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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原著向|顾晏视角解读】樱桃庄园(下) ...


  •   01

      顾晏难得一夜无梦,第二天跟着燕绥之去看守所时格外老实,于是便有了管教视角下的这一幕:年轻的实习生阮野走在前面,十分淡定地介绍身后人的身份:“我跟的大律师”;大律师本人则冷冷淡淡地走在后面,丝毫没有翻脸的意思,比实习生还像实习生。

      管教:不是,这年头,不知道的还以为走在前面的才是老师呢。

      顾晏此行重在参与,毕竟燕绥之才是案子的辩方律师,实力也毋庸置疑。但来都来了,顾晏也就顺手履行一下作为老师的义务,省得某人又半真半假地蛐蛐他。

      陈章很快就到了会见室,令人窒息的线下熟人见面会结束后,今日的例行询问开始了。

      按陈章的意思,他早在亚巴岛酒会前便知悉了此次意外发生的必然性,也留了个心眼,在麻烦找上门时准备了一支录音笔,或许能保留一些重要的证据。

      燕绥之来了点精神,想到什么又问道:“你是指我上次给你听的那种传统录音笔么?”

      陈章点了点头:“那种比较便宜……”

      顾晏和燕绥之同步捏了捏鼻梁,有些无语,这就是一口气吊着突然断掉的感觉么?

      燕绥之微笑:“那种录音笔,满格电只能坚持一天一夜,所以显然,它录不到第二次的关键内容,顶多能录到你第一天晚上的梦话。”

      陈章:“……”

      好在他们也没把希望完全寄托在录音笔身上,所以很快就转入了下一个正题。

      陈章被打一巴掌给一颗枣后,无奈地接受了对方的“请求”,他在亚巴岛上比别的教练多带了一个人,恰好都是认识的——脾气好的杰森·查理斯律师,性格冷淡的赵择木和那位当年害他失去工作人人喊打的曼森家的小少爷。于陈章而言,他不可能不怨乔治·曼森,因此再度与对方重逢时,他把全部的精力几乎全放在了乔治身上,想用这种方式证明:看,如果我当年和现在一样没有被拦住,我不会让你出事。

      这种心理不论是出于自证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都值得钦佩,于是燕绥之难得在当事人忐忑不安的情况下喂了颗定心丸,陈章显然也很受用,好好的刑事询问硬生生被人民教师燕院长变成了日常课堂的小互动。

      顾晏:“……”

      说实话,燕绥之选择在这时候出言安抚当事人他并不意外,但丝毫不影响这个“师生情深”的场面让他怎么看怎么牙疼。

      顾律师:别问,问就是我雷某人随地大小开课,上课范围上约莫能绕德卡马跑一圈。

      都这样了,开课的燕老师还能抽空关心一下早就从梅兹大学毕业滚蛋的顾同学,“你怎么了?”

      顾晏:“……”上课不专心,扣分。

      顾晏:“没什么,你继续上课。”

      燕绥之:“???”

      陈章:“……”

      燕绥之觉得顾同学的积年顽疾不适合在外人面前直接治疗,于是继续毫无感情地当一个推动话题的NPC,鼓励一心向善的陈章同学积极回忆线索。

      两个小时的询问接近尾声时,燕绥之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随口交代了陈章几句关于医院的事。关于陈章一家人的病情顾晏并不清楚,但这种类似“管闲事”的行为却让顾晏有些诧异,但也只是有些,毕竟燕绥之向来心软,这是他早就知道的。

      临行前,陈章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突然道:“那个录音——”

      “怎么?”难道还有转机?

      陈章一本正经地说:“我可能录得不太全,但是对方也录了,我看着他们录的,两次都有。”

      燕绥之:“……”

      燕绥之目光和蔼地看了眼这个脑子仿佛被门夹了的学生,突然笑了,顾晏一看就知道这是要开始损人的节奏,“你是在建议我们找真凶要录音?你可真聪明。”

      陈章:“……”

      顾晏压了压唇角,眼看着燕绥之要发动第二轮魔法攻击了,连忙压着他的肩膀转了个向,冲会见室的大门比了个“请”的手势。

      燕老师的嘴只有被损过的人知道有多毒,为了当事人的身心健康着想,他身为名义上的老师和过来人,得拦一下。

        燕绥之:“……”

        被打断施法的燕绥之有些不满,顾晏在对方开口前,低头哄劝似的在人耳边给了个中肯的建议:“我建议你压着点本性,再多说几句,实习生的皮就兜不住了。”

      燕绥之微不可查地偏了偏头,不甘示弱地顶了回来:“谁认真兜过啊。”

      顾晏:“……你还很骄傲?”

      燕绥之:“啧——”

      啧也没用,顾大律师趁人之危,仗着身高体格优势终究还是把燕绥之拐出了门,拯救岌岌可危的陈章同学于水火之中。

      虽然陈章的建议美醉了,但他们还是老老实实地提前约了公证人找了录音笔,毫不意外,并没有什么关键性证据。

      顾晏到天琴星三区的第四天,距离乔治·曼森案开庭只剩两天。可怜的小实习生还在兢兢业业地当软柿子,顾律师日常和某人互怼顺便看某人信手拈来地演戏,光从表面看,毫无开庭的紧张氛围。

      02

      乔治·曼森案开庭当日,燕绥之和顾晏通过安检流程进入了庭审现场,毫不意外地碰见了一些“熟人”。

      顾晏刚在辩方律师坐席的后一排站定,便低声提醒了燕绥之一句:“布鲁尔·曼森在,他是个极其敏感且多疑的人,你过会儿收着点。”

      别时时刻刻炫耀你那没有认真兜过的皮。

      燕绥之了然,并且当即就开演了:“怎么办老师,要开庭了,好紧张,说点什么好听的安慰我一下?”

      顾晏:“……”某些人是不是太能演了?

      顾晏无语到有些想笑,借着站着的视角垂眼看着燕绥之,能感受到对方的视线落在了别的地方,“在看谁?”

      燕绥之:“布鲁尔·曼森,他一直在看着这边。顾老师,有点老师的样子好吗,按照正常情况你该安慰一下被赶鸭子上架的实习生了。”

      声音压得太低,从远处布鲁尔·曼森那边的角度看来,见鬼的装得挺像,顾晏看得叹为观止。

      正常情况下,顾晏不会有实习生,但现在显然出意外了,所以顾晏师出名门但夹杂着真心的许诺也自然地说出了口:“这只是一次庭审,不管结果如何,你在我这里的考核成绩始终是满分。”

      所以不论是真担心还是假做戏,我都在。

      燕绥之:“……”这话怎么怪怪的?以及拍他肩膀做什么?

      布鲁尔·曼森在两人的“絮絮叨叨”结束后,亲自上阵来给顾晏上眼药了,顾晏淡定地敷衍过去,随口跟燕绥之提了一句本案当审法官的事。

      燕绥之随口道:“哦,是哪位大律师的朋友?”

      “霍布斯。”

      燕绥之:“……”

      燕绥之要笑不笑地重提旧事,指望着逗薄荷缓解心里那点无语:“这位没有强行给人打零分的癖好吧?这种时候可找不到一位能打一百分的来救场。”

      顾晏:“……”

      他后悔了,就不该给燕绥之蹬鼻子上脸的机会,当初打什么一百分。

      ……虽然不给机会,人家也能随时随地见缝插针地逗他就是了。

      他绿着脸,听燕绥之提起了自己的外祖父,还说到了一些往事,是顾晏没来得及见的样子。在燕绥之含笑损人的范围已经波及到自家外祖父时,顾晏终于听不下去了,面无表情地把人赶去开庭前会议了。

      案子正式开庭,控方律师在陈述完观点后,由辩方律师阮野进行开场陈述。

      顾晏这个位置离燕绥之挺近,是欣赏燕某人绝佳演技的不二之地。他眼睁睁看着燕绥之站起来,缓解紧张似的轻吐了一口气,然后微笑,“开场陈述就不占用太多时间了,我只说一句,我主张我的当事人陈章先生,无罪。”

      顾晏:“……”

      演技巅峰。合着你是在玩欲扬先抑?

      他有些头疼,刚放下手,重新坐下的燕绥之就头也不回地冲他招了招手。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凑近了对方,听见了对方轻微带笑的声音:“别头疼了,放心,我不在辩护席开玩笑。”

      顾晏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燕绥之没有开玩笑。对方是什么人他再清楚不过了,也明白燕绥之的严谨,他想说的,只是“你收敛一点”,但在开口前又顿住了。

      燕绥之还不够收敛么?他明明有许多房产却被迫和自己同居,明明有钱却被迫当日光族,手上数不清的人脉全部冻结,身边只剩自己一个,还要他收敛什么?

      顾晏叹了口气,低声道:“你随意。”

      你随意发挥,我在你身后。

        ……

      乔治·曼森案最终以被告人陈章宣告无罪为结局,落下了帷幕。

      整场庭审下来,顾晏作为一个旁观者,对于燕绥之的庭辩风格无疑是钦佩的,尽管其中夹杂着些许的无语和好笑,但更多的是一些无需对方言明的心照不宣,比如善于找到每一处细节,比如点到即止。

      庭审后需要控方和辩方律师走一下签字流程,控方律师或许是无颜面对,签完字就迅速离开了,惹得燕绥之无辜发问:“我长得这么不堪入目?”

      顾晏:“……”你自己应该比我清楚。

      在旁边等流程的法官助理非常热情地肯定了燕绥之的长相,还捎带上了顾晏。签字时,燕绥之习惯性地抬手就是一横,眼看又要重蹈覆辙,顾晏冷不丁咳了一声。

      燕绥之:“……”

      燕绥之一个急刹车挽救了岌岌可危摇摇欲坠的马甲,等法官助理离开了,才煞有介事地冲顾晏道:“下次咳早点。”

      顾晏:“……”甩锅这么流畅,说得好像他差点写错字是自己的错似的。而且某人是不是太理所应当了?

      两人并肩走出了法庭,刚见着阳光就碰上了狂奔而来的两位记者先生,不巧,还是熟人。不过对方看见了顾晏就跟见了鬼一样,扭头又灰溜溜地落荒而逃了,惹得燕绥之又是一阵笑,回酒店的一路上都在调侃“顾律师威名远扬。”

      回到酒店后,两人非常顺溜地找了理由推拒了南十字律所例行的马屁会,顺便答应了乔的喝酒邀请。

      聚餐当天清晨,乔治·曼森终于醒了,乔叫上顾晏和燕绥之跨越了大半个星区,站在了乔治·曼森的病床前。

      顾晏问乔:“你在这边安排了人?”

      乔:“是啊,弄了点人在这里,不然我怕他没法好好走出医院。”

      顾晏不说话了,他和乔认识那么多年,自然明白乔治·曼森,甚至如今变成嫌疑人的赵择木对乔的重要性。

      乔向来擅长用插科打诨掩埋一些难过,看似轻描淡写地说了几句和乔治赵择木的往事后,便顺着燕绥之的疑问开始半真半假地拿顾晏调侃解闷了:“顾跟他们不一样,我觉得他或许会想知道,案子的受害者脱离了危险,或者结果没有预想中的那么糟糕,而你又是他唯一愿意收的实习生,要么你身上有他特别欣赏特别喜欢的点,要么你跟他很像,所以……”

      顾晏听得面无表情,打断道:“你的想象力过于丰富了。”

      “别拿那套‘推脱不掉替那位莫尔律师带几天’的说辞来狡辩了,我们不听,还有别的解释么?”

      顾晏:“……”

      顾晏看着拿他开涮的损友和好整以暇等他解释的燕绥之,有些头疼,周身凉气直冒,一点没辜负燕绥之取的备注。

      乔治·曼森虽然醒了,但远没到能认人能说话的程度,三人只待了一会儿便离开了。乔回去带柯谨过来,顾晏和燕绥之干脆直接去了樱桃庄园,并在那里享用了午餐。

      樱桃庄园的午餐量少且精致,燕绥之只吃了一点,顾晏坐他对面看着,在他伸手去拿佐餐甜酒时给人截胡了。

      出差期间不能酗酒,甜酒也算酒,这人喝多了指不定还得胃疼。

      燕绥之:“……”

      燕绥之有点不满,他的餐桌礼仪也不支持他站起来去够酒杯,干脆靠在椅背上没好气地怼人,“一般能这么理直气壮管人喝酒的,要么是父母,要么是恋人,你打算占哪样便宜你说说看?”

      顾晏一愣,被燕绥之的这个问题打得有些措手不及。

      他知道这只是燕绥之恼怒之下随口说的玩笑话,也知道对方在等他接招把这个话题揭过。可惜这个玩笑刚好触及了他的真心,而顾晏说不出自己想要的。

      顾晏看着燕绥之,眼里的某些情绪只流露了些许就被重新收敛起来了,只剩下一如既往的沉静。他能感受到周围的气氛有些微妙,也看到了燕绥之不自在般微蜷的手指,眼中的笑意一闪而逝,他端着截胡来的酒杯晃了两下。

      燕绥之的目光还落在他的身上,他放任自流般的任由此间微妙的氛围流转着,也不知道在期待些什么,直到一通及时又不合时宜的通讯打了进来——

      是菲兹小姐。

      菲兹小姐此刻正因燕绥之胜诉了而激动,一开嗓就搅浑了原本微妙的氛围,只剩下擦过餐桌的微风和席间浅淡的酒香。

      顾晏垂眼听着两人的对话,也没什么表情,在燕绥之看过来时将甜酒一饮而尽,还逗人似的冲对方举了一下空杯——

      这个不合适的话题揭过了。

      菲兹小姐除了表达一下激动和祝贺,还顺便说了马屁会的事。据她所说,燕绥之因为赢了案子声名大噪,这场酒会上的许多大律师、法官甚至高级事务官和合伙人都是冲着他来的,缺席了就错过了太多,实在遗憾。

      然而这样的结果对顾晏和燕绥之来说正中下怀,两人缺席马屁会,除了不喜欢你来我往地说着客套话,还因为他们都怀疑南十字中有内鬼,而现在他们在明内鬼在暗,实在被动,并不适合现在出场。

      话虽这么说,但当燕绥之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地说自己没经验招架不来时,顾晏还是有些无语:某些人又开始不要脸了。

      菲兹小姐很快就挂了通讯,她带来的正事冲淡了之前迟迟没能等来的答案,燕绥之也不会再去追问。

      成年人的默契,他们心照不宣。

      02

      乔和柯谨到樱桃庄园时已经接近傍晚了,顾晏和燕绥之一唱一和地调侃了乔几句,就陪着对方找特制酒了。

      乔大少爷身体力行地给热衷于纪念的人做了个反面教材,因为他在樱桃庄园留的信息太多,导致特制酒可能藏在任何一个地方,四人在庄园里转了一圈,燕绥之很快便脱离队伍去了另一个方向。

      顾晏还在听乔唠嗑一些往事。

      樱桃庄园久负盛名,乔他们这些公子哥从前没少来玩过,留下了不少痕迹,比如每年找特制酒做的标记,比如乔治·曼森拿着军刀在树上刻的刀痕,比如赵择木不久前才来过的祷告屋,如此种种,物是人非。

      乔说起了乔治·曼森出事的那晚,是赵择木提醒他们去找乔治起哄的,明明选择了伤害,却又不忍心,这又算什么事呢……

      乔治变了,赵择木也变了,好像兜兜转转,他们三个人里,就只剩下乔一个人还站在原地没有改变。

      顾晏安静地听着,他很明白乔此刻心里不好受,但身为局外人又不能说些什么,只能陪着对方倒倒苦水劝勉一下。

      燕绥之已经走出了他的视线,顾晏不太放心,回想了一下他离开的方向,拍了拍收拾好情绪的乔,便找了过去。

      他在3排17号的那棵树下找到了燕绥之。

      对方背对着他,弯腰似乎在看些什么,看着莫名有些萧索孤独,和从前顾晏第一次遇见他时很像,又有些微妙的不同。

      顾晏在远处安静地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近对方,脚步不疾不徐,是不会吓到出神之人的音量,“怎么站在这里?”

      “嗯?”燕绥之随口应了一声。

      顾晏站着燕绥之身后不远处,是一个很有分寸感的距离。他看着他的眼睛,又很快明白了什么,转而道:“这一排都看过了?找到没?”

      燕绥之忽然就笑了。

      他们并肩而行,把3排21号的树洞扒了,可惜一无所获。顾晏在扒完这棵树后突然反应过来,乔的生日是3月21,而燕绥之却站在了17号,他在看什么?他是因为看到了里面的东西才难过吗?

      顾晏不知道,这不是一个学生能探究的。

      往后的氛围轻松了许多,两人和乔他们汇合把樱桃庄园横扫了大半,终于在某个冷门纪念日的加持下把特制酒翻出来了,乔边笑边逗两个功臣玩,堪称大星际时代过河拆桥的典范。

      当然,玩笑意味上的。

      真正喝上那瓶特制酒时已经有些晚了,乔拽着顾晏喝酒,柯谨一边喝果汁一边很有规律地瞄燕绥之,是难得的惬意安宁。然而顾晏看了燕绥之一整晚,知道有些事并非如此。

      乔带着柯谨回室内时,顾晏和燕绥之去了洗手池。顾晏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人洗手,偶尔回应对方并不走心的问题。

      直到燕绥之感慨似的说:“当初我非常纳闷你和柯谨怎么会跟乔成为朋友,现在看来就再正常不过了。”

      顾晏静了一会儿,没头没脑地问:“你怎么知道我们是朋友?”

      “这是什么问题?当年假期你不是总被他拽出去鬼混?”

      顾晏没说话,微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才道:“我以为你不会关注那些……琐事。”

      燕绥之不置可否,语带笑意地调侃着顾晏,其中也夹杂着今晚难得的真心话,“确实不太关注,但也总有些例外的时候。即便我本身很讲求公平,但不可避免的总会对一部分学生相对更欣赏亲近一点,比如你和柯谨,不过也恰好是你们两个,从学校滚蛋之后就再没想起我这位——”

      他的未竟之语全卡在了顾晏低头看过来的温沉沉的目光中。

      他不懂顾晏为什么这么看着自己,很温和,又有些难过,看得燕绥之自己也跟着不好受。他下意识地问道:“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顾晏沉默片刻,还是坦白了:“因为一整晚你都心不在焉,看上去有一点……难过。”

      燕绥之笑了笑,说想起了一些家中琐事。

      又是琐事。

      其实顾晏多少能猜到一点,尽管他的猜测并不那么合适。他对燕绥之苍白的辩驳不置可否,只是在被燕绥之赶着过去洗手时,老老实实地又听话了一次。

      在静静流淌的水声中,他听见燕绥之叫了他的名字,一如既往的温和底色中,混入了今晚不知缘由的悲伤:“顾晏。”

      顾晏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嗯?”

      “毕业之后别的学生都晨昏定省地给我发消息,最少也有个逢年过节的问候,唯独你一点儿音信都没有,直接跟我断了联系,为什么?”

      “……”

      顾晏任由水流穿过指尖,像沉入了燕绥之眼底的那片深湖,听不见别的声音。

      为什么要和燕绥之断了联系?为什么对方为自己授业解惑四年,他却一毕业便干脆地将其抛之身后?

      毕业十多年,顾晏已经很少找理由去跟别人解释为什么总是那么巧合地错过每一次师生聚会了,哪怕这个人是燕绥之。但或许是此刻晚风微凉,之前燕绥之说他“心软”的话还言犹在耳,而他有些醉了,燕绥之又有些难过,所以他很认真地想了想,给出了答案。

      “因为一些很荒唐的想法。”

      燕绥之问他:“有多荒唐?”

      顾晏有些想笑,难道情绪也会影响思考么?燕绥之居然会问这种问题,就好像默许了这份荒唐的想法,单纯想知道有多荒唐值不值得审判一般。他被蛊惑着,已经有一点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了,燕绥之又恍然大悟般地补充了:“不对,我为什么会问这个,我应该问什么荒唐想法?”

      顾晏再次恍然惊醒。

      他看着流水顺着洗手台向下渗透得无声无息,声音也放得很轻,“你不会想听的。”

      燕绥之不会想听自己对他抱着怎样大逆不道的心思,又是怎样怀着这种可笑的心思欲盖弥彰地逃避了那么多年。他了解燕绥之,对方是个很干脆的人,至少在感情上很干脆,既不会容忍身边的暧昧不清,也不会放任无法回应的感情,这些都是顾晏赌不起的。

      “我想不想听我说了算数吧,怎么你还替我做决定了?”

      “嗯。”

      “嗯什么?打算把法庭上拿捏心理的那套用在自己老师身上?”

      顾晏虽然顺着他,但还是替某人理了一下逻辑,“现在我是名义上的老师。”

      燕绥之被他顶嘴顶得想笑,还在琢磨是什么让到嘴的答案又飞了。顾晏随他怎么猜测,转身和他面对面时,狭小的空间因为自己的某些心思莫名变得逼仄,似乎挤压了燕绥之的生存空间,他看着燕绥之不自在地向后仰了仰,目光落在对方脸侧摇曳的花影上,有些意味不明。

      其实没什么好猜的,他早晚会醒,哪怕没有那句补充。

      顾晏替他拂去脸侧的花枝,已经没有理由再盯着那处看了,声音很沉:“你以前对这种东西毫无兴趣。”

      “哪种?”

      “这种‘别人的陈旧且无关痛痒的想法’。”

      “……你究竟偷偷给我下过多少定义?”

      没有,他虽然师从燕绥之,但显然不会像对方这样闲到给亲传学生取诨名。

      “所以……你所谓的荒唐想法,也是这种背地里偷偷下的定义?贬义的那种?”燕绥之又顺着他的思路往下揣测了。

      顾晏垂眼看着脚下的影子,已经感受到了燕绥之的不自在,和中午时的一样,或许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他在转移话题。

      其实这个荒唐的想法并不带有任何的褒义或贬义,它只是一个很普通的中性词,普通到原本不会让燕绥之生出任何一点探究的好奇心,或许哪一日有了,也早就看见了结局。

      顾晏平静地将这些问题否决,在给燕绥之让出空间的同时,揪出了一个鬼鬼祟祟偷听的乔大少爷。

      乔被揪出来时还有些惶恐,或许是看到了什么自认为不该看到的?他非常无辜地问:“我就是来洗个手……没打扰什么吧?”

      顾晏同样否定了,转身往回走时自嘲的笑还是没能压住。

      打扰?

      有什么打扰的,他和燕绥之之间,除了那层目前不为人知的师生关系,还有别的什么关系,值得一句“打扰”么?

      他本来也说不了什么的。

      03

      乔驱车送两人回了酒店,又随意聊了几句曼森兄弟的烂账,便各自分开了。本以为又是一夜无眠,谁知一个小时后,顾晏的房间门便被人敲响了。

      这个时间点,顾晏完全能猜到来人是谁。

      正是因为猜到了,所以他有些犹豫。纠结了片刻,顾晏还是开了门,看见了微暗灯光下的燕绥之。

      燕绥之不是空手来的,他拿着一杯薄荷冰水,读作哄人写作撩火地站在门口冲他笑,“来哄一下闹脾气的闷罐子学生,降个火。”

      顾晏有些愣神,因为某些字眼和某人有些讨打的行为,他把燕绥之放进了房间,在把所有能引起无端遐思的东西都处理之后,才看向一切遐思的源头,无奈道:“什么给了你错觉,让你认为我在闹脾气?”

      燕绥之老神在在地让他坐下,并且有理有据地抛出了证据:“你刚才没在门口反驳我,还摆这么大阵仗给我看,不就是一种默认?”

      “这么大阵仗”指顾晏拉开的落地窗帘和拿来“醒酒”的灯。

      顾晏:“……”这祖宗又来扣锅了。

      燕绥之把薄荷冰水往他的手里塞时碰到了他的指尖,顾晏眸光垂下来,问他:“怎么想起来泡薄荷叶,哪来的?”

      燕绥之笑,“掐哪儿补哪儿嘛,跟服务台那位小姑娘要的,上楼前刚好看见她在喝。”

      “什么掐哪儿补哪儿?”

      “没什么。”

      顾晏才不信,故技重施地拨通了某人的通讯号,亏得燕绥之心虚没反应过来,智能机上“小心眼的薄荷精”一跳一跳的,成功拉响了师生俩的警报。

      燕绥之:“……”

      顾晏:“……”

      我是不是该夸你,这次比“坏脾气学生”还多了俩字?

      又进步了,挺好的。

      顾晏绷着脸,在线等一个解释,心里还无端地觉得燕绥之果然是个会预言的。然而等了半天,某人又跟别人聊上了。

      顾晏:“……”

      说要哄他,结果反手给他展示了新的备注;坐在他的房间里,还跟别人聊得风生水起……

      顾晏喝了口薄荷水,快把自己冻成冰锥了。他开口时语气冷冷的,又不至于真把人冻伤,“你来我房间,就是为了给我展示一下备注名,然后占张椅子跟别人发信息?”

      燕绥之:“……”

      燕绥之笑了一下,动用了毕生哄人功力,手指在智能机上敲了几下,顾晏的智能机便跳出了一条新消息——

      –这位穿衬衫的同学,别拉着脸了,笑一下?

      顾晏抬眼,燕绥之冲他晃了晃手里的智能机,“我也可以占着椅子给你发信息。”

      有那么一瞬间,顾晏真的想笑了,因为燕绥之难得的狡黠的笑意。但他没打算让燕绥之“得逞”,所以偏开头借着窗外的灯火掩去了眼中的笑意,才重新看向对方。

      他想看看燕绥之还能“哄”出什么花招。

      燕绥之继续哄人,他把“小心眼”换成了“大度”,十分认真地给顾晏展示:“备注名也给你换了,这样行不行?”

      顾晏面无表情。

      其实他挺吃燕绥之这套的,但他不说。

      燕绥之见他不说话,似乎误会了什么,又重新改了下备注名,还打算让他亲眼见证一下“确定”生效。智能机重新伸到顾晏面前时,备注名已经变成了冰冷且客套的两个字,和通讯录里的其他人没什么两样,不带调侃,也不再特殊。

      顾晏垂眸看着,光从表面看并不能看出什么情绪。但他心里其实是不开心的,还有一点小小的懊悔,因为那份特殊随着备注的更改也一并消失了。

      他在燕绥之这里,求的原本便只是一份特殊,只要一点点便够了。

      顾晏心里有些不舒服,最终还是遵从内心的想法,让备注名留在了“大度的薄荷精”那里——调侃就调侃吧,至少在这一刻,在燕绥之那里,顾晏这个人是特殊的,就行了。

      得寸进尺了一次,顾晏自觉收敛,不让自己更加贪心地奢望着什么。他从灯火通明的窗外收回视线,开始自觉地总结陈词,“别忙了,我没有什么情绪问题,有也只是觉得自己喝了过多的酒,并不是针对你。”

      “我醒一醒酒就好了,不用那么……大费周章。”

      不用大费周章地哄我,没有必要。

      你很累了。

      我没生气,我只是有些不甘。

      顾晏的目光落在那杯薄荷冰水上,眉心微蹙,好像只是单纯地因为喝了酒有些头痛亦或是犯困了,只有他自己知道是因为什么,“你哄人的高超技术我已经有所领略了,还有别的事么?”

      燕绥之:“……没了。”

      “回去睡觉。”

      燕绥之哭笑不得地被赶了出去。

      房间内,顾晏站在控制器前,侧耳听着门外的动静,微散的目光落在不知名处的某一点,像在看一片虚空。直到脚步声渐渐消失了,美其名曰用来“醒酒”的灯才关上,落地窗帘也重新合拢。

      其实哪需要什么醒酒,他根本就没醉。

      只是今天的氛围有些适合破罐破摔,而他始终没有豪赌的勇气。

      勇敢又怯懦,总是这样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原著向|顾晏视角解读】樱桃庄园(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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