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倦鸟归林》聆愿祝

12、书房

　　沈墨的身体恢复得比想象中快。

　　第二天下午，阳光正好。她窝在窗边的懒人沙发里，手里捧着一本薄薄的诗集，膝头盖着浅灰色绒毯。窗台上的新折的纸鹤被顾言用细线吊起来，在阳光下轻轻晃动，像是在午后的微风中练习起飞。

　　“你又在读这种玄之又玄的小诗。”顾言一边往冰箱里塞水果一边调侃，“不能读点正常人看的教材吗？隔壁看见以为你学中世纪文学系的。”

　　沈墨笑了笑，没有反驳。她眼睛还略发酸，但整个人已经从昨日梦境的余温里抽离出来了，像是刚穿过一场绵长的雨，终于晾干了发尾。

　　门铃响了两下。

　　顾言去开门。门外自然是秦之。他背着双肩包，穿着一件素净的灰色连帽卫衣，头发有些乱，手上提着两个袋子——是沈墨素日喜欢的那家粥店和一些日常的零食糕点。

　　“工具人小狗买这么多。”顾言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的公主殿下好多了。书房给你开着，插座在角落。等会儿记得帮我把那个箱子搬去客厅。”

　　沈墨接过他手里的袋子：“谢谢。”

　　他的背包里露出几册书，其中一本封面是《统计学习方法》。

　　“我以为你数学那么好，这种书早就翻完了。”她笑着调侃。

　　“我在复习。”秦之咳了一声，不太自然地别开眼，“顺便……也学点新词汇。”

　　他们一同走进书房。空间不大，但书桌靠窗，光线很好，白纱窗帘微微浮动，空气里有淡淡的花茶香。木质地板铺着一块浅灰色的编织地毯，脚踩上去柔软静谧。书桌上整齐摆着几本翻阅中的专业书和几本写满字迹的手账本，旁边搁着一只温润的陶瓷杯，茶香正从中氤氲而出。

　　靠墙的书架不高，分成几个小格子，装着心理学、教育学、小说和一些日文原版绘本。最上方还放着一台复古胶片相机和一盏温黄色的小台灯。墙角有个藤编圆筐，里面堆着几张草图和印着茶花图案的文件夹，似乎是她最近正在整理的阅读项目资料。窗边放着一株开着小白花的栀子盆栽，花瓣一动不动，却在静静地迸发着生命力。

　　整间屋子像她本人一样，安静、有条理，又藏着不动声色的温柔。

　　秦之站在书架前，好奇地问到：“你平时都在这里工作？” 我以为你客厅那么大，书也多，没想到还有个书房。

　　沈墨点点头，没看他，转身走到书桌前，微弯腰拿起一枚别针，轻轻将散开的资料夹起，“也不是一直，有时候去实验室。但写东西还是喜欢在这。”

　　她语调温和，却带着天然的掌控感。桌上那本手账不小心被他瞥见，密密麻麻的笔记像阵列精准的棋子。

　　两人坐下，各自翻开书本。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还有偶尔沈墨翻书时轻轻的纸响，像是旧时光悄悄拉开的抽屉。

　　她一如既往地专注，眉眼沉静，指腹在书页边缘轻轻掠过。阳光洒在她的侧脸，睫毛在光里投下纤长的影子。他本来只是低头写字，还是会不自觉瞥她几眼。

　　中途顾言端了两杯热茶进来，在门口瞥了一眼两人，没说话，只在悄悄给秦之的手机发了一条：“坐近一点啊，笨蛋。”

　　秦之表面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敲键盘，心却跳快一拍。

　　沈墨喝了一口茶，眼角余光偷瞄到他耳根泛红，低下头轻轻勾了下嘴角。她很少笑出声，但有时一抬眼，就像黄昏在河面落下的琥珀金色。

　　过了不知道多久，沈墨写完一段摘要，歪了歪有些酸痛的脖子，偏头一看——

　　秦之竟然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他把脸埋在胳膊里，眉心还微微皱着，像梦里也在解一道难题。连睫毛都睡出了少年人的困倦感。他昨天几乎守了沈墨一整晚，今天又从一早跑来，像一只在风里迷路的小猫。

　　沈墨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说。她轻轻起身，从书柜上拿了一条备用的薄毯，悄悄替他盖在肩膀上。指尖碰到他肩膀的那一瞬，她还是收了点力，像是不愿惊扰，又像不敢久留。

　　她轻轻蹲下身，和他平视的高度，看了他一眼。那种少年人睡着时毫无防备的样子，有一点好笑，又有一点让人心软。

　　那一瞬间，她忽然想起来自己在高中时代也曾经这样趴在学校的图书馆午睡。那时候的林晟坐在对面，手里也是诗集。云川中学的时光是很近也很远的日子。是采撷的天光里落下影影绰绰的金色碎闪。那时候的她刚刚不用再吃药，跑医院的时间也少了很久。多了些许时光去享受作为一个真正高中生的日子。那时候她和顾言常常周末见面，平日线上聊天。相比于在美国那些动荡的日子，阮城倒像是个乌托邦一般的所在了。洛可可在那些年也常来找她，是最热闹也可爱的一些年份。

　　又一段旧影浮上心头——小时候在安和巷的夏天，秦之也曾这样趴在自己膝盖旁睡着，嘴里还念叨着算术题的答案。那时候他还小，睫毛短短的，眉头皱得更深，好像只要皱一下，就能更快长大。现在他长大了。可她却忽然不希望他再这样疲倦，也不希望他太快长大。现在，她望着秦之，却只觉得有光在窗外，光在纸页上，光在他的背影上。

　　沈墨低声叹了口气，回到桌前没再继续写，只是随手翻着那本书，等着他醒。

　　这样的日子，是否是多一日，便少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