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滴到天明》天之饺子1949

2、晨间序曲 早上七

　　早上七点，闹铃像一根细针，准时刺破混沌的睡眠。季南歌从床上挣扎起来，只觉得浑身骨头像是被拆散后又勉强拼装回去，每一处关节都在叫嚣着昨日的辛劳。她闭着眼在床边坐了几秒，缓过那阵眩晕，才强迫自己走向浴室。
　　冷水扑上脸颊，神智稍稍归位。镜子里的人，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神已经清亮起来。她迅速摆弄好自己不长也不短的头发，几缕不听话的碎发落在颈边，平添一丝柔和。挑了件浅灰色棉质衬衫和深色修身长裤——符合机械工程师干练的定位，又不失舒适。
　　早高峰的地铁站，如同一个巨大的呼吸系统，吞吐着汹涌的人潮。季南歌被这股力量裹挟着迈进车厢，瞬间被各种气味包围：刚出炉的煎饼果子的面香、酱肉包子浓郁的馅料味、混合着不同品牌的洗发水、汗液，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水尾调。对于许多努力用精致武装自己的都市人而言，这气味或许恼人，但季南歌却在其中奇异地感到一丝踏实。这是活生生的、为生活奔忙的味道，提醒着她脚踏实地，身在人间。
　　车厢里冷气不足，拥挤的人群成了绝佳的隔热层。她背后很快沁出一层薄汗，衬衫贴住皮肤，有些黏腻。偶尔，因乘客移动带来的缝隙里，会漏进一丝来自空调口的凉风，却往往也携着旁人的体温与气息。她微微侧身，尽量为自己争取一点空间，目光平静地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黑暗隧道，心里默默计算着站数。
　　突然，列车似乎驶入某段通风更好的区域，一阵强劲而干净的冷风从头顶吹拂而下，让她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也带来了短暂的清明舒爽。她忍不住轻轻舒了口气。
　　好景不长。列车再次进站，减速，门开。站台上等待的人群，像蓄势已久的潮水，面无表情之下是绷紧的、准备冲锋的身体。门开的刹那，新一轮的挤撞与妥协开始了。季南歌暗自庆幸自己已挪到相对靠里的角落，想着或许能幸免。这个念头刚闪过，她的“领地”便被四五位乘客不由分说地侵入、填满。她几乎能感觉到身后陌生人背包的棱角，以及左侧那位男士胳膊上传来的热量。她无奈地垂了垂眼，将双肩包转到身前抱住，尽量减少自己的体积。
　　“前方到站，科技园站……”
　　听到报站，她精神一振。巧妙地利用身体扭转和手臂的力度，像一尾灵活的鱼，从人缝中“游”了出去。踏上站台，呼吸到相对流动的空气，她才真正放松下来。八站地，比起从前动辄一小时的通勤，已是天堂。搬到离公司更近的地方，果然是最明智的决定之一。
　　十分钟快步走，灵域科技那极具现代感的玻璃幕墙大楼已近在眼前。阳光在镜面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冷峻而充满力量感。她刷卡通过闸机，走进宽敞明亮、冷气十足的大厅，电梯平稳上行。趁着这短暂的空隙，她给谢芷含发了条消息：“含妈，让我们一起征服世界！”这是她们学生时代常互相打气的口号。
　　几乎秒回：“到公司啦？还是进城好吧，一起加油！”
　　“嗯嗯，虽然地铁依旧拥挤，但比之前要好太多了，加油加油！”她指尖轻快地点着屏幕，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意。
　　“叮——” 电梯到达她所在的楼层。门开，一个开阔、充满科技感的办公区展现在眼前。开放式工位排列整齐，不少人已经就位，空气中弥漫着咖啡香和低低的键盘敲击声。季南歌深吸一口气，走向自己的位置，征服世界的日常，从当好一名“勤劳的牛马”开始。
　　她所在的灵域科技，是一家近些年势头强劲的新兴企业。研究生毕业时，她以出色的专业成绩和项目经验被录用，头一年在城郊的研发基地历练，因表现突出，今年才被调入总部核心的机械工程部。这里资本雄厚，野心勃勃，去年推出的几款智能硬件市场反响热烈，整个公司都处在一种亢奋的上升期，也聚集了众多像她一样怀揣技术与梦想的年轻人。
　　竞争，无声而激烈。在这里，高学历和过硬能力只是入场券。季南歌负责的是机械设计，目前全身心投入在“麒麟一号”人工智能高精度机械臂的项目中。这个项目的最初构想和基础框架出自她手，也因此，她在资历尚浅时就被破格提拔为项目工程师之一，虽然这只是内部头衔，团队里还有好几位资深的项目工程师，但也算是对她能力的认可。初闻消息时，她内心有过短暂的雀跃，随即又被更重的责任感和紧迫感取代。
　　在工位上坐下，她拿出路上买的鸡蛋灌饼和咖啡。灌饼温热，咖啡滚烫，简单的早餐能快速补充能量。她一边吃着，一边习惯性地点亮电脑屏幕，查看工作邮件和日程。
　　微信电脑端弹出一条新消息，来自顾铭宇：“南歌，恭喜你搬新家了，到总部的感觉怎么样？”
　　顾铭宇是她同校的学弟，低两级，如今在一家律所工作。
　　季南歌敲击键盘回复：“学弟，谢谢关心，来总部简直是太爽咯（一个酷酷的表情）”
　　屏幕那头，顾铭宇看到那个酷酷的兔子表情，不禁莞尔。他长相清秀，戴着无框眼镜，气质温和，此刻笑容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明亮。
　　“啧啧，年下不叫姐，心思有点野啊小学弟。”同事吴皓不知何时蹑手蹑脚凑了过来，眼尖地瞥见了对话框，一把搂住顾铭宇的肩膀，压低声音调侃。吴皓性格活泼，头发总是用发胶打理得很有型，是办公室里的活跃分子。
　　顾铭宇脸微微一热，迅速合上手机，反手就给吴皓一个轻松的锁喉姿势：“就野了，怎么着？你小子不学好，偷看隐私。”
　　“哎哟哥，我错了！轻点轻点！”吴皓立刻告饶，“下次不敢了，真不敢了！”
　　顾铭宇松开他，推了推眼镜：“赶紧干活去，主任下午就回来了。”
　　吴皓立刻站直，对着旁边玻璃窗的反光理了理头发，转身对顾铭宇做了个鬼脸，用口型无声地说：“下次还敢！”然后一溜烟跑回自己工位。
　　顾铭宇无奈摇头，重新拿起手机，斟酌了一下，又给季南歌发去一条：“那我祝你一切安好，万事顺意。”语气认真而周全。
　　季南歌很快回了个敬礼的小兔子表情：“谢谢学弟，你也一切顺利。”
　　对话结束。她将注意力转回工作。上午的主要任务，是核对“麒麟一号”最新一轮的灵活度测试数据。项目推进到关键阶段，却遇到了瓶颈。上层出于抢占市场的急切心态，不久前推翻了团队之前商议好的某个技术路径，要求采用一种更激进但尚未完全验证的方案。这意味着前期相当一部分设计和测试工作几乎白费，需要调整方向，重新来过。
　　团队里弥漫着低气压，抱怨和无奈的情绪私下流传。季南歌心里也堵着一口气，那些熬夜画图、反复调试的日子历历在目。但她清楚，情绪解决不了问题。她深吸一口气，点开复杂的3D模型图和数据表，将咖啡一饮而尽。
　　还能怎么办？她对自己说，指尖在键盘上敲下清晰的指令。路还长，坑总会有。掉进去了，就想办法爬出来，拍拍土，继续走。
　　屏幕幽蓝的光映在她专注的脸上，那微微蹙起的眉心和紧抿的唇角，透着一股沉静的倔强。周遭的键盘声、讨论声、电话铃声，渐渐汇聚成背景的白噪音。在这个早晨，属于季南歌的、平凡而又不凡的奋斗日常，就这样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