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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饿鬼05 表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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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厨。
清晨的阳光渐渐在凌言与张芝玟之间升起,二人背对着背翻动着这里一切所能搜集的东西,偶有瓶瓶罐罐的碰撞声响起,间歇地打破宁静。
帘幕被紧紧地拉着。
“芝玟姐。”
“……找到什么了?”
“这里没有别人。”凌言放下手中的动作,缓缓转过身去,日光下,一半面庞正隐匿于阴翳中,“芝玟姐是聪明人,有些事应该比我想的更明白。”
张芝玟手下一顿,或许还是没有从方才的喧闹中解离出来,一罐小调料瓶不合时宜地坠在了案板上。
“大家都按照你的方法走到了现在,我哪里是什么聪明人。”她将调料瓶里撒出的粉末倒回了瓶中,又直起身,向凌言抬起了目光,“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一种莫名的距离像是灌木丛中透明的蜘蛛网在二人直接徘徊。
凌言率先打破沉默,一本正经地凑在张芝玟面前:“小时候,你有没有被人说过心眼多?”
“你什么意思?”张芝玟眼里满是诧异。
凌言连连摆手:“哈……没什么,只是想问你一个问题。”她又睁大了自己那双琥珀色的双眼,人畜无害地盯着眼前人,“那你知道为什么总有人说,女孩多的地方心眼多,是非多吗?”
“这是什么紧要的问题吗。”张芝玟有些不自然地躲开了目光。
“为了从小就控制住女孩,为了不给她们达成思想共识的机会,就把心思细腻捆绑成了罪恶。”凌言绕在张芝玟面前,接过她手中的调料瓶,不紧不慢的放在了陈列架上,“芝玟姐能在男性占比如此之大的转生中心做到副处的位置……想必是更加清楚这个道理吧?——不怕我们没有力量,就怕在困难面前,我们的心,没有用在一处。”
凌言其实不太擅长直接表露出自己的想法,况且这段话对她来说似乎还有点肉麻了。
但有用就好。
张芝玟有些不自然地又扯出了那个和凌言初见的笑。
“凌言……我还是不明白你在——”
“小孔的死,我确实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凌言打断了她千篇一律的朦胧回答。
“灾难和明天不知道哪一个会率先来到……我愿意用我的命来保卫大家,这是大家信任我应得的回报。”凌言望向她半闭的双眼,也放缓了语气,“芝玟姐从始至终最信任的人只有自己,说话也总是抛砖引玉,但每个人都无法置身局外……所以我希望——你可以信任我,积极地信任我。”
凌言很久没有这样认真地请求过一个人了。
张芝玟的眼底微微泛起红,她背过身去,望向了天花板。良久,她沉默着又低下头,像是喝醉了酒。
张芝玟无声地点了点头。
凌言向她的心湖中所投的那块石头,终是泛起了丝丝涟漪。
身处绝途中的人,真心的理解与袒露比强言的劝告要强上一百倍。
凌言也长长出了口气。
幸亏自己在精神科见的人不少,这些年里为了不被病友们牵着脑子走,连话疗的能力肉眼可见的上升了不少。
凌言忽然觉得地府对她来说确甚至个更好的所在,起码在这里,自己见的正常人比上面的都要多的多。
两个人又恢复了背对背的状态。
阳光也不再刺眼,柔和的弥漫在了二人中央。
——直到身后传来张芝玟的呼叫。
“凌言……这是什么?”
凌言即刻扭过头,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小心,先别碰它!”
墙壁上,正皱巴巴贴着一张泛黄的宣纸。那纸好像贴在这里很久了。凌言双手抵在墙上,极为轻柔地将那张脆生生地纸抚展抻平,墨迹的字便如花瓣绽开般显现——
【寅时二刻——打板】
【寅时三刻至卯时初刻——钟鼓】
【卯时初刻至卯正初刻—
【卯正初刻至卯正二刻——诸天食时】
【辰正初刻至巳正初
【午时初刻至午时二刻——十方应供】
凌言又翻到背面,字迹依旧是有些残缺不全。
【——下午——】
【未时二刻至申时二刻——】
【申正一刻至
【酉
【亥时初刻至亥时三刻——钟鼓】
【亥时三刻——养息】
残缺不全的字迹并非是凭空消失,而是被一块墨迹恰好地遮盖了过去。
有点像小学数学书上,小明故意打翻墨水,然后请你帮忙计算铅笔单价的课后题。
不过异常的是,如果是一件装了墨汁的瓶子自然地被打翻,那么留下的墨迹也应该是糊成一片的,起码这张纸的下半部分都应该看不见,但这张纸却是隔着行受到污染。
故情况只有一种——
这张纸是被人为涂改的。
剩余的信息量足够充足,够凌言消化一阵的了。
张芝玟皱着眉坐在了墙角,说话速度也快了些:“诸天食时,十方应供,钟鼓……这都是什么寓意?”
“在这类古建筑中,钟鼓应该是指晨钟暮鼓……不过晨钟是钟楼里的鼓楼负责。但另外一口仍不可知的钟却有些异常,它好像已经不拘泥于早晨,像是有一套自己的规矩。”
凌言撑起窗帘,抬头望了望太阳,“芝玟……你还记不记得昨天我们第一次出发时,我这里报出的时辰,就是那次和钟声同步的时辰?”
张芝玟低头摸了摸口袋:“大概中午十一点多……我看看手机。”
凌言睁大了眼:“手机?”
简直不像是这个次元的东西。
“我,我们都在啊……可能和你说的那种情况一样,我们穿现代衣服的三个人的手机都在自己身上,只不过大多数需要联网的功能都用不了,只能看个时间,写写备忘录什么的。”
凌言看向张芝玟手中发光的锁屏。
“七点五十九……”
忽然间她倏地站起,好像意识到了什么,猛然拨开后厨的门帘奔向斋堂。
“大家身上有手机的,都把手机拿出来,快!”她又喘着气补充道,“将时间设置为地支计时法!”
斋堂内意识清醒的二人也即刻回过神来,芙蓉从背后的兜里掏出了手机,佘锋也眼疾手快地在马鹏洋身上搜出了他的那一部,抬着马鹏洋的手指解开了锁。
“三,二,一——”
咚——咚——
随着一声【时间:辰正初刻(8:00)】的冷静报时,斋堂之外也晃而闯进了一阵极为有力的钟声,一切恰到好处。
众人的时间终于对准了。
凌言转身掀开后厨门帘,示意众人看向那张贴在墙上的旧纸:
“昨天早上十一点,即午时初刻,我们第一次吃午饭,按照这张表来讲就是‘十方应供’的时间;今天早上卯时,我们从大行宝殿回来,梵僧正好开了早饭,就是“诸天食时”……没错,这里的一切都是在严格按照着这个时间表行动。”
张芝玟的食指在桌上不停地点着:“所以孔令康昨晚在半夜贸然跑出了斋堂,或许就是违背了时间的规定?”
凌言:“应该是这样……所以现在按照这张表听钟行事,大概率是我们保证安全的唯一合理办法。”
“那昨天晚上的大行宝殿呢……又该怎么解释?”
张芝玟的疑问让众人都陷入了沉默。
凌言回想起,那怪物停驻在自己身后时,确实不像是有备而来的直接猎食,倒像是一种检查,或者说……巡视?
就像到点就要锁门的宿管那样。
“不仅是因为我们做对了事……我们是用一个正确的身份,做出了正确的事。”
凌言走回斋堂,双手在方桌上撑作了三角形状。
“正确的身份?”张芝玟疑道。
“是既定的身份。”
凌言眸光闪动,好像领悟到了些什么:“事实上规矩的生效比我们预想的更早……
既然已经‘遁入空门’,那就要用僧人的要求对待自己,该吃饭吃饭,该叩拜叩拜,这样才不会降下惩罚……而寻常的香客,自然也要遵守这里的规定,总之就是——
用正确的身份,在正确的时间,做规矩的事。”
众人眼神久违的闪起了亮光,又燃起了希望。
张芝玟紧接着开口:“所以说在逻辑层面上讲,只要我们在这一天里各司其职……就有机会从不同的视角看到这座古刹时时刻刻发生着的全貌?”
“对,没错!“凌言点点头,语气坚定了不少,”我们不同的视角组合在一起,总会拼凑出一个结果的。”
凌言觉得希望的光点越来越大了。
“……我有一个问题。”佘锋歪过头举起了手,“现在是第二天上午,凌言,我们没剩下多少时间了。”
时间。
他们只剩下一多半的时间了。
他又调整姿势,双手背过脑后,望向桌上三个女孩,语速忽然加快:
“死在外面死在里面的结果没什么区别……但我要出去,我要出去!!”
三个女孩沉默了。
在面临真正的危惧前,最害怕的人是不会出声的。凌言没有想到佘锋才是那个最绝望的。
她不禁觉得佘锋一开始玩世不恭的样子,或许只是他这个青少年给自己涂上的一层保护色。
叛逆期的孩子最不缺的就是表里不一。
凌言欲言又止,两个想法忽而在头脑中生成:要么安抚他,要么趁机问他“玉老板”的信息。
是的,凌言没有忘记昨晚在大行宝殿中,他口中那个神秘的“玉老板”。
就算他没有正面解释,也绝对不可能是自己听错了。凌言清晰的意识到,自从自己下了地府,听别人说话也不需要靠辨认唇语来二次锁定汉字了。
但是现在直言佘锋去问“玉老板”的身份,丝毫不异于是打草惊蛇。
“还是选择相信我?”
凌言一直不怎么会安慰人,她还是擅长直接给出方案:“现在就开始行动,半天就好,今天下午的半天。”
佘锋点点头,从掌心解脱出了疲惫的双眼,岔开了话题:“那马鹏洋呢?”
“就让他在这里睡着吧。”
“如果我们都回不来,希望就是他一个人的了。”
沉默间,凌言觉得太阳在桌上的照影貌似都倾斜了些。
“好了,说回正题上。”她转身回到后厨,又蹲下捡了块木炭块,快速坐回了桌前。
木炭不太好拿,但上色效果不错,凌言捏着那块炭尖,一笔笔划在木头桌面上。
她把那张墙上的时间表默写了下来。
她抬起头,向大家挑了挑眉毛:
“填空游戏,不难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