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倦鸟归林》聆愿祝

6、她的公寓

　　最后是去家里吃的。

　　沈墨就读于若水学院的教育心理系大三。今年正好本地的一所小学实习，参与策划和儿童语言能力发展的干预项目。为了方便通勤，她在城东租了间高层小公寓，离学校和学院都很近，几站地铁的距离。

　　公寓在18楼。50平的大小，1b1b，客厅和卧室都是单身女性独居正好的大小。楼层很高，落地窗能看到这个城市的日落。装横也都是沈墨喜欢的。米色和浅木色的基调，半透的纱帘，风吹过会一荡一荡地飘，很是诗意。客厅的沙发放满了jellycat的玩偶，小恐龙到小兔子，粉白色系居多。

　　“看不出来你还这么有少女心的吗？”
　　“出去乱说把你杀掉。”
　　“洛可可特别喜欢这个玩偶。我上次还在她宿舍看到一模一样的。”
　　“嗯，我送的。”

　　秦之石化。“所以你们一直有联系？”

　　“那么可爱的妹妹，当然联系啊。平常会问我一些关于申请的问题。” 沈墨打开冰箱，拿出番茄、鸡蛋、青菜，有利落地洗米煮饭。整个过程很流畅，看得出来是下了课经常自己做简餐的留学日常。“我不太会做饭。平常吃的也比较简单。希望你不介意。”

　　“不会不会。”秦之头摇得像拨浪鼓。沈墨给他做饭他哪还敢挑，洛可可肯定得拿玩偶砸他脑袋。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厨房这边......好像没有。” 沈墨把电饭煲的按钮开上，“你能帮我收拾一下桌子吗？一会儿我们在客厅那边吃。”

　　落地窗边是张低调漂亮的木质餐桌，桌上放着几本翻到中间的书和一只插着玫瑰香薰的小瓶子。还有一些纸上画着杂乱的笔记和涂鸦。“把它们都放到书架那边去就行。”

　　秦之抱起那些书来到书架前。他看见上面贴着几张手绘色卡图，有些是图书馆角落的调研草图，有些像是绘本风格的拼贴练习。

　　书籍排布得干净利落，却不是死板的那种学术风，上面除了文献书，像是什么《阅读焦虑缓解路径模型》，还有几个带着耳朵的陶瓷杯、小兔子书挡，以及几本儿童心理学相关的读物，封面上贴着便签：“待批注 / 可用于社群调研”。

　　“你这些东西……好像真的全都跟小朋友有关啊。”秦之把书摆好。客厅里已经开始有温暖的食物香气。他看着沈墨低头炒菜的侧影，被厨房的暖光包裹，静静的。

　　“从小到大，都有人说我很适合当老师。”沈墨道。“但我家里想我走远一点，可能要读个博士吧。”

　　“对了，”秦之想起白天在院里听到的对话，“我听你同学说，你下半年要去美国，是真的吗？”

　　沈墨笑道：“消息这么灵通。嗯，是有这个计划。怎么了？”

　　“这样啊。” 只是觉得......刚见到你，就又要分开了。

　　客厅的光影流转，落在她的白色毛绒外套上，仿佛在拽着她，说：你走的好快，我要跑起来才跟得上。其实一直都没有跟上，是我要再逼自己一把的妄想。

　　“不过我跟导师申请了，希望可以defer到明年。她同意了。” 那微微上扬的语调，落在秦之耳朵，却像弦乐一般。

　　“真的吗？那真是......好消息。”
　　不过，为什么呢？
　　“有人可以为了我跑这么远来这里，也想让他能多看看我。”

　　饭吃得不急不慢。

　　沈墨做的菜味道比她说的“简单”要好不少。清炒青菜带着淡淡蒜香，番茄炒蛋酸甜适口，米饭粒粒分明，松软温热。

　　“比小时候乖不少。”沈墨看着他认真扒饭，忽然语气温温地调侃。
　　“啊？”秦之一抬头，呆呆地看她，知道她是在说小时候两家人的饭局。
　　沈墨笑了一下，起身收拾碗筷。“你去沙发上坐着，我来洗。”
　　“我来吧——”
　　“不用，我做得快。”她头也不抬。

　　秦之有点不好意思地退回客厅。沙发上的jellycat玩偶们还是原样，他随便选了只粉白兔抱在怀里，有点心虚地坐下。阳台窗帘随风轻轻摆动，夜幕已经降临。
　　远处的晚霞影影绰绰，把地平线的边界染成胭粉色，落到下面又是渐变的紫和黑。像腌了糖渍的葡萄，黏腻腻的，剥完在手上留下的触感。

　　他低头，看见茶几上有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像是随手放着的工作手记。他翻开几页，里面是沈墨写给自己看的记录：

　　「个案P3对阅读活动反应迟钝，是否受限于语言转码能力？尝试增设视觉引导。」
　　「图片叙事中加入家庭元素，情绪表达更丰富，考虑纳入下次互动设计。」

　　她的字写得很整齐，有些地方用细红笔划了圈注，几乎是教学级别的认真。

　　“你工作起来，真的好像另一个人。”秦之低声说，像是对兔子讲的。
　　“嗯？”沈墨从厨房探出头。
　　“没事，我就是随便说说。”他连忙把笔记合上，双手抱好兔子，一脸正经地坐好。

　　沈墨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解了围裙，坐在了他旁边。
　　“吃饱了吗？”她问。
　　“吃饱了。”秦之点头。
　　“那还抱着兔子干嘛？”
　　“它……比较有安全感。”他认真回答，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她。
　　沈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像风穿过春日午后，一点点轻，却拂得人心里发痒。

　　她没有把玩偶拿走，只是微微靠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秦之偷偷瞄了她一眼，心跳乱成一团。他从没见她这样——没在教室、没在图书馆、没在寒风里，而是在他身边，安静坐着的模样。像一个谜一样的梦，也像一个终于可以轻轻碰触的现实。

　　“沈墨。”
　　“嗯？”
　　“你是不是……其实也挺孤单的？”

　　沈墨睁开眼，侧头看他，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点像风一样轻轻的悲悯。像湖水掠过旧事。

　　“我习惯了。”她说。

　　“你后来，为什么不理我了？”

　　那是很久以前，久到他们还是孩子，还可以任性的年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