地，亦是禁地。只因谷中栖居一人，自仙魔大战后便陷入长眠的栖竹仙尊，正是当年在嗜渊以一己之力扛下魔君长镰，重创魔族之人。

　　多年来，千山山主一直守护着寄风谷，不断寻找各种灵药与方法，却始终未传出栖竹仙尊苏醒的消息。

　　坊间早已流传不少猜测，大多关于仙尊是否已经陨落。毕竟除了陨落，有谁能无声无息地沉睡千年？传说仙体千年不腐，或许正因如此，才让山主心存希望，不愿相信她已离去的事实。

　　即便众说纷纭之下，几乎无人相信栖竹仙尊尚在人世，但以送天材地宝为由觐见山主的修者依旧络绎不绝。

　　抛却最为神秘的天机，千山是唯一能与屿国匹敌的存在，其所建立的千山书院不论出身，不问过往，是如今最炙手可热的修真学府。

　　然千山书院选拔弟子，对天赋和心性的考核极为严苛，每次数万修士参与，最终留下的不过寥寥数人。若所献宝物能得山主青眼，便可获得千山书院特许，破格直接参加学院最后测试，留下的几率便会大大提高。

　　虽寻得有用宝物的机会并不比直接参加选拔高出多少，但总归是一线希望。

　　"听说今年有人献的宝物被山主留下了，不知是何奇珍？"

　　"你这消息当真可靠？上次有人得到山主破例还是两百多年前的事。听说这些年，进献奇珍异宝的人较之以前又翻了几番，但都被悉数退回。"

　　"这次不同，据说千年难得。有了它，那位已沉睡千年的仙尊醒来或许指日可待。"

　　"你传的未免有些邪乎，若真有此药，摘星楼寻遍天下几百年，怎会一无所获？"

　　"信与不信由你，等榜单公布，自见分晓！"

　　……

　　季厌隐去气息，落在一间小院旁。此处有许多类似的院落，内里多是些练气至筑基期的年轻修士。

　　坐在最前方的是位年长些的先生，着深蓝长袍，蓄着短须，看上去四十来岁。他修为最高，约莫接近元婴，正断断续续讲解着法印的要诀。

　　季厌倚靠在窗边，面朝湖泊坐在草地上，清风拂过她的发梢，堂中传来的声音在她耳中清晰入心。

　　这些未经世事的年轻人，身上带着青涩又生机勃勃的气息。虽然他们谈论的多是她暂时难以理解的事物，但那时不时响起的几句问答，热闹而不喧嚣，令她心神平静，得以理清思绪。

　　"安静。"说话的是那位坐在前方的先生，声音浑厚如钟，不经意间透出威严，淡淡扫了眼座下弟子。

　　嘈杂之声渐渐低下，直至完全消失，先生这才继续道："驱魔伏妖的法印已全部授完，下月会有先生传授法阵知识。若谁对本课尚有疑问，可现在提出。"

　　"先生，弟子有一问，不知当年栖竹仙尊对魔君所用的驱魔印可在其中？"堂下有清朗少年声响起。

　　驱魔印？

　　季厌抬头，思绪从混沌的记忆中拉回。

　　不，或许应称之为诛魔印，是以耗尽自身灵气，甚至损毁灵脉为代价而勉强结成的印。

　　脑海中闪过零星记忆，诛魔印金光笼罩下，魔君的面容痛苦而狰狞。他的身体如被撕裂般逐渐消散，一寸寸化作飞灰。然而在他彻底消失前，季厌却隐约从他扭曲的脸上看到一抹诡异的笑意。

　　可惜她神魂碎裂太快，魔君尚未完全消散，她的世界便被黑暗吞噬。

　　光明与黑暗交错之间，她从高空坠下，不知何时赶来的季衡迎面接住了她。他的表情似恐惧又似悲痛，她看不真切，也难以理解。

　　她能感受到生命迅速流失，神魂不断破碎。她渐渐看不见听不见，只在失去一切知觉前，指尖触到他胸口的一片温热。

　　……后背长镰划过的伤口倏然痛得厉害，季厌下意识摸去，那里的伤痕早已消失无踪，留下的痛楚却如针刺般密密匝匝，侵蚀着她的神经。

　　"仙尊所用的驱魔印能见其全貌者甚少，多数都陨落在了当年的仙魔大战中，如今只留下些许残存。"提到仙魔大战时，先生的神情恍惚了一瞬，声音微顿。

　　"学院的诸位长老和授课先生都曾对残印研究复原，可判断此印与上古法印画法相似，但无法完全还原。因此，本课不传授此印，有兴趣者可至藏书阁借阅相关典籍研习。"

　　台下传来一阵遗憾之声，见无人再发问，先生收起了书册，道："如无其它疑问，本课便此结课。结课作业自去执事厅领一项与驱魔伏妖相关的任务完成，半月为期。"

　　季厌再度睁眼时，日头已西沉。

　　初秋午后，褪去了正午的暑热，房屋树木在湖中映出斑驳的阴影。

　　身边喧嚣早已散去，身后堂中空无一人。

　　宁静怡然之中，忽有一阵清风拂过，几片金黄的树叶随风飘落，恰好落在窗边的空地上。

　　……

　　寄风谷荡开的袅袅仙音渐渐平息，季衡立在空无一人的床前，满心慌乱中，蓦地升起一丝荒谬的期盼。

　　他来回踱步，唯恐抓不住这一线希望，反复确认着谷中的情况。守护法阵完好无损，来到此处的人若非灵力卓绝，修为远胜于他，便是极其精通法阵之道。

　　他传唤青衣，一身形魁梧的男子现身于房中。虽同为青衣，但他的模样与方才引领使者的女子截然不同，一个面容冷峻如冰，一个总带着温婉的浅笑。

　　季衡命道："将栖竹仙尊的画像传至各峰峰主手中，秘密寻找，一旦发现踪迹，立即禀报。"

　　青衣领命离去，季衡这才发觉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心脏如擂鼓般急促跳动，他既期盼知晓答案，又畏惧那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