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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爷被抢了 ...


  •   唐人街。

      秦之站在人群涌动的街口,头顶是一排排连着电线的红灯笼,街边店铺叫卖声此起彼伏,粤语、普通话、英文混着来。烧腊铺的香气、酸菜鱼的辣气、隔壁奶茶店的糖浆味在空气中横冲直撞,像要把人脑袋熏炸。

      他蹲在一个熟食店门口,左手拿着刚买的泡椒凤爪,右手试图回个朋友圈:“爷抵达中华文化第一战线,已成功开吃。”

      下一秒,摸到兜里空空。手机和钱包已然失踪。

      他站在街口原地发呆三秒,捂着口袋喘着气,一边发抖一边骂:“可恶啊……可恶可恶可恶啊啊啊啊啊——!”

      天开始下雨,他蹲在人流往来匆匆的唐人街转角,四周是陌生的面孔和混乱的语言。头顶红灯笼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像是要从空中砸下来。凤爪早就捏得变形,雨水混着辣油沿着指缝往下滴。

      他像一只在城市缝隙中被困住的小狗,眼神发直地看着街角超市橱窗里一台亮着屏的手机,脑子里疯狂搜索报警方式。

      可他没手机,没钱包,没护照,没零钱,连Google map都打不开了。

      “借手机要怎么说来着?” “Can I… use your phone? 啊不对,万一人家以为我要抢……” “万一他们就以为我是流浪汉诈骗团伙……”

      他蹲下来,脑袋埋在膝盖里,自言自语地默念:“爷是数据科学家,不能放弃……”

      一把雨伞和白色帆布鞋停在他面前:
      “你要是站在这里练习口语,不如先告诉对方你没有护照也没有现金。”
      声音不大,却带着点懒懒的调子。

      他一愣,这是……
      雨幕轻落,他缓缓抬头。

      沈墨。
      她撑着一把透明伞,穿着米白色的风衣,帆布袋斜挂在肩,灰色耳机懒懒地搭在颈边。像是刚从图书馆走出来,又像是走进他好多年的梦里。

      模糊中,好像还能听见她说:
      “秦之,小朋友。”
      灯光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温柔的亮,她只是站在那里,眼尾弯弯。
      “安和巷来这里,很远吧?”

      那是充满蝉鸣的午后。
      气温热的可以融化人。雪糕拿出冰箱根本坚持不到下一个街区。
      安和巷8号和10号,左右相邻,两栋老式洋房静静伫立。藤蔓沿着锈色的铁艺栏杆一路缠上二楼阳台,百叶窗斜斜地开着,像是睁着眼在打盹。这两栋就是他们遇见的地方。
      沈墨家是一座典型的法租界旧宅,三层小楼,门前有一片小花园,夏天种着海棠。她上学放学总是一个人,踩着青石铺的台阶,身影干净得像电影里静止的光。秦之也是走路,就在家对面的云川小学。公立中最好的学校。

      两个人常常在放学的路上相遇。
      “你今天买的什么?”
      “辣条。”

      回忆的重影和现实合为一体。
      秦之怎么也没想到,他念了这么多年的那道光,竟是在这样的场合重逢。
      带着伞、带着风衣、带着那点淡淡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清冷熟悉。

      而他——湿漉漉地蹲在唐人街的街角,
      太狼狈了。
      狼狈得像个来错片场的角色。
      狼狈得,连自己都想快点逃跑。

      沈墨伸过手,把他拉起来:“跟我来。”
      秦之:“啊???”
      她淡淡看了他一眼:“你要在这里等小偷良心发现给你送回来吗?”

      他们在人群中穿梭。
      她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像是习惯了唐人街这种砖缝歪歪扭扭的旧路。
      秦之在后面一身湿漉漉的狼狈,战战兢兢地跟着走了十来分钟,路边店铺的霓虹灯一个个亮起来,街道渐渐热闹了。

      沈墨停在一家门口挂着“阿染糖水铺”的甜品店前,推门进去,铃铛“叮铃”一声轻响。
      屋里暖气开得足,一股甜米香扑面而来,秦之一脚踏进来,差点当场感动得跪下:这就是人类文明的温度……

      “染姐。”沈墨扬声打招呼。
      一个穿着围裙的中年女人从柜台后探出头:“哟,墨墨!这周不是说你实验室很忙嘛,怎么有空过来了?”
      “初来乍到,被偷三件套。” 她语气轻飘飘的,抬手往秦之那边一指。
      染姐爆笑:“你带回来当观察样本啊?”
      她:“我带回去当小狗练听力。”
      染姐咂舌:“你这做老师的,嘴怎么还这么毒?”
      她:“我嘴毒,手不毒就行。”
      秦之站在门口,像只湿哒哒的……傻狗,强行打起精神挤出一个社交笑容:“阿姨好。”
      “哎哟,这孩子可怜见的。”染姐笑着出来擦手,“快快快,里头坐。你身上全湿了,等会给你找身干衣服换。”

      秦之被安排进角落座位,一屁股坐下去才发现这家店布置得特别温馨,墙上贴着孩子们画的画,柜台边还放着一叠公益宣传册,写着“唐人街中文课每周五下午三点”。
      沈墨翻开菜单,随口问:“豆花还是桂花糍粑?也有面和牛肉饭。”
      秦之刚想说“不用了”。
      沈墨戳了一下他额头:“你要再说一句‘不用了’,我等下就让你吃生姜拌苦瓜。”
      “……牛肉面吧。”
      她点点头,把菜单递给染姐:“一份冰糖豆花,一碗牛肉面。”

      染姐笑:“你最近带回来的小孩,比我家亲戚还多。”
      “嗯,实习期间的业绩积累。”沈墨坐在椅子上,懒洋洋靠着背,“每五个奖励一张糖票。”
      秦之越听越糊涂,小声问:“你们是……什么组织?”
      沈墨只是笑。

      热腾腾的食物端上来的时候,秦之双手接过,诚恳地点了点头:“谢谢……”
      “谢谁啊?”染姐笑道,“要对那个人说。”
      秦之偷偷看了沈墨一眼。

      天色渐晚,糖水铺里只剩几桌客人。外头下着小雨,店里暖灯亮着,窗外霓虹闪烁,在雨雾中模糊成红绿一片。

      沈墨领着秦之上楼。染姐好心地将楼上空房借出,让秦之将就一晚。秦之忙不谢地感激道。
      房间不大,却布置得温暖舒适。是阁楼的结构,斜顶屋檐压得有些低。书架上歪歪扭扭摆着一些小学练习册和儿童读物。地板走起来会吱嘎响。很像他们小时候去乡下探亲的老式建筑。
      秦之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漉漉的,贴在额前,显得整个人更加乖顺了,像只刚捞起来的小狗。
      沈墨开着电脑,好像在写什么英文报告。行距卷滚动着墨水般的凝重,横撇竖那,筋肉分明的Times New Rome字体。

      秦之看着她。光影落在她的侧脸轮廓,好像在抚摸那线条。空气中流动的粉尘,安静地喧嚣。
      秦之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你记挂我吗?这些年。每一个我不在你身边,却想你想的发狂的日子。
      在意我吗?这些年。你好像永远有很多人在身边,朋友、旅行伙伴、项目组的同事、或许还有男朋友。
      喜欢……我吗?
      还喜欢……我吗?

      她是那休憩归林的倦鸟,羽翼微收,融在山野夜色里。
      她的情谊。
      世界上最难猜的东西。

      “可以和我说说话吗?”
      秦之躺在被窝里,暖黄色的书桌灯衬得房间昏沉沉,却很安心。他想看着沈墨,想要看见她。这么多年以后,想要重新看见她。
      可他不敢。
      他看见那秋水般眸子会不由地移开目光。只敢盯着她胸前的象牙吊坠。她手腕上的玉镯子。她那玫瑰色的、蝴蝶样式的指甲盖。好美的一双手。衣服上的刺绣和新生周那天的海棠刺绣重合起来。
      我梦海棠,海棠梦我。

      沈墨开始讲过去的事。
      那是十年前的安和巷。她刚上四年级,已经在被母亲带着做小托福的题目。
      家里正在办美国的签证。父亲在奔波收尾最后一笔投资移民项目,母亲的亚洲研究课题刚拿到新一轮资助,大学讲座排得满满。

      “安和巷只是我在这个世界上的一个锚点,甚至不是我住的时间最久的一个家。
      那时候我的记忆,就是一直在不停的搬家。
      包括你来了以后,我也是很快就搬走了。
      两年。很长,也很短。”

      六年级,她离开安和巷,去美国念书。念到一半父亲的生意出了问题。美国不安全了。又转学回来。到洛可可认识她的学校。一直在动荡,一直在漂泊。十五六岁的年纪,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却习惯了身边人不停地换,不停地缺席。

      安静、遥远、冷漠的地方。
      喧嚣、拥挤、冷漠的地方。
      繁华、盛大、虚伪的地方。
      她都呆过。她不喜欢。

      但没办法。她是一个听话的小孩。所有的亲戚都说她是“最省心的小孩”。聪明、稳重、大方。成绩好、英语好、从来不让父母操心。
      多么美妙的夸奖。是大人们炫耀自己教育成功的勋章。这样的饭局她去了一场又一场。麻木中学到一点经验。

      假装,假装就好了。
      给所有人准备适合他们的面具。
      给所有人看到他们想看的东西。
      见人说人话。
      见鬼说鬼话。
      毕竟,扮演和伪装,是我最擅长的事。

      这些事,沈墨用童话的方式讲。温柔的语气,美妙的寓言。好像哄孩子的睡前故事。
      底下却已经是烂掉的童话。

      见秦之安静睡去,沈墨拉上灯,轻手轻脚地出去。
      她走到楼下,低头扣了下风衣的纽扣,手腕上晃着钥匙圈。
      染姐已经回来了,正在做第二天的糖水料。芋泥、珍珠、小面包。
      她在围裙上擦擦手,笑着问:“那孩子睡了?”
      “小朋友。觉深。哄一下就睡着了。”
      “行啊,你可真是我们这儿的小观音。”
      沈墨笑了。她笑的时候真美。像野牡丹舒展花瓣,香气流落在夜色中。

      唐人街上陆续穿来拉铁门的动静。是打烊的声音。是这条街即将进入黑夜的预兆。

      像是被什么风吹得轻轻一滞,店里的小顶灯微微晃动。沈墨侧身避开那盏暖灯,站在门槛与夜色的交界处,半张脸藏在光影之外。

      小观音……是挺适合的。
      希望,他看不见我手里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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