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滴到天明》天之饺子1949

1、北迁 手机在

　　手机在背包里震动了两下，季南歌把最后一个纸箱推上小货车厢，才腾出手来查看。
　　“南南，上次陪你看的房子你想好了没，我真觉着可以！”
　　“到你现在的公司就几站地，周边配套设施齐全，最主要的是咱俩也更近了呢~臭宝。”
　　是谢芷含。季南歌望着那两条信息，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可随即又轻轻叹了口气。京北夏天的热浪裹挟着柏油路面的焦味扑面而来，像一床厚重而滚烫的棉被压在她身上。这是她二十四年来第三次搬家——从大学宿舍到研究生公寓，再到如今这间即将容身的一居室。每一次迁徙，都像是人生棋盘上的一次挪移，不知这一次，是否能离自己想要的那个“将”更近一些。
　　“含妈，放心吧我已经租好了，正忙着和搬家师傅们运行李呢，不和你说啦！”她快速回复，将手机塞回背包的侧袋，仿佛这样就能暂时搁置那份甜蜜的负担——谢芷含的好，总是让她既温暖又有些许不安，怕自己承不起这份厚重。
　　抬头望向眼前这栋六层的老居民楼，没有电梯，灰白的外墙被岁月和风雨蚀出深浅不一的痕迹。她深吸一口气，左右手各提起一个硕大的行李箱。箱子很沉，里面不仅装着四季衣物，更像装着她过去几年漂泊的时光。她咬紧牙关，一级一级向上攀爬。布料摩擦的声音、滑轮磕碰楼梯的闷响、自己逐渐粗重的呼吸，在空旷的楼道里交织成一首疲惫的交响曲。
　　爬到三楼转角，她终于力竭，颓然坐在较高的那个箱子上，胸口剧烈起伏。额角的汗水汇成一股，沿着她清晰的下颌线滑落，滴在浅蓝色的衬衫领口，洇开一小片深色。几缕被汗湿的碎发贴在鬓边，衬得她的皮肤在昏暗光线下有种瓷质的白。季南歌眉眼干净清秀，尤其一双眼睛，沉静时像含着一汪深潭，此刻因疲惫而微眯，却仍透着股不服输的倔强。
　　“姑娘，箱子搁这儿，等会儿我们上来搬！”两位搬家师傅扛着简易沙发从楼上下来，看到她这模样，好心喊道。
　　季南歌立刻撑着膝盖站起来，摆摆手，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些：“没事儿师傅，我也活动活动，能搬一点是一点。”她性子要强，不太习惯全然依赖别人，哪怕付费服务，也觉得亲自参与心里才踏实。师傅们见她坚持，也不再劝，吆喝着下楼去搬其他物件了。
　　背包里的手机又震了，不用看也知道是谁。季南歌瞥了一眼，果然——“你怎么不早告诉我，你等着我马上过来！”她想象得出谢芷含在电话那头跳脚的样子，心里一暖，本想回复“不用”，可手指刚触到屏幕，楼下又传来师傅的喊声询问某个箱子该放哪，这一打岔，便又忘了。
　　谢芷含就是这样的存在——风风火火，古道热肠，一颗心像京北秋日高悬的太阳，敞亮、热烈，毫无保留。这位地道的京北大妞，却有着一颗向往烟雨江南的心，当年阴差阳错与她这个南方来的“机械痴”成了大学室友，一住就是七年。季南歌至今记得初见那天，谢芷含提着个红色塑料袋从水房出来，袋子里飘出烤鸭的馥郁香气，她却因为对方刚从水房出来而瞬间联想到了某些不太美妙的画面。误会解除后，两人笑得前仰后合，友谊就在那阵笑声和烤鸭的香味里扎了根。
　　七年时光，谢芷含像一把大伞，为初来北方、人生地不熟的她挡去了许多风雨。带她吃遍京城角落，在她熬夜调试代码时偷偷塞来温热的牛奶，甚至硬是说服宿管老师，让读研的两人继续同寝。季南歌嘴上不说，心里那份感激，沉甸甸的。她向来不善热烈表达，只将每一份好都默默记下，盼着有朝一日能回报万一。
　　“南南你在几栋几单元，我快到了！”手机再次响起，谢芷含的声音通过听筒传来，背景是嘈杂的车流声。
　　季南歌这才彻底回过神，边快步下楼边对着电话说：“我在6栋602！含妈你慢点，我下来接你！”
　　“接什么接，你忙你的！我自己找！”
　　季南歌还是下了楼，刚出单元门，就看见谢芷含正试图从搬家师傅手里接过一个收纳箱，师傅一脸警惕地不给。
　　“含妈！”季南歌喊了一声，小跑过去，脸上自然漾开笑容，那是只有面对极亲近的人才会流露的、毫无戒备的轻松。
　　谢芷含回头，佯怒地瞪她一眼，手却已经伸过来捏她的脸：“臭丫头，翅膀硬了是吧，搬家敢不汇报！”
　　“想给你个惊喜嘛。”季南歌难得撒娇，蹭了蹭她的肩膀，嗅到她身上熟悉的、阳光般的味道，一下午的疲惫似乎消散不少。
　　“惊喜？我看是惊吓！赶紧的，谢监工上线！”
　　两人配合默契，效率高了不少。谢芷含是建筑生，对空间利用天生敏感，指挥若定；季南歌心细手巧，整理收纳井井有条。说说笑笑间，天色渐渐染上橙红，最后一件物品那个外壳极厚的黑色手提箱被季南歌小心地放在了卧室衣柜顶层。箱子里是她学生时代获得的一些重要奖项证书，还有几本厚厚的、写满了算法思路和机械构型的笔记，那是她一路走来的足迹，也是她通往未来的底气。
　　收拾停当，简陋的小屋终于有了几分家的模样。两人并排倒在唯一的那张旧沙发上，望着天花板，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
　　“终于……活过来了。”谢芷含长吁一口气，侧过头看季南歌，“说真的，这房子虽然旧了点，但位置真好。你看那边”她抬手指向窗外。
　　季南歌顺着她的方向望去。穿过几栋低矮的楼房，暮色四合中，远方一片璀璨的玻璃幕墙建筑群格外醒目，其中最显眼的那栋双子塔楼，顶端有巨大的、灯光勾勒出的飞羽标志——极羽集团。国内科技领域的巨擘，无数工程师梦想的殿堂，也是她未来想要抵达的地方。
　　“真近啊。”季南歌喃喃道，眼眸映着远处的灯火，亮晶晶的。为了能更靠近那里，她拒绝了其他更轻松、待遇也不错的机会，选择了这条看似更艰难的路。心里不是没有忐忑，但更多的是一种跃跃欲试的灼热。
　　“当然得近，以后你加班晚了，姐随时杀过去给你送夜宵。”谢芷含用肩膀撞了她一下，随即又正色道，“说真的，南南，你一路靠自己拼到这里，特别棒。接下来，就在那儿，扎下根，长出你自己的翅膀来。”
　　季南歌心头一热，鼻尖微酸。她重重点头：“嗯。我会的。”
　　友情无需多言，有时一个眼神，一句鼓励，便是最坚实的后盾。
　　谢芷含又躺了一会儿，才挣扎着爬起来：“不行了，再躺就散架了。我撤了，你赶紧收拾洗洗睡，明天还得最后准备准备吧？”
　　“嗯，灵域科技周一入职，先去这块宝地练练功夫。”季南歌送她到门口，“路上小心，到家说一声。”
　　“知道啦，啰嗦。”谢芷含摆摆手，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转角。
　　关上门，世界骤然安静下来。季南歌慢慢走回客厅，环顾这个小小的、属于自己的空间。空气中还漂浮着灰尘和旧家具的味道，但朝南的阳台吹进来的晚风，已带上了一丝清新的凉意。
　　她走到阳台，手扶着有些锈迹的栏杆，再次眺望极羽集团的方向。夜幕下，那栋大楼灯火通明，仿佛一座永不休眠的科技城堡。那里会有怎样的挑战？怎样的机遇？又会遇见怎样的人？
　　未知让人不安，也让人兴奋。
　　晚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京北夏夜干燥而复杂的空气。二十四岁，新的城市角落，新的职业生涯起点。身后是七载友情温热的支撑，前方是迷雾笼罩却心向往之的征途。
　　季南歌睁开眼，目光重新变得清晰而坚定。
　　轻装上阵，但这次，她想走得远一些，再远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