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倦鸟归林》聆愿祝

9、她的小说

　　唐人街那场细雨过后，天气一日日转凉。

　　沈墨那天难得空出半天课，原本是想整理一下旧物，顺便翻翻之前调研的笔记。结果刚把那只白色小箱子从床底拖出来，门铃就响了。她打开门，是秦之，拎着一盒刚买的饭团，还有一脸“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你不是说今天不来了吗？”她问。
　　“我想……蹭饭。”他挠了挠头，又补一句，“顺便帮你收拾家里。”

　　秦之小时候就很喜欢沈墨家。那影影绰绰的庭院，开满凌霄花。花架上是饱满的紫藤，风吹过的时候，落英缤纷。沈墨家里总是一尘不染，想来是阿姨常来打扫的缘故。客厅、房间，尤其是她的卧室，满满当当都是一墙面的书。秦之的手指抚过一行行书脊，看不懂的书名，看起来很高深的书名。

　　“这是大学生的书架啊。”秦父这样感叹道。秦母只是咂嘴：“我不知道给小孩子念文学有什么用。”

　　秦之是不爱看书的。密密麻麻的文字排布在一起让他头疼。他更喜欢和同学竞速写数学题。一道题一包辣条。赢的总是他。快哉快哉。唯独沈墨写的东西，他和洛可可都爱看。或许，是那字里行间藏着属于他们的天光和影子。

　　小箱子已经打开，一叠叠旧本子整整齐齐地躺在里面，封面泛黄，有些边角已经翘起。秦之坐下，好奇地翻了一本，封面是有点像他小时候画的鲸鱼，旁边写着几个漂亮的字：

　　《鲸鱼王国》

　　“鲸鱼王国是我小时候想象出来的地方，”沈墨走回来，端着两杯温水，坐在他身边，“我写了一阵，一直没写完。后来觉得太幼稚了，就封箱了。”

　　秦之翻到第一页：
　　“在很远很远的深海，有一位人鱼公主。她不爱说话，却喜欢把人们的心愿藏进一枚一枚的贝壳。鲸鱼是她的眷属，行走人间，收集散落的愿望。”
　　“她唯一的朋友是一只总讲错笑话的水豚骑士，骑士总是失败，却从不离开。”

　　翻到中间，画着歪歪扭扭的王国“图书馆”：
　　“塔最顶层有个房间，里面藏着一个秘密。”
　　“传说，只要能得到人鱼的眼泪，就获得了愿望神的能力。可以实现世界上所有的愿望。”

　　结局，好像没有结局。只在小本子的最后一页上写着：“第八号花园。”

　　秦之合上本子：“好可惜。不打算写完吗？” 沈墨笑：“不写了。小孩子的东西。想要的话，就拿走吧。” 声音轻得像屋檐外落下的风。

　　阳光落在半开的纱帘上。窗外是一整排枫树。十月的阳光透过红叶落在她的发上，有点淡金的颜色，把她的侧脸映得温软却遥远。秦之忽然觉得，有那么一瞬间，她像极了那个人鱼公主——住在谁也触不到的深海王国里。

　　“所以这个第八号花园？”
　　“是最后一个愿望的地方。”沈墨想了想，说道，“在王国崩塌前，人鱼把她的心藏在了第八个花园里。那里没有魔法，也不许许愿。她希望，有一天有人可以不靠愿望，也找到她。

　　“你不是一直想问，我当年为什么不告而别。”沈墨用手指摩挲着那褪色纸张的边缘。
　　“因为秦阿姨曾对我说：‘迟早要离开的人耽误着留下的人，是很自私的事情’。” 她语气很轻，却带着一种漫长沉默后的决绝：“我当时还小，但也听的明白这话的意思。” 是要我，远远的离开你。不要再打扰你的人生。

　　秦之无言。他不曾想到过这个答案。

　　你知道我小时候最怕什么吗？怕你真的走了，再也不回来。好像这个世界，你从来没有来过，从来没有存在过。褪色的鲸鱼和纸鹤，不过是我的幻想。藏在一年一年无聊又倦怠的夏天里。

　　那天晚上，秦之回到宿舍。蟋蟀在宿舍楼外的草丛里叫着，窸窸窣窣。仿佛初秋的凉意已经可以透过窗户缝隙渗进来。

　　他想起沈墨以前会养的比熊犬，柔软雪白的毛发，永远乖巧地趴在客厅地板上，看他们疯他们闹。冰箱里的芒果罐头和冰激凌都是永永远远的样子。那是他们还会一起在整个安和巷街区找桑树，喂养他和洛可可科学课作业需要饲养的蚕宝宝。沈墨那么安静的一个人，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也会笑。她笑的真好看，是树影绰绰与槐花盛开的样子，是夏日的天光。

　　母亲，母亲的话。很像是她会说出来的话。可是是什么时候？他竟一点不知道。母亲一直是很敏锐的。什么人可以留在他身边，总是经过了母亲的筛选。在他的回忆里，母亲总是穿着绒领毛衣和利落的长风衣，头发一丝不乱地盘着，香水永远是清冷的鸢尾或者檀香。母亲对他的要求那样高。一次奥数竞赛的失利也会换来家里餐桌上那空气的沉重，像凝固的黄油和干酪，哽在他喉咙口。如果不是沈墨成绩那么好，想来她根本不会允许两个人走得这样近。可以是学姐，但也只能是学姐。

　　母亲从没明确反对他和沈墨来往，却总在无形中提醒：“你们两个人，以后要去的是完全不一样的路。” 她也曾客气地邀请沈墨来家里吃饭，旁敲侧击地探听着她的学业。沈墨问什么答什么，不谦虚也不高调。母亲对她向来是很礼貌的，秦之却也能从她淡淡流露出的神情中感受到：她觉得沈墨锋芒太盛。太有野心。而女孩家的野心，在她这里从来不是褒义词。

　　秦之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爬起来，打开电脑。屏幕跳出熟悉的建模软件。他在草稿区键入新项目标题：“鲸鱼王国·情绪可视化建模实验”。他敲着代码，当人鱼公主的每段旅程、每一个角色节点，构成一条动态情绪曲线，数值来自文本关键词频率、段落语调波动、角色之间的互动强度。

　　页面最下方：
　　“X(t)为目标可达状态，路径稳定，温度适宜。鲸鱼可以回家了。”

　　那我们，还能回到从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