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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闻时视角】心魔(下) ...

  •   *这篇是雪人视角,接上篇祖师爷视角:

      *依旧是OOC预警

        ————

      01

        闻时从尸山血海中来,从前一度以为心魔不过困厄,同加诸己身的尘缘相比,或许算不得什么。然而事非经过不知难,直到他有了心魔,才真正对“心魔”二字有了阴影。

        那时他已经十六、七岁了,比不得天天讨打的钟思师兄,也不似另外两位师兄般温和爱笑,而是更冷淡些,早就被一次次的洗灵磨成了行走的冰块,没少被尘不到和师兄们调侃。

        但闻时那时已经在尽量回避尘不到了,所以更多的是被几位师兄一边逗一边哄着,偶尔还会掺和进一些无厘头的围殴,都是些事后回想起来十分幼稚的事。

        至于为什么要回避?因为当年不似从前,他被尘不到从战乱中带回来,曾经如仰高山的敬意早就在数十年的光阴罅隙中,变质成了别的不可言说的感情。那人看向他的眼神总是温和带笑的,洗灵却要他静心,师徒伦理在上,他放不下又走不近,所以只能回避,像逐渐长大后自然而然与师父生疏的小徒儿。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的,是不是真的只有闻时自己清楚。生疏?谁家的师徒生疏到一边回避一边欲盖弥彰地看着对方的背影,分明是自己心中有鬼。

        山间的岁月稀疏平常,尘不到不常在山里,闻时和师兄们偶尔切磋一下,更多的时候是在互坑或聊天,从民间盛传的话本聊到传偏的术法,也会瞎扯些并不怎么好笑的玩笑话。

        庄冶作为杂修,是其中提问和动手最积极的,所以那日庄冶向闻时请教怎么甩傀线力道最巧时,他很自然地就朝着山间小道出手了。

        他听到了那边的动静。

        凌厉的傀线穿破长风,还没困住目标,便老老实实地被来人抬手拢住,圈圈绕绕地垂在手上,衬得那只手更加修长。

        闻时瞳孔骤缩了一瞬。

        明明是自己的傀线,闻时却感觉对方已然以此为媒介探入了自己的灵相,或许是无意的,他被窥探,被看透,是不是也总有被曝光的那天?

        也是,那么厉害的傀师……

        似乎听到了他在想什么,那根不老实的傀线传回了一声很轻的笑,小道上走出的人抬眼看过来,一眼便锁定了罪魁祸首,眉眼间俱是笑意,“一阵子不见,就拿傀线偷袭我?”

        闻时抿了抿唇,没有回答。

        确实很久没见了,但对方明明可以躲开。

        这人故意的,至少有一半是故意的。

        这天夜里,闻时日常造访的惊梦中多了一抹鲜红,就像林间魅人的艳鬼,施施然走过他的傀线,午间才拢住傀线的手擦过他的耳廓,低头笑得温和而蛊惑,说:“叫人。”

        闻时在慌乱中叫了一声,又在那一瞬间骤然清醒,满身的尘缘没来得及遮掩,便被听见动静过来查看的尘不到撞见了。

        他垂着眼,能感受到尘不到的视线静静地落在他的身上,是诧异的,或许带着点沉重?反正没有平时的笑意,薄薄的烛光透过灯笼,照亮了尘世间浓稠的爱恨悲喜,七情六欲。

        从那日起,闻时往山间跑得更频繁了。他总会想起尘不到看过来的眼神,想到那晚师徒二人之间的缄默。尘不到什么都没问他,只是提醒他夜间也不要闭窗,这种饮食男女间心照不宣的默契发生在他们这对师徒上,总有一种可笑的荒谬感,好像有什么是被允许似的。

        更可笑的是,他在这种荒谬感中生出了更多的妄念。

        频繁洗灵的后果让闻时一度没了冷漠之外的其他情绪,夜里的惊梦造访也让某人混成了常客,最终不得已之下还是找了钟思帮忙。

        找的次数多了,钟思很担心他,一度以为他是不是修炼遭反噬了,尽管这人已经有了放傀不加傀锁的底气。某次闻时又去要符纸,向来嬉皮笑脸的钟思终于忍不住了,难得严肃地摁住他,问:“师弟,你老实告诉我,你这段日子怎么了?”

        闻时垂眼看着桌上的符纸,静了一瞬,答道:“没什么。”

        “哦,这样啊,原来我和小师兄他们一个待遇,就值得你这么一句敷衍?”

        “你……”闻时愕然抬头。

        钟思小大人似的拍了拍他的肩,道:“你以为你最近的异常掩饰得很好么?”

        闻时:“……”

        钟思道:“当年你洗灵时带着老毛一起瞒着我们,所以才没人拦你,但是师弟,你得明白,人欲不可能真的被全然摒弃,你也不可操之过急。”

        闻时静静听着,知道对方是误会自己急于求成了,也不反驳,只是有些无厘头地问:“师兄还记得什么是‘心魔’么?”

        钟思抬眼看了过来,有那么一瞬间,闻时觉得对方已经猜到了什么,但只是那一瞬间,钟思便移开了视线,道:“自然记得。心魔,人之欲望,诸如求不得,放不下,怨憎会这些,执念深则成心魔。师弟……问这个做什么?”

        闻时即将脱口而出的“没什么”在钟思的眼神中咽了回去,老实道:“近日常听到些不太好的声音,有些魔怔了。”

        钟思明显松了口气,终于恢复了不正经的调调,笑道:“宽心,你的心性没那么生出心魔。但你近日得离你那洗灵阵远点,不然我就让小师兄捣鼓阵法把它破了。至于定灵符,想要多少有多少,拿好东西来换……你带东西了么?”

        闻时:“……带了。”

        钟思喜笑颜开地伸出了手。

        那日的谈话很快就被来找人下棋的庄冶他们打断了,闻时绷着脸,还是没逃过被忽悠着一起下棋的命。

        又过几日,仙客来开得正盛,闻时从山间的某棵树上翻下来,碰上了正要下山的尘不到。他隔着一段距离,看见对方似乎愣了一下,才问:“又在这躲人?”

        闻时“嗯”了一声。

        尘不到:“在这躲着,不如精进一下棋艺?”

        闻时:“……”

        你看这山上找得到第二个和我水平差不多的陪练么?

        尘不到被他幽怨发绿的表情逗笑了,宽慰道:“慢慢练吧,不急。等我……等我回来。”

        那还要好几个月,闻时想。

        他随手拆缠着指间的傀线等尘不到下山,这人都转身了,又突然回头看他,闻时的视线还没来得及收回就被抓了个正着,慌忙垂眼时只听见尘不到笑了一下,道:“山里又新进了一批藏书,去看看吧。”

        闻时缠着傀线的手顿住:“嗯。”

        就是这种感觉,闻时看着尘不到的背影,心中无端生出了许多不甘。他总觉得尘不到是不问世事的天上仙,偶尔又觉得他其实什么都知道,尘缘缠身也好,心里的那份痴妄也罢,对方都知道,只是选择了静观,然后看自己的抉择。

        但终究只是错觉罢了,若是对方早就知道了,怎么会容忍一个大逆不道的徒儿呢。

        他在山顶新进的藏书里找到了安神定灵的术法,偏巧就在记载洗灵阵书籍的旁边。那年夏秋好几个月尘不到都没有回来,闻时难得安分地没再碰洗灵阵,还找了老毛和大召小召当下棋搭子,虽然没什么进步就是了。

        但尘不到说得对,下棋不需要着急,山中的岁月那么长,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棋艺差一点也没事。

        若是世道太平,尘不到常在山里,那就更好了。

      02

        闻时及冠那年,师兄弟几人一道下了山,结伴游历了数日便各自行动了。闻时一路向南,在路过某处荒宅时嗅到了笼的气息,缠了缠傀线便十分自觉地进笼了。

        笼并不复杂,但牵扯到七情六欲又似乎没什么是不复杂的。闻时在笼里看到了朱楼碧瓦,又见了阖家团圆恩爱如故,还看到了这家意气风发的小公子,便很难再将其与梦醒时落魄疯癫的模样联系起来。

        尘缘将散时,青年清醒了几瞬,骤然响起的嗓音因沉寂了太多年而沙哑:“公子是来接我的?现今世道如何?”

        闻时道:“世道太平。”

        “公子一看就不是会撒谎的人吧。”

        闻时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着吸纳尘缘,听见对方含糊混乱地说着什么,约莫都是些“来世不做富贵燕”之类的话,小公子最后问他:“圣人说君子当淡泊处世,那我这算什么?”

        闻时拢尽了最后一丝尘缘,道:“人之常情,何必自扰。”

        笼主笑了笑,终于散在了风里。

        又是一年腊月初一,闻时恰好路过了某座热闹喧嚣的城池,问过才知道是腊月初一备年货了。他有些匆忙地回了松云山,尽管还没想好回去的理由,也不清楚那人在不在山里。

        但总归是生辰,他突然想过得开心些。

        等真的回家了,闻时又差点被气笑。某人果然不在,使唤倒是凭着信笺传来了,大召小召实时传达。他绷着脸,不情不愿地用山顶的新雪烹了茶,又翻着藏书撑着脸等人。

        他要等尘不到回来,听对方说一句“生辰快乐”,顺便算算让寿星干活的账。

        然而一盏茶的时间刚过,他等来的却是大召小召的枯化,那个使唤他烹茶的人根本没回来。

        人没回来,但闻时想见他,所以亲自找人去了。

        封印阵是尘不到亲手教给卜宁的,效力一层层叠加着,时间已经不多了。阵中的尘缘四处漂泊着,哭声尖叫声叹息声在耳边充斥着,引得闻时体内的尘缘也跟着躁动不安。他一路闯进去,指尖的血染红了傀线,又顺着手滴到了枯草上,衬得山中更加荒芜。

        满山都是毫无生机的死寂,所以当闻时听到那声轻笑时,人是僵住的。

        数年来被打压着从未现身的心魔终于出来了,红衣长发,笑意温和。他想说些什么,但闻时只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手中近乎入骨的傀线再度绷紧,冷冷道:“滚回去。”

        心魔笑了:“就这么对我?”

        闻时不和心魔掰扯,周身的死气更重了,阵眼就在眼前,他已经看到了其中盘坐着的人。

        心魔说:“找他作甚?他已经死了。”

        危言耸听。

        闻时走近阵中已经沉睡的人,攥住了那只略显苍白的手,是冰的。他想说“我带你出去”,还想说“看你这么惨,就不跟你计较生辰日逗我这事了”,然而只是张了张嘴,刚握住的手便突然化作了一枝白梅枯枝,横卧在闻时手中,粗糙极了。

        闻时愣住了。

        这不是尘不到,阵局也变了,什么阵眼,这分明是出阵的生门——

        又是傀术啊……

        闻时在一片空茫中呆坐了许久,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又被骗了。怔愣间,他忽然抓住了一线渺茫的生机,终于笑了起来,尽管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傀术能拿来骗人,那灵相呢?除了承载记忆和来生,兴许还有别的作用……

        他要打个赌,试试能不能赌赢。

        那根枯枝暂且放在了地上,傀线穿过灵相的感觉和平日不一样,很疼,疼得闻时又清醒了几分,能清晰地看到了阵中的一片虚无,还有身侧随着灵相破碎而逐渐瓦解的心魔。

        心魔不是都喜欢蛊惑人心么?为什么祂都要死了,还什么都不说?

        人心果然难测,他处心积虑压制了那么多年,心魔没骗他,最后骗他的居然是本尊。

        太好笑了,尘不到总喜欢骗人。

        闻时有些迷糊了。

        他并不意外自己的心魔居然长这样,但不管长什么样,出现在阵中时着实有些碍眼了,他果然不喜欢一切东施效颦的东西。

        撕裂灵相代价极大,不知道他能不能活下来,灵相成笼之说又是否属实。

        赌一把试试,他的运气应该不错。

        闻时在濒死的虚弱中兴许是幻听了,听到了一道轻渺却带着几分阴鸷的声音,漫不经心的,听得闻时有些烦,想让人闭嘴,“不赌么?我看是你不敢赌吧……”

        怎么不敢赌,我已经赌了。

        “我赢了……”

        我赢了么?

        或许吧。

        闻时的气息渐渐弱了,六合之外突然出现的一道巨门将闻时兜了进去,那道声音也消散了。阵中一片死寂。染血的白梅枯枝仍旧落在地上,血迹已经干透了。

        封印阵成。

        但封印阵困住的,似乎不止一个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闻时视角】心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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