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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我们的远离 我们坐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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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虽然艰难,但是很平淡。
不知是谁从网上搜出了我的信息,从小学到高中的学号儿都搜了出来,我的网店也不能幸免。每天都有一些骚扰信息光顾,送货方式也大都从“送货上门”改成了“邮政快递”。到了六月,网店效益明显下滑。银行卡里的积蓄只出不进。
自从安南去了菜市场买菜被记者跟踪后,他就再也不肯出门儿了。整天窝在地下室,不是看电影就是玩游戏。好不容易养好的脸色又灰暗了下来。
我说安南你有什么事儿就跟我说,不要憋着。
他头也不点地看着电脑说我知道了。
我想带他去医院复查,他不肯。
我猜想,他是不是抑郁症犯了。
一天晚上,安南梦游了。他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一边儿走一边儿哭,瞳孔涣散。他说:“妈妈,你别打我,我会赚钱,我会赚很多钱给爸爸和妹妹治病,只要你不打我······我怕疼······”
我把头埋在被子里,压抑着自己不哭出声来。我的心很痛。
我想我们都是被命运抛弃的人,在悬崖峭壁上选择了纵身一跳,在天理不容的爱情中粉身碎骨。
可是,我们别无选择。
第二天我拉着安南去医院做了检查,又带他去看了心理医生。
天气很热,我们都带着墨镜和帽子,跟俩□□似的。
回来的路上,安南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不走了?累?”
他摇摇头,摘下墨镜看着我说:“陈骁,看心理医生真贵,我以后一定好好调理。”
我搂着他的肩,笑道:“那可不咋地?有我在,你还有啥事儿不开心?除非你思春,想念哪家美女······”
他呸了一口,说:“老子要思春想的也是男人,前边儿突后边儿肿的有什么好看?”
我心说您老这语气转变得可真快。“敢情你妈不是前边儿突后边儿肿?”
安南不说话了。
我突然意识到我说错了话,讪讪地不知该先道歉还是安慰。
他笑了笑,云淡风轻。
回到诊所,正要往地下室走,老医生的儿子叫住了我们。
他扶了扶眼镜说:“我爸出差去了,店里缺人手。我想问你,愿不愿意到我店里抓药?”
他问的是安南。
安南没有回答,我说:“不行,他没时间。”
他尴尬地笑了笑,说:“我知道你们的情况,我,不排斥你们。这项工作是按小时计算的,每个小时十五块钱······”
“我去!”安南抬头说道。
我不乐意,他牵着我的衣袖,央求一样地看着我。
我只好点头应了。
药店里每天工作八个小时,有时候要上晚班。我怕他累着,老在他身后叫:“早点休息早点休息。”烦地他不得不吻我来堵嘴。
我像只偷腥的猫,嘿嘿地乐。
还好药店规定要带口罩,也就没人认出安南了。
他的情绪好了很多,睡眠也很好。
我突然觉得从所未有的满足。
可是好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安南还是被人认出来了。
那天店外有人闹事,破口大骂诊所里怎么能收留艾滋病人,强迫诊所把我们赶走。安南一个字都没说,任由那些人远远地朝他吐口水,一脸鄙夷。
年轻医生把他送回了地下室,放下一叠钱,有些歉意地说:“真是抱歉,我只能帮你们到这儿了。”
我点点头说谢谢。
那天晚上我和安南相拥而睡。
其实我们谁也没有睡着,听着彼此的心跳声,满是绝望。
第二天一大早大姐打电话给我说你们搬走吧!不要住这儿了。昨天的事儿又上报了。
我怕吵醒安南,小声说我知道了。
大姐说:“我知道有个地方,山清水秀,环境很好,人也淳朴,就是偏僻了点儿······”
我顿了顿,说:“好。”
我上网查了一下大姐说的那个地方,是在四川一个偏僻的小镇上。是古代战争时期迁移过去而形成的聚落,各种民族的人都有。
我想,我们真的错了吗?错到不容于世的地步?
我并没有跟安南提这件事儿。
安南起床后出去了一会儿,他说想一个人散散心。我不放心,他再三跟我保证一个小时候一定回来。我只好让他出去。
回来的时候我还在查资料。安南显得精神很好,他从身后搂着我问:“陈骁,你猜我去哪儿了?”
我没心思跟他说笑,只嗯了一声,说:“我猜不出来。”
他丝毫没有感觉到我的不快,拖了把椅子在我身边坐下,说:“我路过一个基督教堂,我去做祷告了。呶,我告诉你怎么做祷告······”
他说完就比了个手势。
我笑道:“这哪是做祷告,分明是拜佛嘛。”
他横了我一眼,说:“我乐意把他们结合起来怎么着?”说着也拉着我的手双手合十。“跟我念。”
“我们在天上的父,
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愿你的旨意,如在天上一样播撒大地,救我们脱离凶恶。
因为国度,权柄,荣耀,全是你的,
直到永远。请助我们远离灾难,远离疾病,永远和自己爱的人在一起······”
我没有再往下念,我睁开眼说:“安南,我们离开这儿吧!”
他念着念着就哭了,却并不睁眼,眼泪顺着脸颊一颗一颗地掉。他说:“你去哪儿就去哪儿,老子反正赖定你了······”
走之前我约大姐在咖啡馆见面。她已经是一个研究生了,成熟了很多。
她抿了一口咖啡,说:“怎么想起找我了?”
我笑了笑,“明天就要走了,来跟你说声谢谢。”
她夸张地咳了两声,道:“你也会说这个谢字?”
我没跟她贫,只低头笑,“我们是同性恋,又有艾滋病,你没瞧不起我们,已经不错了。”
她说:“不正常的不是你们,而是这个世界······”
我没说话。
她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你后悔吗?”
我摇摇头,说不知道。
她说你要好好对安南,他看上一个人是不会回头的。
我说嗯。
······
便这样不欢而散。临走时大姐抢着要付钱,我没让。我把网店交给了她,我们三七分成,她七我三,并让他把我那部分钱打到银行卡里。我拉着她唠叨了很久说安南的检查结果还在医院里,一定要给我寄过来,一定要写我的名字,别写安南的!
大姐哽咽着推我上公交车说我知道了知道了!
看着越来越小的身影,我想这一次我是真的远离了······
我们坐了三十多个小时的车才到了那个小镇,安南趴在车窗上一直拍照,别提多兴奋了。我的心情也放松了很多,绿水青山果真是个疗养的好地方。
我们在镇上找了份教书的工作,跟着四十多多个孩子做起了幼齿儿童。这里的教育很落后,只有一间破烂的房子做教舍,全校就四十多个学生,三个老师:一个我,一个安南,一个数学老师,兼校长。
安南拍了很多照片,拍的相机内存不够,一直嚷嚷着叫不过瘾啊不过瘾。
这里每个人的笑容都是灿烂的,他们不懂什么叫HIV,不懂什么叫gay,不懂什么叫大城市······
这里的人心,是干净的。
第一次觉得,我离上帝很近很近。
那天我生日,安南给我过生。我一晚上的泪水都没有停下来过,我们哭着接吻,小心翼翼,泪水交织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我收到了安南的检查报告,结果是阳性。T4淋巴细胞比上次高了。
安南抱着我哭了,我拍拍他哄道:“没事儿没事儿,比上次好了,慢慢就会好的······”
我发现我瘦了,整天无力,头晕,关节也有些疼痛。
安南问我怎么了,我笑着说:“人老了风湿骨痛。”
他踢了我一下说得了吧!你才比我大四岁。
是啊,我们还很年轻,他也才23岁。
年关时,我硬拉着他回了一趟广州,去医院做复查。
给大姐发了信息,叮嘱她记得给我们寄结果,也顺带把新年礼物给她邮了过去。
去网吧上了次网,发现大头和郑倩在网上发布的寻人启事。贴的是我和安南的照片,下边儿只有一行字。挂在那里已经半年多了。
“对不起,回来吧!”
我有点儿心酸。
我让安南把他拍的照片发到网上去,他想了想,说:“不用了,我不想别人找到那个地方。就这样挺好的。”
回到小镇已是过年之后,校长拉着我们说:“你们怎么走了?我约了学生给你们过年,你们都不在。”
我抱歉地说:“出去办点事儿,没赶得及回来。”
他硬拉着我们去他家吃饭,我们推辞不过,只得去了。
第一次在别人家里吃饭,我们都吃得很少。
回到家里安南就嚷饿,我琢磨着给他做点儿好吃的。房东老太太就端了一碗糍粑过来,说:“给你们留了好久,终于把你们盼回来了。刚做的糍粑,趁热吃啊!”
我们都点头,连声道谢。
老太太满意地走了,安南却吃不下了。
他的眼里积满了泪水,轻轻一颤就掉了下来,他说:“陈骁,这儿这么好,我不想死。”
我亲了亲他的额头,“瞎说什么?你不会死的。”
生死有命。我真的能留得住生命吗?纵然我留恋它深入骨髓。
几个月后,大姐把检查结果寄了过来,还有一些药,外加两个字,珍重。
我拿出安南的那份,心情沉重地打开。
“不确定!”安南兴奋地叫了出来,“陈骁,是不确定!”他搂着我又蹦又跳。
我也笑了,敲了一下他的头,笑骂道:“你猪啊!拱楼呢吧?看把我衣服供的!”
他呵呵傻笑,贴着我的身子轻轻吹气,“陈骁,我爱死你了。”
我忙把他推开,“祖宗!你可别来招惹我······”因为我发现我对男人也有了反应,我终于成了一个彻底的gay。
安南一连几天都很振奋,不断来招惹我。我却没什么心思了。
我没告诉他,去广州那天,我也做了检查。结果是艾滋病。不是艾滋病毒,而是艾滋菠·····
我终于明白了安南知道自己携带HIV时离开我的感受。现在我也想离开他,离得远远的。我不想让他看到我头晕,发烧,呕吐乃至到最后疯癫,痴呆的样子。
我开始做做噩梦。从梦里惊醒时,看到安南躺在我身边,紧紧地贴着我。我总会挪开。那天我梦见了妈妈,他问我你后悔了吗?你恨他吗?恨他把病毒传染给了你,把你推下了悬崖。
我大喊我恨我恨我恨死他了!
我被自己的喊叫声惊醒。
醒来看见他白皙的脸,安静乖巧。心里却没有一丝恨意,只有痛,痛的心碎。
我吻了吻他的脸,说:“安南,我终于爱上你了,用整个生命······”
我无法掩饰我的反常。
安南会提着我明显过大的衣服说陈骁你怎么瘦得这么快?
看见我咳嗽不停他会问陈骁你的感冒怎么好不了,要不我们再去找中医看看?
知道我晚上开始盗汗他总会盯着我先睡着他才睡,他说陈骁你最近怎么老是做噩梦?
······
我很累,不想再装了。
安南的眼神开始变得怪异,他不再问我,只是在一旁看我。
我心烦,总是对他发火,他也不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