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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死有余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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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舒曜没找到沈青折,倒是遇见了陈介然,他表情温和,行了一礼,又问他是否见到越昶。
他问他干嘛?
哥舒曜满脸困惑,说越昶已经回自己帐子去了。
陈介然若有所思:“哦……那就好。”
什么叫“那就好”?
他百思不得其解,不禁问了句找他要干什么。但陈介然只说是受人所托。
受谁所托?托什么?
哥舒曜更加摸不着头脑,忽然想到曲叔说的话,让他小心陈介然。
他背后一凉。
但是陈介然已经走远了。
算了,还是不要想了,沈青折、陈介然这种人成天琢磨的事情,他是想不明白的。
哥舒曜在营帐内外绕了几圈,没看见沈青折人影,中途路过越昶帐子时,发现里面静悄悄的,一点儿声音都没有。
他去哪儿了?
——
治军严整,军营中氛围严肃,一顶顶帐子被夕阳勾勒出金边,如同一座座坟墓矗立,偶尔呼哨而起的黄昏鸦叫声里更添几分肃杀。
哨塔上执勤的邠宁兵被夕阳晃得有些睁不开眼,用手挡住阳光,才勉强看清下面是陈司马,连忙行礼。
对方似乎是笑了笑,而后掀帘进去。
哨兵好似听到了几声闷哼,但在不远处的校场浩大的操练声下,又仿佛只是自己的幻觉。
不多时,陈介然拖着一个人出来,把他掀到了自己的马匹后,用绳索固定绑好。
哨兵的眼睛微微睁大:“……”
“嘘。”他轻轻地说。
这里已经是军营边缘,陈介然翻身上马,一勒缰绳,很快离开了大营。
——
离营五里远,山林之中,陈介然解开绳子,让马鞍上的越昶摔落下去。
他没有要扶的意思,而是问旁边人:“时都头,人我交给你了,要帮忙吗?”
时旭东温和道:“不必,多谢陈司马。”
被这样一摔,越昶也逐渐清醒过来,猛然看向时旭东,撑着地面勉强要起来。
他就说陈介然和自己素无来往,为什么突然来拜访他?原来是为了时旭东办事!
陈介然怜悯地看了越昶一眼,说:“我会将他放到伤亡名册里,时都头不必担心。”
时旭东略一颔首,目送陈介然翻身上马,消失于山林中。
他收回目光,手执长槊,静静看了越昶片刻,说:“抱歉,我不能让青折有危险……所以请你去死吧。”
语毕,他一槊攮了下去。
这不是他的惯用武器,但若是用弓,那便太明显了一些。
他不希望有任何破绽。
时旭东披甲俱全,执着长槊,越昶却赤手空拳。
但时旭东脑中根本没有“胜之不武”的道德约束,又快又狠地用槊杆猛击他的膝,把他打得跌扑在地,又上前去踩着他的脸捅穿了他的腰后——正是他一箭射穿沈青折的同一位置。
他连续反复地重重刺击,直到越昶整个背后血肉模糊,血淌了一地,却还留有一口气在,不至于立刻死了。
全程,时旭东都神色冷漠,好似不是在杀人,而只是处理一个物品。
他揪着失去行动能力的越昶,拖着他往林子深处走,他嘴里不停说着什么,但也只是吐出一些血沫来。地面满是碎石断茬,他的衣服带着肚子叫尖锐石子划开,血痕拖了一路,触目惊心。
时旭就这么拖着半死的人到了一块预先选定的大石头上,随手从旁边拿了一块尖锐石头,重重照着他的手腕脚踝砸下,砸得粉碎成了一滩肉泥——
“呃啊——!”
他只发了半声,就叫时旭东揪住了舌头,握着槊头极快地一下,叫他的半截舌头落了下去,在地上弹了弹。
“嗬……嗬……”
越昶发不出声音,却还能听到能看到,求生的本能叫他勉强往前爬了几步——
有人路过!
救命……救命!
——
沈青折策马顺着官道走,果然远远看见了一辆停在道旁的马车。时旭东似乎刚刚停驻下来,脸上沁着细微的汗,正在喝水。
他下了马,时旭东替他挽住了缰绳,也拴在那根拴马柱上:“我说了不用送的……”
沈青折正要说话,却似乎听到林子里有什么奇怪的动静,像是动物的呜咽,不禁回头去看。
天色渐暗,林子幽深,什么都看不见。
时旭东不着痕迹地挡住他的视线,问他:“猫猫,拴马柱上这两个人是谁啊?”
在旁边说:“雕的是和合二仙。”
时旭东偏头看他:“听着好像很吉利。”
“这个叫寒山。”沈青折指着其中一个衣衫褴褛的僧人。
“另一个呢?”
“拾得,”沈青折顿了一下,“大概就是形影不离的一对僧侣。”
彼此沉默了一会儿,沈青折盯着和合二仙的脚指头,慢慢地说:“我有一瞬间……很想很想让你留下来。”
有一瞬间,理智在感情面前彻底失败了。他明明知道时旭东是最好的人选,但是——但是他单纯不想时旭东离开那么长时间。
“分离焦虑?”时旭东用他说过的这个词回敬他。
沈青折低着头,“嗯”了一声。
对他而言,他和时旭东其实没有真正意义上分开过。死前最后接触的人是时旭东,这一世又很快和他重逢。三年以来,也只有那么两三天是分开的。
时旭东是因为失去了太多年,等待和思念了太多年,那他是因为什么呢?
因为习惯吗?
还是因为……
时旭东放下心来,神色温柔地看着他。
“我必须要走,不是为了什么大事,主要是因为……”
主要是因为要送越昶去死。
时旭东停顿了一下,继续说:“我说了你不要打我。”
沈青折失笑,抬眼看他:“我什么时候家暴过你?快说。”
“因为……想让你知道我过去是怎么过的,想卖惨,”时旭东不甚明显地笑,“你短暂体验一下,说不定就可以更爱我一点。”
“嗯。”
时旭东愣了一下,而后慢慢抬手,抱住了突然扑过来的人,把他嵌进自己的怀抱里,手臂箍紧。
这个拥抱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热烈和投入。沈青折埋在他怀里,什么都没去想,环着他腰的手格外用力,鼻端充盈着他身上衣料的气味。是皂角的味道,温暖到让人想落泪。
他们在一片橘黄色的西斜阳光里紧紧相拥。见证者是雕着和合二仙的拴马柱。
另外一个见证者从马车上探出头,目露震惊:“……太后,难道当日你便是和这男子私奔了么!这才,这才数十年不露面……”
颜真卿说完,又自己喃喃自语起来:“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这要某如何与陛下交代……”
沈青折:“……”
时旭东闷闷笑起来,把他搂得更紧了一点,补了句甄嬛传台词:“皇阿玛他是天子啊!”
沈青折推开他,表情恢复冷静:“你的,办事,我的,回营。”
他带着莫名其妙的羞愤闷头牵着马往回走。走出去很远,回头看去,却发现时旭东仍旧立在原地。高大剪影叫夕阳余晖消融了边缘,看不清他的面目。
但沈青折知道,他一直一直注视着自己。
谁言千里自今夕,离梦杳如关塞长。*
——
待沈青折走后,时旭东收敛起笑容,去检视越昶的情况。
他已经气息全无。
可惜。
时旭东不打算为他收殓。按照民俗说法,这样曝尸荒野,死无葬身之地,就会变成孤魂野鬼,在死后也会受尽痛苦。
这都是他应得的。
越昶死有余辜。
——
北汝河穿襄城而过,向西奔流。沈青折溜溜达达地沿着河岸往下游走,宵禁之后,坊间只有巡防的三两兵士。
他看见有些民居里重新升起了炊烟,朝上袅袅飘着,似乎融入到天上那云烟般的星河里。
沈青折站在原地,静静看了一会儿。
因着周晃的叛降,襄城的民众得以保全。加之他们全军驻在城外,秋毫无犯。战火已息,生活的气息就如同野草般在早春的土壤里逐渐冒了头。
他站在河边,想起来很久之前的一个夜晚,也是这样的料峭春寒,也是这样的漫长到要吞噬一切的黑色河流,伴着他,慢慢往尽头淌去。
那天他发现了越昶的下属和自己长得格外相似。
说不出来是恶心还是难过,或者兼而有之。那个夜晚他坐在府河边,睡不着,脑子里反复想着过去的很多事情,想着许多本应该和不应该。心里难受得厉害,身上也在疼,就那样浑浑噩噩又痛苦地过了大半夜。
回神一些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了彻骨的河水里。
他猛然清醒,四周轻微的风声,夹着一些鼾声,把他拽回到了现实。
一些环卫工人在路边的长椅上打盹,到凌晨三点再开始起来工作。仅仅是一墙之隔,那厢酒吧挥金如土,衣香鬓影,这边只有环卫工人的鼾声如雷。
就像今天看到这些炊烟一样,他心里头忽然就有了些触动。
那些把握不住的念头像是庙门口的烛火,很微弱也很执着地烧着。
将他挽救的,从来就不只是时旭东。
——
陈介然叠着粗糙的黄表纸,叠成饱满的元宝,放在了火里。
“叔……”旁边的年轻将士抹了抹眼泪,“俺想回家。”
陈介然低头不语,抿着嘴,叠起了下一个元宝。
“叔!”
“陈冬,”陈介然说,“端了人家的饭盆,就要把仗打到底。”
陈冬有些畏怯道:“叔,咱们能打赢吗?”
昨日接战虽说是胜了,可也是惨胜,对方声势之壮,兵马之强,叫人心有戚戚。
陈介然吐出口气:“不能打赢,就不打了吗……沈节度?”
沈青折站在不远处,火光把他的脸照得煌煌如神仙中人,在微风里伴着光一并摇曳着人的心神。
陈冬有些拘束地站了起来,手在短褐边不自觉搓了搓。
“这是陈冬,某的侄子。”
“坐,”沈青折说,“没事。”
陈介然安抚性地拍拍陈冬的肩膀,三个人绕着面前的火坐下来。那火里烧着叠好的元宝,旁边还垒着一些黄表纸。
“烧给阿宝的,让他在下面有得用。”
沈青折看着跳跃的火苗,声音轻轻的:“节哀顺变。”
陈介然却很坦然:“上了战场,生死乃是常事。”
沈青折看了一会儿他们怎么叠的元宝,学会了,也拿了一张纸叠了起来。
“节度,这仗能打赢吗?”陈冬还是忍不住。
沈青折看向他稚嫩的脸庞:“你叔父说得对,打不赢就不打了吗?”
“打不赢,”陈冬喃喃,“或许都要死。像阿宝、阿宝那样,连个全尸都没有。”
陈介然斥道:“说什么呢!”
“没事,”沈青折语气平静,手上还在折着元宝,“他说的是实话。”
他也不过是个凡人,芸芸众生之一,是人就会有畏怯的心理。面对着强于自身的敌人,心里也充满了不确定。
沈青折把叠好的元宝也送进火里。
“阿宝还没有娶妻吧?”他问。
“没有,但已经定亲了,叫逸儿,是个很好的姑娘,”陈介然叹了口气,“阿宝要走的时候,她眼睛都哭肿了,此次回去,还不知要如何与她交代。是我这做叔父的没有顾好他。”
沈青折看着他,这位邠宁的老将满脸沧桑,眼里有泪光闪动。
他努力眨了眨眼,把泪憋回去,又说:“按着家里的风俗,要把遗物都分了,分的人越多,越是为亡者积福。阿宝的东西不多,先前分了分,就剩这些了,若是节度不嫌弃……”
一个褡裢里面,只有一小块胡饼,半副护臂。
“胡饼给我吧。”沈青折说,“上次他给了我一块胡饼,我也没吃完。”
那天被掐了脖子,嗓子里疼得厉害,阿宝给他分的胡饼又凉又硬,他只勉强吞咽了半块下去,剩下的都给了时旭东。
拿到手里的胡饼还带着泥,沈青折扑了扑灰,面色如常地吃下去。
吃完了胡饼,沈青折又叠起了元宝,只是这一次叠好后,他站起来,轻轻放在了河面上。
“这是我家乡的风俗,”沈青折看着元宝顺着河流飘远,“亡者也能收到。”
父亲被沉了河,再浮出水面的时候,浑身肿胀,完全看不出来平时温和的模样。
每年到那一天,他都会在河面放一盏小小的河灯,看着灯顺着河流慢慢飘远。
“给逸儿的交代,就是一定要打赢,打胜,”沈青折说,“让阿宝死得其所。”
他的语气平静,看着河水,火光映在他剔透眼眸里,熊熊烧着。
飘在河面的元宝似乎撞上了什么东西,打着旋逐渐沉没。
“沉了……”沈青折忽然定神,“水位……是不是降了?”
他回头对上陈介然的眼神,对方也是一肃,赶忙起身,跛着脚走过来,借着火把仔细打量。
沈青折刚刚要走进河水里,就被陈介然拦了一下:“陈冬,你去。”
陈冬趟进了水里,往深处走了两步,抬头看向二人:“降了很多,白日某来河里洗过澡,也是这个位置,那个时候能到膝盖……”
现在只到小腿肚。
河水也会因为月球引力有涨潮落潮,只是很不明显,也不能解释水位的骤然下降。
如果是同样靠着北汝河的汝州用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