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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安和巷8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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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夏天,安和巷整条街都像被晒化了。
蝉声在墙根下响了一整天,老式洋房外的石灰墙反着白光,连绿豆冰棍都没能撑过十分钟。
沈墨窝在二楼阳台的竹椅上,桌上摊着母亲给她买的《SSAT核心词汇速记》。空调呼呼地送冷风。她很喜欢站在空调前,猛猛地吸那冷气。好闻的味道,冷凝液的味道。让人觉得夏天很真实。虽然每次都会被母亲叫停。
她正写着阅读题,院里传来熟悉的砰砰砰敲门声。
那声音不急,却特别执着,还带着点歪着舌头的少年气:
“沈墨!我把我爸的《百科全书》和你喜欢的那个什么《安娜·杰斯宁娜》带来了!咱们换,我要看你写的小说!”
她下楼打开院门,只见秦之蹭蹭蹭地跑进来,像只不打招呼就乱翻人抽屉的小狗,熟练地坐到沙发上,一边嗑着冰棍一边说:
“你作业写完没!我还偷偷带了游戏机,我们可以一起打!”
“你要再等一会儿了。我还剩一套阅读卷子。” 沈墨申了个懒腰。
“那你快写!洛可可一会儿也来!”
沈墨写题。秦之摊开那本比他脸还大一倍的书,读得特认真:
“鲸的呼吸孔可以喷出三米高的水柱!”
“你说如果人也能那样,是不是洗澡就不用莲蓬头了?” 他仰头看她,眼睛因为冰棍凉得发亮:
她笑了一下,荧光笔正好划到卷子上的whale(鲸鱼)。秦之拿起她写单词笔记的便签纸涂涂画画,很快便画一只搞笑的鲸鱼天图案
在那之后很久,鲸鱼都是她最喜欢的动物之一。
客厅里的空调还在呼哧呼哧地运转,热气像一勺一勺地从天上往下倒。时间慢得像凉水滴进碗里,连蝉鸣都显得喧嚣而遥远。
多年后,沈墨在会把张被夹得很旧的小纸夹在自己常看的书里。右下角,是一只用蓝色水笔画的歪歪扭扭的鲸鱼。嘴巴张得很大,像是在大笑。上面歪歪斜斜地写着:
“洗澡神器!”
她想,秦之真的没变过。
永远嘴笨手快,永远脑回路清奇,永远以为她会理他——却又怕她不理。
她喜欢他来,不是因为他特别聪明,特别搞笑。
而是——那年她没人可以依赖的时候,他每天都来找她。
那年夏天,父亲的电话永远接不完,母亲书桌前的材料永远堆成小山,teams的会议接连不断。没有人问她一个十二岁的暑假该怎么过,也没有人说——你想去哪儿。
他们会带她出门。甚至是去一些很华丽的地方。意大利、佛罗伦萨、纽约。每到一个地方,母亲都会为她做好非常详细的路线规划和学习目标。博物馆、美术馆和历史馆是必经之路。
回酒店的第一句话永远是:
“墨墨,告诉我,今天看到了些什么?”
仿佛旅行本身便是换一个地方种植知识。
而她是最完美的培养容器。
她早就习惯了。
在移民这件最大的事情里。她从来都没有话语权。文件里,她的名字已经被改好,等着换护照、去体检、上语言课。后来去了美国,住进父母安排好的房子,念他们安排的学校,连晚饭想吃什么都不太挑。
三文鱼好,那周末便吃三文鱼。
生菜和绿甘蓝也可以。
鲜奶酪?我不太喜欢。
好吧,我可以试试。
我还是不太喜欢。(但不重要了)
她不哭也不吵,独立、聪明、冷静——是那种任何人都会说“你家孩子真省心”的类型。从小在自己一个人上下学,懂事、守规矩、报成绩,永远在规划好的路线里成长。
她在“应该”中长大。
习惯了呆在一个没人管她、没人认识她、甚至没有人真正在意她的地方。
习惯了自己的情感不被听到。
习惯了自己解决一切。
但她知道自己心里缺了点什么。
缺得太久,连自己都快忘了。
秦之是例外。
那个小孩,穿着背心蹦进来,带着冰棍、小玩具、奇怪的问题和一脑袋乱七八糟的笑话。她一开始不理他,但他从不放弃。
于是那年夏天,她破天荒每天等他五分钟。
如果他没来,她就会发呆一整个下午。
现在想想,那可能是她第一次,想留下一个人。
夜色沉下来了。
她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远处的街灯。
“你不要不理我”——你当年说的。
可我们后来,真的走散了。
一千只纸鹤,换不回一个说谎的人。
我是那个说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