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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纸鹤飞呀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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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在做梦。
她的意识陷在昏暗灯光与微醺身体的夹缝中,像是沉入了一场发烫的梦。空间被撕扯,在尖锐的爆破声中断裂。碎片带着光与回忆同时翻涌而来。
——有雨。
雨水打在屋檐上,像某种古老的暗号。她睁开眼,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攥着一封印着“文学社”的录取通知。纸张被指尖捏皱,边角潮湿。
门推开,一个男生走出来,撑着把黑伞,肩头落着水珠。他眼神温淡,说话带着轻轻的粤语腔:“你也是新社员?”
——纸张翻动声,像蝉翼。
她坐在图书馆深处的那张老旧木桌前,看着对面的人伏案写稿,光从落地窗透进来,在他侧脸上映出一层柔光。
林晟抬起头,不偏不倚地看见她,笑道:“你在看哪本?”
“张爱玲的《小团圆》。”
林晟点点头,语气温和:“那个时代,有些......悲壮的意味。”
——窗帘剧烈地被风吹起。
她坐在后台的长椅上,看着林晟脸上第一次出现些许紧张与不安的神色。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要穿透她胸腔里积压的雾。
沈墨知道他要说什么。可她没有办法回应这份感情。那年她的双向发作得很厉害。“中度抑郁倾向”、“注意日常情绪起伏”、“远离压力源”,医生那边的复查结果常常让沈家父母面露愁容。
她既不愿自己的脆弱和崩塌暴露于外界,也害怕自己的情绪,会吞噬、拖垮一个本该更加闪光的人。再也不该有人,应当要承受与她纠缠的感情所带来的沉重与消耗。
——天色骤然黑下去。
看见林晟的身影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美国签证信封后的背影里;看见文学社新的成员换届布告,名字上不再有“林晟”两个字。整栋教学楼像被雨水洗空,她听见有人在耳边轻声说:
“我希望......你能快点好起来。”
“将来的某一天,如果有谁的出现能让你好起来一些,哪怕只是一点点——”
“我请求他,快些出现吧。”
梦境开始倒带。
图书馆、演讲后台、文学社的旧钥匙、便利贴、黑伞、肩上的雨珠,所有细节一一倒退。她的意识被拉扯出梦境的边缘,像纸鹤在风中晃动,又被记忆重新折叠。梦境渐淡,声音渐远,光影重新褪去,只留下那句印在心底的祈愿,低声不绝。
“墨墨......” 遥远的声音,熟悉的声音,“不行,她发烧了。我找一下退烧药。但她刚喝完酒,估计不行。物理降温吧,一会儿。”
顾言的声音。太好了,她在。
沈墨慢慢地睁开眼,手撑在沙发边缘,一瞬间几乎分不清梦和现实的边界。眼前的光有些刺。客厅的灯没关,纸质灯罩下的黄光太暖,暖得不真实。她觉得身上没有力气,头也很痛。
她觉得很温暖,但喉咙一动,眼泪却先掉了下来。不是大哭,是一种突然来的、没办法控制的泛滥。像梦境碎片反冲回现实,有愧疚有温柔。
“没事了没事了,我在呢。”顾言吓了一跳,像抱小猫一样抱住她在怀里。“我们在呢。”
沈墨擦了擦眼泪,“没事,我只是……想起来了一些事。”
“是关于林晟的事吗?”顾言轻声问,“还是那几年的事?”
秦之在旁边听见那些话,心里“咯噔”一下。那是他从未抵达的过往,是沈墨漫长旅途中永远空缺的一段。他像一个迟来的旅人,只能站在记忆的终章,翻开早已泛黄的扉页。那样的空白,让人心口也空落落的。仿佛一长条时光裂缝,经常会漏寒风进来。
“我觉得很抱歉。那个时候的我,真的没有办法......” 沈墨轻轻地说,“我以为找了一个最不伤害他的方式。但他走的时候还是那样担心。我今天,是第一次梦见分离。和那个年代的分离。”
顾言没有说话,只是把沈墨搂得更紧了些。她身上还带着一丝酒气,额头微热,却安静得像冬天窗台上的一株白花。
“没事的。他会理解的。我们都只希望看见你平安。其他的都不重要的。”
窗外一只鸟掠过天边,薄亮的晨光已经泛起一点。城市刚刚苏醒,远处传来垃圾车的鸣笛声,像某种日常生活的提示音,将人拉回具体的现实。
秦之站在一旁,内心复杂。他觉得自己像个闯入者,站在故事的终章,却刚翻开扉页。他看着她红着眼眶蜷在顾言怀里,发丝凌乱,神情脆弱而沉静。
那一瞬间,他突然想,如果他从来没有缺席该多好。他是不是,就能把她从那个雨夜拉出来一点点?可是他没有这个机会,他连她人生那一页纸都没有碰过,等他翻到这页时,墨早已干透,字迹模糊,连页角都泛黄了。
“谢谢你。”沈墨忽然看向他,“昨晚在湖边……”
“我要是......能来得再早一些就好了。”秦之低声说,眼神里满是歉意。
顾言看了看时间,拍拍沈墨的背:“我去煮点粥。让他陪你会儿。”
起身时,她还不忘悄悄给秦之一个鼓励的眼神,低声嘀咕一句:“快去。”
沈墨把毛绒毯往身边拉了拉,腾出一个小角落让秦之坐下。厨房那边传来水烧开的咕噜声,还有碗筷轻碰的动静。客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晨光未满,像一场太久没合上的梦。
秦之坐下,看着她:“那位林同学……对你很重要吧。”他的声音很轻,“也许是重要的朋友,也许是……生命里重要的人。”
“姐姐,”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叫她,“从我来到英国,来到你身边那一刻开始,我就一直在逃避。你一直都是那么耀眼,走的那样远、那样快,我努力追赶也还是只能看见你的影子。”
“可是,我不想再当你故事里的旁观者了。”他轻声说,“我不想站在你经历的边缘,看着你前面是悬崖却什么都做不了;不想只能看你难过,看你失眠,看你努力装作一切都没事……我想在你身边。哪怕只是做安静的玩偶陪伴你。我也不想,再做你故事外的那个人了。”
“姐姐,让我留在你身边吧。无论用什么身份。我只是希望,在你遇到危险、情绪崩溃的时候——你第一个想到的人里,可以有我。”
沈墨的眼神微动。沉默像水一样漫过两人之间的缝隙。
“不要,困在我的过往。”
“你不该成谁的‘玩偶’,或是谁的影子。你有你要追寻的未来,你的星辰大海。”
秦之道:“可你一直是我的星辰大海。”
在那些我都找不到自己的日子里,不知道自己从何处来,要往何处去的日子里,是你在前面做指引我的光亮。我走出的每一程距离,都有你高悬于天际,做我的北极星。
闻此,沈墨几乎要落下眼泪。
“我知道,我迟到了。
我错过了你的很多黑夜,也错过了你最好的年华。错过了你生命里许许多多重要的人和时刻。
但我不是为了和他们竞争才来的。我是来陪你的——哪怕只是陪你走一小段路。”
秦之低下头,手指在膝上紧握又松开:“我会一直在这儿。你不说话,我也在;你难过,我也在;你不想回忆,我就替你撑伞;你不想解释,我就安静听着。给我一个靠近你的机会,好不好?”
沈墨看着他,像在确认他是不是她梦醒后还能触到的那束光。
厨房那边传来鲜虾粥扑水翻滚的声音。生活的气息破开情绪的水雾,像晨光挤入积雨云的缝隙。
“留在我身边,不是件好事。” 沈墨的声音终于响起,“你会很辛苦。”
秦之眼中亮起光:“我不后悔。”
逃跑的人是胆小鬼。
窗外,光线越发明亮。昨夜没关的窗户吹得微微颤动,送来一树秋海棠香。
那娇美的花瓣,在晨露的点滴下,陪伴过一个夜晚的雨与梦。
一室晨曦,一室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