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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23章 ...


  •   夏目强压下胸口翻涌的钝痛,那痛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心脏,每跑一步都牵扯着四肢百骸的力气。他紧紧抱着怀里圆滚滚的猫咪老师,毛茸茸的触感透过薄薄的浴衣传来,稍稍驱散了几分刺骨的寒意。

      月影岛的夜风带着咸湿的海腥味,卷着枯黄的落叶打在他的脸颊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盯着前方那座在夜色中透出昏黄灯光的建筑——公民馆,近在眼前了。

      就在他的脚尖快要踏上公民馆门前的石阶时,一段悠扬却带着诡异哀戚的琴声,如同穿堂的冷风,清晰地钻入了他的耳朵。那旋律缓慢而沉重,像是月光淌过冰冷的墓碑,是《月光奏鸣曲》的第一乐章。

      “不好,要出事了!”

      夏目猛地停下脚步,心脏骤然缩紧,一股不祥的预感顺着脊椎爬上后颈。他甚至来不及调整呼吸,抱着猫咪老师就朝着琴声传来的方向狂奔,木质的走廊被他踩得“咚咚”作响,惊飞了栖息在屋檐下的几只夜鸟。琴声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急促,像是在催促着什么,又像是在悲鸣着什么。

      他一脚踹开那扇虚掩的木门,“吱呀”一声的巨响里,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浑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凝固。

      昏黄的灯光从天花板上的吊灯洒落,照亮了房间中央那架黑色的三角钢琴。琴凳歪倒在一旁,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的男人面朝下倒在钢琴前,那是清水先生,白天还在码头和他笑着打招呼的人,此刻已经瘫倒在了钢琴前。

      而钢琴前,还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素净的衣服,身形纤细,长发垂落肩头,正是岛上那位温柔和蔼的浅井诚实医生。她背对着门,一只手还搭在钢琴的琴键上,指尖下的琴键微微下沉,仿佛还在延续着那段未尽的旋律。

      “为什么……诚实医生?”夏目颤抖着开口,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磨过,“这是你做的吗?”

      他无法相信,那个会温柔地跟他讲岛上发生的趣事,会笑着给他递上温热的茶,会耐心地听岛上的老人唠叨家常的医生,会是这场预告连环杀人案的幕后真凶。

      那份寄给毛利侦探的预告信,那些被刻意布置在钢琴旁的尸体,那些围绕着《月光奏鸣曲》的死亡诅咒,难道真的和眼前这个看起来无比温柔的人有关吗?

      怀里的猫咪老师突然动了动,原本慵懒的嗓音变得锐利起来:“不对劲,夏目,这不是诚实医生!”

      它的耳朵警惕地竖了起来,琥珀色的瞳孔紧紧盯着站在钢琴前的身影,语气里带着一丝凝重:“他身上的妖气很重,是的场一族的式神搞的鬼!”

      妖气?

      夏目一愣,随即猛地睁大眼睛,凝神望去。果然,在那人周身的空气里,萦绕着一层淡淡的、近乎透明的黑雾,那是属于妖怪的气息,阴冷而诡谲,和浅井诚实医生身上那份温和的气息截然不同。

      就在这时,那个伪装成浅井诚实的式神也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它猛地转过身,脸上哪里还有半分平日的温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不属于人类的漠然。

      它的目光扫过夏目和猫咪老师,像是在看两个碍事的蝼蚁,随即毫不犹豫地转身,朝着旁边的窗户冲去。

      “砰!”

      玻璃碎裂的巨响划破了夜的寂静,碎片四溅,那道白色的身影如同一只受惊的夜枭,破窗而出,向着远方的森林方向狂奔而去,很快就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背影。

      “猫咪老师,我们追!”

      夏目几乎是脱口而出,话音未落,他已经抱着猫咪老师冲了出去。夜风灌进他的衣领,带着刺骨的凉意,他却丝毫没有放慢脚步。森林的阴影在夜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那道白色的身影就像是投入巨兽口中的一缕微光,转瞬即逝。

      “抱紧了,夏目!”

      猫咪老师的声音陡然拔高,下一秒,夏目只觉得怀里的重量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强大的妖力扑面而来。白色的光芒在他眼前炸开,等他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稳稳地伏在了一只巨大的白色野兽的背上。

      那是猫咪老师的真身,一身雪白的长毛在夜风中飞扬,蓬松的尾巴如同旗帜般展开,暗金色的眼眸在夜色中亮得惊人。它的身形矫健而优雅,四蹄踏空,如同御风而行,带着夏目朝着森林的方向疾飞而去。

      月影岛的上空,繁星点缀着墨蓝色的天幕,白色的大妖载着少年,如同穿梭在星河中的流星。风从夏目耳边呼啸而过,他紧紧抓着猫咪老师脖颈间的长毛,冰凉的妖气包裹着他,却让他莫名地感到安心。

      “感觉到了,”夏目猛地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望向森林深处的某个方向,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它就在那里,猫咪老师,我们下去!”

      他的指尖指向一片浓密的树林,那里的妖气最为浓郁,像是一团化不开的墨。

      猫咪老师低嘶一声,庞大的身躯在空中一个漂亮的转折,如同离弦之箭般向着夏目手指的方向急速俯冲而下。

      风声在耳边变成了尖锐的呼啸,地面上的树木越来越清晰,就在距离地面还有数米高的时候,猫咪老师猛地张开利爪,强大的妖力凝聚在爪尖,闪烁着淡淡的白光。

      “嗷——”

      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响彻森林,下一秒,白色的大妖如同雷霆般落下,利爪精准地拍向了那道正试图躲藏的白色身影。

      “噗!”

      一声闷响,式神被结结实实地按在了爪下,黑色的妖气如同潮水般从它身上溢出,它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猫咪老师的妖力死死压制,动弹不得。

      夏目从猫咪老师的背上滑了下来,脚步有些踉跄,却还是快步跑到了式神面前。他蹲下身,看着眼前这个式神,眉头紧锁,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急切:“喂,你是的场一族的式神吗?地场静司是不是也来到了这里?你又为什么要在月影岛上做这种事情?回答我!”

      一个又一个问题,像是连珠炮般从夏目口中甩出。他盯着式神的眼睛,那双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死寂的漠然,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式神沉默着,望着急切的夏目,漆黑的瞳孔里似乎闪过了一丝迷茫。它的耳边回荡着夏目的声音,那声音温柔而急切,像是一道无形的钩子,勾动了它记忆深处的某根弦。

      记忆深处……好像也有一个茶色头发的女孩子,总是这样喋喋不休地对着它说话。

      是什么呢?

      那个女孩子的声音很好听,像是春日里拂过樱花树的风,温柔得能掐出水来。她会坐在树下,一边啃着果子,一边对着它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己的事情,说着那些被人类排挤的委屈,说着那些妖怪的趣事。她的笑容很灿烂,像是夏日里最耀眼的阳光,能驱散所有的阴霾。

      那个人的名字是什么呢?

      啊……玲子。

      对,是玲子。

      那个温柔的女孩子,和眼前的少年一样温柔,就像神明一样,愿意蹲下来,听它这个被遗弃的式神说话。

      式神的思绪渐渐回笼,它看着眼前的夏目,那双死寂的眸子里,似乎闪过了一丝微弱的光芒。它不由自主地伸出了自己的手掌——那是一只漆黑一片、没有皮肤的手掌,看起来格外可怖。

      它想要抚摸一下面前的少年,想要确认一下,这个和玲子一样温柔的人,是不是真的存在。

      一下,哪怕只是一下就好。

      冰冷的指尖,轻轻触碰到了夏目的额头。

      就在那一瞬间,夏目只觉得一股强大的意识猛地涌入了自己的脑海,天旋地转之间,他的意识像是被卷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眼前的景象骤然变换,身体轻飘飘的,像是坠入了一个漫长而模糊的梦境。

      梦境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黑暗中,站着一个看不清五官的妖怪,它蜷缩着身体,周身萦绕着黑色的妖气,看起来孤独而落寞。那是式神最初的模样,没有名字,没有归属,只是一个在世间流浪的孤魂。

      然后,一个茶色头发的女孩子出现了。她穿着破旧的水手服,手里拿着一根树枝,脸上带着倔强的笑容。她走到妖怪面前,蹲下身,轻声说:“喂,你一个人在这里吗?要不要和我做朋友?”

      那个女孩子,就是夏目玲子。

      画面一转,黑暗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一个身穿黑色和服的男人出现在了妖怪面前,他的右眼上贴着一张黄色的符纸,脸色冷峻,眼神里带着一丝漠然的算计。他和的场静司长得非常像,一样的眉眼,一样的气质,却比的场静司多了几分岁月的沧桑。

      他朝着妖怪伸出了手掌,掌心躺着一张泛着金光的符咒。“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式神了。”他的声音冰冷而威严,不容置疑。

      符咒贴在了妖怪的额头上,一股强大的契约之力将它束缚,从此,它失去了自由,成了的场一族的工具。

      再后来,画面里出现了一个年幼的男孩。

      男孩有着柔软的黑发,眼睛很大,却总是带着一丝怯生生的忧郁。男孩并不知道,墙的另一边住着一个因派不上什么用场而被抛弃,被遗忘的式神,他只是常常对着墙壁说话,说着自己的心事,说着学校里的趣事,说着对奶奶的思念。

      式神就躲在墙后,静静地听着。男孩的声音很干净,像是山间的清泉,一点点滋润着它干涸的灵魂。一人一妖,就这样成了隔着一面墙、素未谋面的“朋友”。

      直到那场大火。

      冲天的火光染红了半边天,浓烟滚滚,男孩所有的家人都被葬在了火海之中。得知消息的他哭得撕心裂肺,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只剩下无尽的绝望和恨意。

      后来,男孩从月影岛前任村长的口中,知道了所有事情的真相。

      他的父亲,是一位才华横溢的钢琴家,名叫麻生圭二。当年,麻生圭二发现了村长和清水、川岛等人走私贩毒的秘密,想要揭发他们,却被他们残忍地杀害,伪装成了意外失火的假象。而他,作为麻生圭二的儿子,因为生病到大医院里治疗而躲过一劫。

      知道真相的男孩,心中燃起了熊熊的复仇之火。他想要让那些人血债血偿,想要让他们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可是,他只是一个手无寸铁的少年,面对那些手握权力的人,他的力量太过渺小。他犹豫着,痛苦着,在复仇和良知之间挣扎。

      式神看着男孩的痛苦,心中的某个角落,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它想起了玲子,想起了那个温柔的女孩子说过的话:“妖怪和人,其实是一样的,都有想要守护的东西。”

      它决定帮助男孩复仇。

      它写下了那些预告信,将死亡的诅咒,系在了那首《月光奏鸣曲》上。它要让那些人,在恐惧中死去,要为男孩讨回公道。

      前任村长是知道了麻生圭二的儿子还活着,心脏病突发去世的。它只是将村长的尸体拖到了钢琴旁,让一切看起来像是诅咒应验。

      川岛先生也是自己不小心掉到海里溺亡的,它同样将尸体拖到了钢琴旁,落实了预告信上的内容。而清水先生……它原本只是想重伤清水先生,逼他去自首,去向死去的人忏悔,却没想到,会被夏目和猫咪老师打断。

      梦境的碎片如同潮水般退去,夏目猛地睁开了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角还残留着一丝湿润。

      他发现自己正靠在一棵粗壮的树旁,猫咪老师变回了招财猫的模样,正蹲在他的身边,用毛茸茸的脑袋蹭着他的脸颊,琥珀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担忧。

      而不远处,那个式神已经被猫咪老师用妖力捆成了一团,黑色的妖气渐渐散去,露出了它原本的模样——一个身形单薄、周身萦绕着淡淡黑雾的妖怪。

      “放了它吧,猫咪老师。”

      夏目缓过气来,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却异常坚定。

      “哈?”猫咪老师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猛地跳了起来,浑身的毛都炸开了,一脸恨铁不成钢地吼道,“为什么啊!这可是幕后真凶啊!本大爷好不容易才把它抓住的!你是不是睡傻了?”

      “它不是真的想杀人。”夏目摇了摇头,目光望向那个被捆着的式神,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前任村长是心脏病突发去世的,川岛先生是意外溺亡的,它们所做的,只不过是将尸体拖到钢琴旁,落实钢琴的诅咒和预告信上的内容罢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至于清水先生,他也没死,只是重伤昏迷了过去。一切都还来得及,不是吗?”

      猫咪老师愣住了,它看着夏目认真的眼神,又转头看了看那个蜷缩在地上、浑身发抖的式神,最终烦躁地抓了抓脑袋,冷哼一声:“哼!暂且就听你的吧!本大爷才不是向你妥协了呢!只是觉得杀了它,脏了本大爷的爪子而已!”

      话音未落,束缚着式神的妖力便如同潮水般退去。

      式神缓缓地抬起头,看着夏目,那双死寂的眸子里,第一次出现了名为“感激”的情绪。

      夏目走到它面前,蹲下身,伸出手指,轻轻点在了它的额头上。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凉而粗糙,他的声音温柔而清晰:“你走吧,以后不要再掺和人类的事情了。去找一个属于自己的地方,好好活下去。”

      式神怔怔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我们走吧,猫咪老师。”

      夏目站起身,不再回头,弯腰抱起了地上的猫咪老师,转身朝着森林外走去。温暖的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的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

      懵懵懂懂的式神望着他渐渐离去的背影,张了张嘴,终于,说出了自见面以来的第一句话。

      那声音沙哑而干涩,像是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的……名字?”

      夏目脚步一顿,没有转身,只是背对着式神,轻轻挥了挥手。

      “夏目,夏目贵志。”

      风穿过森林,带着他的声音,飘进了式神的耳朵里。式神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少年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月光的尽头。它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了一手冰凉的月光。

      玲子……贵志……

      原来,温柔的人,真的会一代又一代地,传承下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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