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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奇怪的绘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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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某个清晨,沈墨站在厨房,看着邮箱里的一封新邮件。
她收到了导师的推荐,顺利拿到一个为期一周的“欧洲多语社区阅读项目”的实地考察名额,地点是比利时布鲁日,标记点是当地的两座社区图书馆,还附带三天的“城市儿童文化节”调研。
顾言从房间探出头:“去哪?”
“欧洲那边的几个小城。”
“带他吗?”
“看吧。才刚和他说的。”
就在她准备收拾材料的时候,门被“咔哒”一声敲响。
开门,是秦之。
今天的秦之背着一个新换的黑色相机包,手里还拿着沈墨上次落在图书馆的蓝色便签本。他一进门,就一脸理所当然:“你上次写的‘欧洲儿童文化差异观察点’,我又查了点补充资料。”
“你什么时候成我的学术小助理了?”沈墨接过便签,“不过还挺详细。”
“这不想着发挥点用处。”秦之看着她,一本正经,“我查了,布鲁日那个社区图书馆有一个‘母语—第二语言阅读共创角’,你应该会喜欢。还有莱比锡那个街头节日——”
“你查得挺细啊。”顾言凑过来,眯着眼睛,“该不会是想跟去吧?”
“我只是……”秦之顿了一下,认真看向沈墨,“你一个人去我不太放心。听说欧洲治安不是特别稳定。而且你不认识路,方向感还差,行李箱还坏了一个轮子——”
“你是在担心我?”沈墨笑了。
“不是不是不是!”秦之连忙摆手,“我是说,如果我能去……我可以拎包、拍照、导航、挡人、扮演路人甲、顺便——”
他顿了顿,声音小了一点:“顺便保护你。”
空气突然安静了两秒。
顾言默默后退,把耳机戴上,背过身去,假装在和冰箱恋爱。
沈墨一边拎起自己的旅行清单,一边笑着开口:“你签证有吗?”
秦之脸一僵:“……还没办。”
“那你是打算从英吉利海峡边缘游过去?”
“我可以加急申请!”他立刻答,“还有一个月呢,我可以找中介帮忙批材料。再不行……我就去求你导师,说我也是你研究的社会样本。”
“你样本这么吵,我数据一定被踢回重审。”
“所以呢?我可以跟去吗?”
沈墨想了想,故意拖长声音:“那你表现好一点,我考虑……让你来做小数点后的0.1。”
“0.1?”秦之瞪大眼,“你这是歧视变量!”
“那你努力一点,看看能不能滚到1去。”
顾言突然在旁边笑出声:“可以啊秦之,逐梦旅人,先拿签证,再拿女朋友。”
沈墨抿着笑,把手机递给他:“你要是真的想去,这个是项目说明,先把文件看完。”
“好!”秦之眼睛一亮,拿着手机冲回客厅,一边看一边碎碎念:“什么住宿自己订、报告格式APA、费用部分可报销、禁带宠物?……”
沈墨摇头笑了笑,转身走进卧室继续收拾东西,阳光从窗帘缝里洒进来,落在地上像一条铺开的旅途。
布鲁日的风像极了某种柔软的思念。
沈墨坐在一间社区图书馆的儿童活动室里,低头在本子上记录调研笔记。
窗外是一条细长的水渠,鹅卵石街道上偶尔有穿着复古裙装的导览团路过。空气里带着一点点麦芽糖味,是街角小摊现烤的比利时华夫饼。
“你刚才和那个志愿者聊了多久?”秦之蹲在她身边,小声问。
“半小时吧,他讲得挺细。这个社区有三种语言通道,书架上每一本绘本后面都贴了色块标签。还配了手绘投影区。”沈墨翻开记录本,指了指自己画的结构图。
“你看这个标识区。我准备写在论文里一章。”
秦之听着听着没出声了。
沈墨察觉到他的沉默,抬头看他:“怎么了?”
“好熟练。”
“废话。”沈墨眨了眨眼,“我从本科就开始做这个方向的研究了。”
秦之摆摆手,“我是真的一写论文就头疼。”
沈墨笑道:“但你的代码写得很厉害啊。”
她忽然想起林晟说过类似的话。在擅长的领域里,她很容易就闪闪发光。发光的东西,她眼睛里对热爱的东西出现的光亮。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妈妈好像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在做研究。家里经常响着的是电脑敲击键盘的声音和各种各样的文献纸页。妈妈似乎在构建一个伟大的东西,一个,被称之为“系统”的东西。注释上还有着“模拟”“识别”“筛选”之类奇怪的词。虽然和她现在学的理论词是一样的,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个时候的她总是感到隐约的不安。这个系统像一只在暗处捕食的大怪兽,仿佛下一秒就会把妈妈吞噬掉。妈妈为这个东西投入了太多的精力和心神。
“给你一样东西。”
“什么?”
沈墨从包里拿出一个用欧元小票折的纸鹤,淡蓝色的边角还有咖啡渍。
“这个,”她递给他,“算我们欧洲行的第一只纪念纸鹤。布鲁日限定。”
秦之接过纸鹤,像拿着某种微妙而贵重的信物。他小心翼翼地放进笔记本最前一页,然后抬头看她。
“那我要第二只也有。”
“看你明天表现。”
“那我要第三只、第四只、第——”
“你当我钱包有多少发票?”
“那你折我机票!”
“我折你个头。”
他们一边打闹一边离开图书馆。
天色渐晚,街上的彩灯逐一亮起,有孩子在桥边放着小纸船,水面泛起点点涟漪。桥下水波晃动,纸船漂远,风送来经年的故事。
布鲁塞尔的雨是静的,像铺在玻璃窗外的一层轻纱。
另一家图书馆在城市北区一条小巷尽头,不大,砖墙斑驳,门前长椅还残留着昨夜未干的雨痕。沈墨今天穿得低调,一件奶白色开衫,素面朝天,头发松松地绑成低马尾,重新回到那个“好像能随时拎本书走进童话”的她。
秦之跟在她后面打着伞,两人像极了小时候上下学时候的邻居样子。
“这家馆你是怎么找到的?”他问。
“当时和导师在社区调研地图上看到的。”沈墨说,“这里有一整面墙的多语绘本,还有孩子自己画的‘情绪表情贴纸板’,每周更新。上次在伦敦你看到的那个‘颜色表达角’,其实就是受这里启发做的。”
“小孩的待遇真好啊。”秦之感叹。
“很有意义的事情。其实他们早就在做了。我只是……在努力成为那种‘记得它存在’的大人。”
两人进了馆。
沈墨开始在绘本区翻找案例,时不时在笔记本上写几行字。秦之一开始还站在她旁边看,后来干脆坐在窗边的木椅上发呆。窗外的雨下得很细,室内光线柔和,有种让人忍不住犯困的安静。
等沈墨写完一段,回头看他——
他又睡着了。
是那种坐着靠在窗边、抱着书打盹的少年式困意。睫毛轻垂,发尾软塌,整个人倚着窗子像一只意外迷路却意外安心的小狗。
沈墨没叫醒他。
她轻轻合上笔记本,把毯子轻轻搭在他腿上,然后自己也坐在一旁,翻起另一本绘本。雨水打在玻璃上的声音像轻描淡写的叙述,一页页时间翻过去,没有人说话。
她第一次觉得,原来陪伴也可以反过来。
一种平静的幸福。
她忽然想到那年她最崩溃的一个夜晚,在雁城的学生公寓里,她也是这样靠着窗子发呆。窗外是天灰得可怕的冬夜,没有人、没有光、没有纸鹤,只有她和一封未读完的病历报告。
而现在,窗外还是灰色,雨也还在下,但有个少年在她身边睡得安稳,身上盖着她的薄毯,怀里还抱着一本名叫《Seashell Coming Home》英文童话。出版社是一家名叫IRIS鸢尾图书的公司。
雨终于停了。
秦之醒来时,天色已转亮。他一睁眼就看见沈墨正靠着窗,翻着他之前那本童话书,眼神认真,像在听鲸鱼的声音从书页底传来。
但下一秒,他就听见了沈墨略带担忧的声音:
“这本绘本,好像有点问题。”
纸页的插图很简单,封面是片灰蓝色的海滩,一只蜷缩的小贝壳坐在岸边,望着大海深处。每翻一页,贝壳便向前挪动一格,在寻找所谓“回家的方向”。
她翻开书后页,发现一张折叠内页,上面密密麻麻排着拼音和字母混排的句子,中间还出现了“Arc_NZ”这样的格式代码。
她指尖缓缓掠过一行小字:
Published by IRIS Literacy Prototype Division
in collaboration with Arcadia-Lexical Core, Node Zero Archive Project.
“这是个很大的公司。”沈墨沉思道,“我帮导师整理童书材料的时候曾经看到过他们的官网。这家公司不仅有非常详细的自营类绘本读物,还有自主研发的AI阅读器、朗读笔等的科技产物。只是这个项目的名字,我不曾听闻过。”
秦之快速打开笔记本搜索了一下:“Arcadia Node Zero。据说因为伦理问题被关停了。遗址在美国纽约的郊区。”
他把屏幕转过来,只见上面是一些报道和一所实验区的废弃旧址。
报道:《IRIS系统下属Node Zero项目已被叫停,原始语义实验园区废弃》
据知情人士透露,该项目曾招募大量语言延迟及孤儿院儿童作为实验对象,通过“深层情绪语义诱导绘本”“沉浸式记忆训练”等方式构建语言模组。因存在伦理风险及儿童心理异常案例,项目于X年被紧急封停。
“不过除此之外,好像也没有太多的介绍了。”
令沈墨关心的还有在绘本里不断重复的一句话:
“If the tide forgets your name, be quiet like a seashell. Keep going, and you'll find your way home.”
“如果潮汐忘了你的名字,就安静下来。继续前进,直到你回家。”
沈墨说不上来。这样驯化的语气,和普通绘本的温馨之感有很大的不同,仿佛在施行着某种规劝。她将绘本的页面一一拍了照片,留作存档。
“走吧,小孩。”她整理了下帆布包,“吃饭去。”
此作他们的第一次欧洲之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