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近天国》非马

2、我们的相知

　　第二天，我约了薛海拿到了剩下的两万块钱。临走时，我朝他的咖啡杯里吐了口唾沫。他的脸色变得铁青，冷笑着说：“陈骁，要不是我，你的服装也不会这么出名。以后多联系。”
　　联系你妈！
　　我承认我还是太幼稚了，虽然出来闯荡了这么多年，却一直相信这世上还有所谓的信任、感情。我以为人和人之间的交情就像大老爷们儿喝酒那样，大碗大碗的不皱一下眉头。
　　是我想错了。
　　不过还好，有钱就行。
　　我打算在网上开个店。以前听别人说过，好像挺赚钱的。
　　六月底，交了店租，又用两千块钱到旧货市场淘了一台旧式电脑，去电信办了上网许可，成了落后的网民。登上□□时，我有些诧异，没想到六年没上了，这Q号儿还在呢！
　　好友列表里只有两个人，一男一女，都是我的发小儿，也不知道他们在哪里混。我给他们发了信息，就下了线。
　　至于其他的淘宝支付宝什么什么的，还得慢慢学。
　　很久没见安南了，想起那晚对他发的火，我有些歉疚。

　　一天去服装批发市场进货，路过X大，突然想起安南，我鬼使神差地就进去了。
　　没找到安南，却遇着了“大姐”。
　　大姐还是一如既往的威猛，拍一下我的肩膀差点把我的胳膊都给卸了，“老板，你怎么来了？”
　　我左右看了看，说：“我，那个，我来送衣服。”
　　大姐一脸的鄙夷，说：“来找安南就直说呗，还学隐晦了······”没等我问，她就说：“安南不在，好些日子没回宿舍了。估计去外头租房子住了······”
　　我诧异，“现在学校里还可以住人？”
　　大姐“呸”的一声，“怎么说话呢？敢情我不是人？学校规定的，要考本校研究生的，学校供给宿食。”
　　我笑了笑，心情莫名地有些低落。
　　我被安南骗了。很不爽。

　　回到店里，打开电脑，上Q，一下子蹦出来两条消息。
　　“二头，在哪儿混呢？”
　　“二头，老娘知道你在广州。”
　　我撇了撇嘴角，一人发了个“滚”的表情。
　　立即又有回复。
　　“二头，我和大头也在广州，来找我们玩儿呗！”然后给我发了电话号码和地址。
　　嗬，隔我这儿还挺近，怎么没遇上过呢！
　　我摸了摸下巴，这倆狗男女什么时候勾搭到一块儿了？

　　“看上眼就勾搭了呗！甭管什么时候。”大头一边儿喝酒一边拍我的肩，满嘴唾沫地感叹，“你说这世界咋这么小，又让咱们给碰上了。”
　　我白了他一眼，“那是老子上半辈子没烧高香，出门儿没看过黄历，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遇着你们两个灾星。”
　　郑倩朝我吐了口烟，哼道：“老娘可没得罪过你，你给我嘴里放干净点儿！”
　　我干笑了两声，“我这不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么！”
　　也不知是谁小时候跟在我屁股后面儿叫，陈骁哥哥，陈骁哥哥。
　　物是人非啊！我感慨了一声。
　　“哥们儿，在哪儿高干啊？”大头喝得都打嗝儿了。
　　“哪儿有什么高干，就是做一些小本生意。”我一边嗑瓜子儿，一边儿打量着这间饭馆儿，还带KTV，挺高档。
　　一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的过来，搂着郑倩说了两句，两人都夸张地笑了起来。
　　我朝那女的呶呶嘴，对大头说：“你看那女的，像不像喔喔？”
　　大头满不在乎地“嗯”了一声，说：“她就是喔喔，郑倩的同行儿。”
　　我顿时尴尬。喔喔是我们小时候对妓女的晦称，那时候村里头一个好看的姐姐出去打工回来，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我们这群小孩儿都跟在她身后学鸡叫，郑倩是叫得最欢的一个，没想到······
　　我应该想到的，一看她的打扮穿着就知道。况且这家饭馆儿想必也不是什么好地儿，没准是个黑店。
　　吃饱喝足，大头搂着我往KTV里边儿走，我却一点儿也不想去了。
　　“看不起兄弟啊！这做买卖有好几百种，做什么不是做？只有你，婊子立牌坊，有一搭没一搭的······”
　　我有些恼火，却不好发作，只好跟着去了。
　　一屁股刚坐稳，服务小生就端了茶水上来。我不经意地一瞥，心说：这人怎么这么熟悉。待他走近了一看，这不是安南么？
　　我顿时抓着了救星一般，叫了一句：“安南，你怎么在这儿呢？你不是找我有事儿吗？怎么这些天都没来······”
　　一连串问题唬地他一愣一愣的，趁他没反应过来，我赶紧拉起他往外走，“走走走，我们出去商量一下上次那件事儿······”
　　我的演技拙劣，想必大头郑倩他们看出了我的疏远。
　　有句话叫做相见不如不见，我终于明白了这个道理。

　　我把安南拉到一边，问他，“你怎么这么久都不回去？”
　　安南哼了一声，说：“跟你有半毛钱关系？”
　　我一噎，正想发火，又想到底是我不对，也不跟他计较，说：“那天，我喝高了，你别介意。我这人嘴损，十句有九句不是真的，你别往心里去。”
　　他低着头，不说话。
　　我一急，心说你这娃儿怎么这么小心眼儿呢？跟娘们似的。
　　我瞅瞅他的脸，好像比上次更瘦了。
　　“你怎么瘦了？”我捏着他的下巴问。
　　他撇开头，说：“我还要去工作呢，我这有地儿住，不回你那儿了，估计下个月就可以退租······”
　　我顿了半晌，觉得自己有点儿多管闲事。“那好吧！你有事儿给我打电话·····多吃点儿啊，再瘦就没了。”
　　他笑着应了。
　　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他笑得很假。
　　刚走到店门口，就听见警车呜呜地叫来了。还没明白什么事儿呢！好几个剽悍的个子就闯了进来。
　　“都别动！警察！”
　　顿时一片女人的尖叫声四起，震得我耳膜疼。一听就知道里面藏了多少喔喔。
　　警察一个一个地搜身，搜出了好几包白粉。我突然有些心疼，大头，郑倩，都是我的发小，一起光屁股长大，一起跟着村里的秀才老爹读三字经百家姓，一起豪情万丈地说要开公司，要赚大钱······
　　怎么到这儿之后，差别就这么大了呢？
　　我蹲在墙角，看着一个一个倒霉鬼被警察推搡着上了警车，心想：这年头还是要做一个奉公守法的好公民。
　　还差三个就轮到我了。我挪挪发麻的腿，一不小心踩着了一只脚。朝后一看，是安南。
　　他皱着眉头往后挪了一步，看也不看我一眼。
　　我捅捅他，“你没事儿吧？我不是故意的······”
　　他不答。
　　我讨了个无趣，也懒得理他。我左边的靓姐悄悄撞了撞我说：“哥们儿，帮个忙，一会你完了之后帮安南拿个东西。”说着牵着我的右手往后挪。
　　我有些不安，见安南咬着嘴唇，脸色苍白。
　　“你怎么了？不舒服？”我问。
　　安南摇摇头。
　　“安南！你找死啊！一会儿把东西给他，听见没有，不然咱们都玩完！”
　　“不准说话！”片警大哥发彪了。“你！”他用脚指了指我，“起来！”
　　我站起来，让他浑身上下摸了个遍，连裤兜都翻了出来，“大哥，您好了没？”我笑问。
　　他哼了一声，推了我一把，“走吧！”
　　我掩饰着整理衣服，手悄悄摸到身后，把安南扯了出来，把他手里的东西也顺到了我手里。我说：“大哥，您也把我弟弟过了呗，他还得上晚自习呢！”
　　警察看了我一眼，随手往安南身上摸了一把，就说：“走吧走吧！以后少带他来这种地方！”
　　我连声应了，拉着安南就往外逃。
　　也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身后那人气喘吁吁脚步趔趄我才停了下来。就着昏黄的灯光，我拿起了手里的东西。
　　安南试图阻止我，被我推开。
　　我打开掌心，是一支注射器，里面还有半截水一样的东西。
　　“你吸毒？”我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
　　安南看了我一眼，低下了头。
　　我一把扯过他的手，捋起袖子一看，密密麻麻十几个针孔。
　　“你，他，妈，的，疯，了！”我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
　　他忽然抬起了头，盯着我的脸，低低地吼道：“我不仅吸毒，我还有抑郁症，间歇性神经质，我他妈的就是一个疯子！”
　　我一时无语，“不是，你在我那儿不是挺正常吗？”
　　“你以为你能知道我多少？！”他突然吼了出来，“我知道你瞧不起我，你们都看不起我，你们一个个都高高在上，什么都有，什么都不懂！你们知道些什么·······”
　　我一个巴掌扇了过去，“你娘的给我老实点儿！”
　　我虽然控制了手劲儿，但还是脆生生地响了一下，我们都懵了。
　　他突然就哭了，眼泪哗哗流个不止，抱着膝盖坐在地上，小猫儿似的。
　　我愁得蛋疼。
　　“诶，我说，你去戒毒吧！”我碰了碰他的腿，挨着他坐了下来。
　　他挪了一米开远，红着眼睛瞪我，“没钱。”
　　我差点儿说我借钱给你吧！一想起我的店面，便打住了。又拍了他的后脑勺一下，有点恨铁不成钢，“你说你好好儿的吸什么毒？又不是没爹疼没娘爱的，你不还有个妹妹吗？”
　　“我爸得了脑瘫，遗传给我妹了。我妈是中学老师，一个月的工资不够他俩医药费的。他们都盼着我早点儿毕业工作给他们钱用。可我，我有抑郁症，高中时就有，我自己要吃药，要看医生，还要学习，赚生活费。我根本顾不了那么多，我都要疯了，我只能吸毒，吸毒我才能快活······”
　　他越说越激动，我不得不打断他，“我不懂那啥抑郁症的，我琢磨着是你自己想多了，谁没这个坎儿呢？越慌就越过不去，越过不去就越慌，你就得一辈子待在坑里头······”
　　他的眼睛哭得红红的，一抽一抽地转过脸问我，“你是不是特后悔今天遇着了我？”
　　我一笑，“这哪能啊？要不是你，我还得跟那两个疯子磨叽呢！再说了，今天要不是遇着了你，我以后得到号子里找你去了。”
　　我搂着他的肩膀，拍了拍，说：“哥们儿，咱先回家。喝杯酒，好朋友······”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排斥他，只觉得他可怜，还有一些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