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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暗恋史(下)燕绥之视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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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燕绥之对自家薄荷精的第一印象,是许多年前天琴星的一场讲座,顾晏坐在春日的阳光里,像一片泡在玻璃杯里的冷淡的薄荷。
燕绥之抬头冲他笑了笑。
那之后没过多久,梅兹大学一年级学生选直系教授的时间就到了,当初讲座上令他印象深刻的那片薄荷成了他的学生。
关于梅兹大学法学院院长是个笑面虎这件事,燕绥之本人不予置评,但其实他也会对某些人格外偏爱些,当然偏爱的方式总是不一样的。比如燕院长以同样温和的方式对待求知若渴的小天使柯谨,也格外爱逗另一个当初以为是薄荷现在看来是个冰块的坏脾气学生。燕绥之常常弯着眼睛就轻描淡写地拱起闷罐子学生的火气,在对方绿着脸跑掉时徐徐以言语调戏之,那可真是个快乐源泉。
燕院长坚定地认为这是一种偏爱,如果格外爱逗一个人算的话。他不仅逗那片薄荷,还连带着逗隔壁商学院的二世祖乔,直把对方吓得看见自己微笑就头皮发麻。
02
燕绥之无趣了颇多年,好不容易逗上一个好玩的,自然不可能轻易放过,不放过的后果就是貌似有点逗狠了,看看人家,都开始避着自己走了。
燕院长很愁。忙起来还不要紧,偶尔一闲下来,他就忍不住往顾薄荷的固定座位看看,很好,人不在,自己果然逗狠了。于是对自己的哄人功力毫无自知之明的某人开始薅着办公室绿植宽大凉快的叶片,为哄冰块脸顾同学绞尽脑汁。
第二天当事人一进办公室就觉得哪里不对,往自己的桌子上一看,上面放了一个黑色简约的盒子,盒子上面的便利贴潇洒地写着:“顾同学,不要闹脾气,生出病来无人替”,登时让顾同学黑了脸。再掀开盖子一看,很好,哄小朋友的糖果,闻着散发的味道应该是薄荷糖,于是顾同学的脸色更加纷呈了,大概是一种五彩斑斓的绿?
据那天路过的热心观众反映,顾学长从院长办公室里出来时拿着一个和他画风实在不搭的盒子,脸色挺微妙,介于冷淡和冻死人之间,当场就劝退了好几个想上前搭讪的小学妹。
燕院长的初心其实是好的,气到了就以形补形罢了,反向哄人技能get√
03
燕绥之近两年来在南卢律所收的实习生和在学院收的直系学生越来越少,究其原因是被某几只狂蜂浪蝶烦到了,尤其是对方挑的时间正好是雨天,对燕绥之当时的情绪来说直接绝杀。应对突如其来的表白,燕绥之自有一套办法,能让对方为说出口的话后悔,甚至能在对方开口前自己咽回去,但他绝对没想到这种现场还能偶遇幸运观众,这个观众还是他的冰块脸学生。
某一次燕绥之让顾晏帮自己拿一份案件卷宗,结果不知道谁那么大的胆子直接往桌上放邀请函,邀请函上明目张胆的口红印让素来八风不动的燕绥之本人都有些哭笑不得,何况自己的学生还看着呢,燕绥之有一种莫名的不自在,这种不自在在顾晏挪开目光后更加微妙起来。
他三下五除二地拆开邀请函,看清内容后没忍住笑了一声:偷放邀请函的必定不是自己的学生,他的学生可没这么大的胆子,哪怕是他面前的顾薄荷也不敢。
莫名其妙联想到顾晏让燕绥之有些哭笑不得,他将拆开的邀请函随手放在桌面上,招呼顾晏道:“走吧,办完事早点回家。”
顾晏走后,燕绥之盯着那封大胆的邀请函有些出神:小时候父母和隔壁的邻居总喜欢拿“喜欢的人”来逗自己,只言片语间皆是轻松,可直到如今,他却已经孑然一身了。
04
燕绥之自认不是什么能够万事轻拿轻放的人,那些年父母的“意外”、临终的叮嘱和自己后来的动摇叠加在一起,让他难以自抑地产生了自厌心理,在勉强改掉高强度、无意识的洗手习惯后,他对与当年的医疗案相关的一切事情保持了足以刺伤自己和来人的高度警惕。
就是在这种前提下,他的冰块脸学生在一场酒宴上猝不及防蹚了他的雷池。
那晚他似乎有些微醺,找了个观景位置绝佳的天台,却发现已经有人领先了。
那人正是顾晏。
不记得是怎么开启的话题,顾晏突然问道:“你也常会想谁值得相信这类的问题?”
当时的燕绥之懒懒转着玻璃杯,答道:“不。”他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笑了一声:“那是给好人的建议,我又不是。”
其实燕绥之只是在醉意中突然激发了自厌心理,全然不知那颗薄荷回去就废了自己辛苦写好的案件分析。经年之后得知这件事的燕绥之其实有些愧疚,这种愧疚与当年没能多提醒柯谨几句有点类似,却又微妙地有些不同。
但他仍旧很庆幸。顾晏是他最骄傲的学生,即便对方遭受了对于自己这一番自白的打击,经历了理想信念的动摇崩塌,但顾晏这些年来所做的抉择也从未有违初心。
回到这件事的后因发展,顾晏似乎若有若无地疏离了自己,也更容易因为自己的三言两语跳脚绿脸摔门离开一条龙了,他时常会薅着办公室的绿植去反省前因,却总被杂事打断,想反省的内容久而久之就被搁置到了心底,成了经年未决的“悬案”。
顾薄荷大四的毕业典礼上,劳拉小姑娘准备的玫瑰小惊喜意外炸开了,扑了燕绥之一身,他冲电梯口瘫着脸的顾同学笑了一下,温温和和地忽悠着劳拉她们打扫卫生,随后便匆匆离去了。
现在想来,还没和顾薄荷和劳拉她们好好道一声再见。
顾晏那一届毕业后,新一届里选他做直系教授的学生颇为胆小些,某次来办公室问问题时,为了安抚几人的情绪,燕绥之特意泡了茶,还拿已经毕业的顾同学举了个例子,让对方放轻松一点。
当时一个胆子稍大点的女生指着窗台上的一盆绿植问:“教授,这是薄荷吗?”
燕绥之难得愣了一下,实际上他并不太关注办公室里的物件摆设,这盆绿植什么时候多出来的他也不太清楚,于是草草应了句:“或许吧。”
“哦,其实薄荷的花语还挺浪漫的。”
燕绥之从走神中回过头来,随口问:“是什么?”
“永不消逝的爱。”
05
顾晏毕业后的很多年里发生了许多事,比如柯谨突然精神失常了,那位商业学院的小少爷乔把人接走了;比如逢年过节时他收到了大多数学生的祝福,唯独缺少了最欣赏的两个学生,颇有些说不上来的遗憾;比如他总在某些小宴会中碰见毕业多年的顾薄荷,却总来不及多说几句话就各自分别,重新奔赴下一场案子。
德卡马春季的一场宴会上,燕绥之由于身体不舒服提前回了酒店,在夹杂着胃疼与头痛的意识不清中,他下榻的酒店在一片轰然中化为了灰烬。
06
现在是德卡马的十一月末,燕绥之“死”了,燕绥之又活了。他以一个三无废物实习生的身份活了过来,一路走进接了自己案件卷宗的南十字律所,在这里遇见了一位故人——顾同学。
燕大教授的言灵体质发挥到了极致,师生关系在现实压迫下倒反天罡已经让燕绥之很想笑了,结果顾同学的那张嘴一如既往地淬满了毒,硬是一天之内让燕大教授反复被噎。
可以,长本事了。燕院长如是想到。
他捂着裸奔似的马甲跟着对方去了酒城,而后独自前往天琴星接了陈文案,中间发生种的种种,包括顾同学替自己挡下热水、顾同学冷脸帮自己掩瞒身份、顾同学给自己安排基本检测、顾同学给自己准备灯松惊喜等,让他逐渐窥见了这个习惯沉默、总是行高于说的人的一些真心,这些真心似乎跨越了数十年的光阴,就像顾晏温沉的目光一般,终于交代在了灯松煌煌的夜里。
顾晏就像一坛浓醇的酒,骄矜地封得严严实实,却在不经意间撬开一条缝隙,将客客气气避让了多年的燕绥之兜头砸得昏头昏脑。燕绥之其实很意外,他转身看着对方低垂的头,温和的灯光洒在顾晏身上,模糊了顾晏的五官,却仿佛如触动了某个机关般,让燕绥之想起了那个浅尝辄止的轻吻。
他有些心痒,更多的是一种心脏被酸涩和温柔填满的感觉。
燕绥之思忖着,终于忍不住笑:“……但是很奇怪,我现在居然觉得这是一件令人心动的事情。”
顾晏猛然抬头看向燕绥之。此刻对方目光里所包含的情绪早已与当年讲座上与他对视时的沉静大相径庭,但他们的确是同一个人,能在许多年前让燕绥之一眼惊艳,也能在许多年后成为那个踏入燕绥之安全区、向他道一句“晚安”的爱人。
07
基因调整和曼森集团的有关事宜处理得差不多了。这日,燕绥之难得老老实实地躺在家里的沙发上修养(被顾律师软磨硬泡的),远远看着半敞开的书房里低头忙碌的薄荷精,忍不住想起了他真正意义上第一次见到小顾晏的场景。他心里咂摸着,顾晏大概从小就是不孤单但孤独的冻人模样,正走神着,一抬头就发现顾大律师不知何时把光脑和一应卷宗搬到了客厅,至于目前处于动产状态的顾律师本人,心安理得地蹭到了燕绥之旁边,表情是一如既往的冷淡,目光却是温沉的。
燕绥之心说真是白夸他享受孤独了,眼里的笑意却怎么也止不住,这个人就是这样,看着一副薄情的长相,平日里说话做事也一本正经一丝不苟,却比谁都情深义重,直教人放不了手。
顾晏确实难得。不攒够运气,怎么骗得到这么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