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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饿鬼03 跪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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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僧的双颊依旧挂着程式般的笑,眼珠自右向左扫视一程,缓缓停驻在方桌中央:
“小僧有一事相求,既然诸位食足饭饱了,不妨听听我娓娓道来。”
“敝刹虽远离尘烟,地僻旷远,鲜少来人却也因此幽静……可自三日前始,每逢午后至翌日卯时,常有诡异异响环绕四方,小僧寻迹未果,夜不能寐,寝食难安。”
“你凭什么让我们——”
凌言恨不得亲手捂住马鹏洋的嘴,重重剜了他一眼:“大师,我们答应您,但我们只有三日的时间,若三日内找不出那异动的源头,还请大师理解,放我们出去。”
“小僧有一事……”
梵僧又开始了无尽的重复。
马鹏洋冷笑一声:“你真打算和这个东西谈条件?”
凌言目送着梵僧又走回了后厨。
“你冷静一点,每一个提出问题的机会都不能放过。”凌言摇了摇泛着微光的手腕,“大家不要忘记了,只有破解了执念我们才能离开,或许这个道的执念……就是这个梵僧口中所谓的诡异异响?”
张芝玟也看了过来,神色有些担心:“凌言,相信他不见得没有风险。”
“但这是我们唯一能把握的。”
【时间:午时三刻(12:30)】
“你能不能让它闭嘴!!”
或是在这压抑的气氛中沉默了太长时间,孔令康忽然抬起头来大喊了一声,吓了满桌人一跳,他满脸都是黏糊糊的泪水,片刻后又像是灵魂回到了身体,颤抖着身躯,将双眼埋到了臂弯。
凌言同情地看了眼孔令康,收回了放在桌面上的双手,目光再次回到众人间。
“既然时间有限,那我们就不如就按衣服分组行动?不过芙蓉一个人行动未免危险,你们四个人一组也好。”
佘锋微微抬起了眼,情绪依旧平稳。
“我们一组,挺合适的。”凌言歪着脑袋看了过去,“马叔有孩子,芙蓉有家人,芝玟有事业……我看你这幅无所谓的样子,也是没什么好牵挂的吧?”
佘锋不置可否地冷哼了一声,转身朝木门走去:“要行动就别浪费时间,让他们四个在这里等我们回来吧,省的运气不好,一锅团灭了。”
“这小子说的有道理!谁提出的想法,谁自己去打头阵。”马鹏洋向后靠在了椅背上。
“不错,谁说的话,谁承担后果。”
凌言随之站起,利落地收起凳子,刚要踏出门槛,手臂却被一阵软绵绵的力量紧紧抓住。
“言言,我——”
“注意安全。”凌言轻轻拍了拍芙蓉冰凉的指尖,留下一个看起来十分可靠地浅笑。
“我回得来。”
……
凌言与佘锋走出斋堂,依着那梵僧的指引果然一路走过了钟鼓楼,天王殿……手腕上的时间依旧每逢半点就冷静地报时一次,落日即将垂下,但这偌大的静云古刹竟至此都未出现分毫异常。
“跟上。”
凌言走上台阶,离大行宝殿愈来愈近。
“你确定要进去看个清楚?”佘锋一边提起僧衣,一边向高处的凌言喊道,“万一这门一关,咱们可就都出不去了。”
“现在关了吗?”凌言向殿内指去。
佘锋应道:“……还没有。”
凌言头也不回地跨进了殿内。
比起金灿灿的烛光,先触发到二人五感的是一阵木质烟气的香火味,正暖融融地氤氲在殿内的每一个角落,坐中的鎏金神像则慈悲地俯视着这一切。
“在祈祷吗?”佘锋饶有兴味道。
“没有这个心情。”
凌言收回凝视神像的目光,大步跨过一排排蒲团,向供台上的香炉走去。
“得罪了。”她顿了顿,伸出食指上下翻动着香灰,“看起来这里每天都有人上香,如果一天按三支香大约估算的话……佘锋,你过来看看。”
“什么?”
佘锋走上前去,却又被凌言即刻叫住。
“天快黑了,把门关上。”
佘锋不解她先前为什么担心关门会将二人锁在这里,现在却又主动提出要关起门。
或许是关门更有安全感吧,佘锋一边想着,一边转身关好了门,再回头向香炉前的凌言走去:“发现什么了?”
“你看……”
凌言默默退到佘锋身后,将他推得离香炉更近了些。
“没有什么异常啊,你发——唔啊!!”
佘锋正打算回头质问凌言,却被人从身后紧紧抓住了脖子,紧接着,双手瞬间被反扣在了背后,膝盖一个接一个被重重踢弯,咚一声,半月板径直砸向了地面。
他回头向后扭去,却被那人猛然抓住头发向后一拽,霎时间,自己脆弱的咽喉赤裸裸地展露了出来,整个人都动弹不得。
“你还想装到什么时候?”
凌言压低嗓音,吐息声紧紧凑在佘锋颤抖的耳边,一副即将咬断羚羊咽喉的恶棍模样跃然纸上。
“大家晕倒之前可都是在转生中心大厅。”凌言手下加重了力道,“上香不可能只上三支香,你也不可能是普通人。”
“呃,呃……松,手……”
“就这么想让我死啊?能把车开到大厅,胆子真不小!”
凌言大彻大悟地哦了一声,随即故意拖慢了声调:“和我一起被撞晕的人,除了斋堂里面那四个人,还有你这个司机……对吧?”
她一口气将佘锋拖行到了巨大神龛下的墙角,狠狠抵在一旁——自从下了地府,凌言一直都有感触到自己的肌肉控制度灵活了不少,就算到了饿鬼道也不例外。
“哈,车速没控制好反倒把自己也赔了进去,嗯?说话啊?
一路上这么淡定,真是可惜了你这块演员的料。还不打算说实话吗?”
凌言微微放轻了手劲,佘锋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珠一颗颗布满了鼻尖额头——可即便是这样一改先前的狼狈的样子,他却嗤笑出声:
“观察力不错嘛……”佘锋尽力扯出了笑,给了凌言一个月挑衅的眼神,“咳咳,就差一步。”
“什么一步?”
“有人开车撞你……但不是我。”他贴着墙靠坐在地,“事到如今我没必要骗你,我是第一个看到这一切的,所以我自然知道是谁开的车,但你一定想不到他是谁。”
“不是你就别多嘴,快说!”凌言又将他反身抵在了墙上。
“咳,这样吧,我们做一笔交易,你放开我我就告诉你。”
“还不信我?”佘锋余光瞟间凌言半信不疑的样子,又道,“看到我脖子上那条项链了吗?是你的了。”
“谁要你那破玩意!”
“五位数的价格。”
凌言顿了顿,眼眸一转,径直将那条项链一把拽下,只微微掂量了一下重量,便缠在了手腕的地方。
佘锋以近乎不可闻的音量笑道:“玉老板说的没错……”
“你说什么?”
“没什么……你是不是该松手了?”
凌言后退着将空气还给了佘锋的咽喉,好整以暇地打量着这个摸着喉咙频频喘息的少年。
“好了,诚实的告诉我那个人是谁吧。”
“是孔令康。”
凌言顿时停下了手上缠绕项链的动作。
佘锋道:“你不觉得他很奇怪吗?他从第一句话就开始让大家不要看自己……刚刚在斋堂又说什么都是他的错,只有心虚的人才会这样干。
实话告诉你吧,我的确是在等着你,但孔令康一脚油门连带着我都被撞飞了,确实是意料之外。”
咚——咚——
【时间:申时四刻(16:00)】
凌言正消化着信息,悠远的钟声随着腕间的报时骤然打破了宁静。
凌言回头望向窗外,落日已将暖黄的窗户纸融成了赤色,而殿内除了烛光,其余的一切都渐渐被掩埋在了黯淡之中。
就在此刻,门外忽然沙沙作响,一道山峦般的阴影逐渐自左而右缓慢移动,倒映在窗棂上。
窸窸窣窣。
凌言屏住呼吸,紧紧扯住还没回过神的佘锋,缩在了神龛与功德箱间的隐蔽处,俯身向外探去。
随着倒影的逼近,它硕大的轮廓也渐渐清晰,如山峰隆起的脊背自左向右蠕动着身躯,而身体的下半部分则被镂花的木门全然遮挡,隐约透出来的腥臊气息徘徊在门前久久不散。
“这是动物还是人……”佘锋小声道。
凌言皱起眉向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随着食指的落下,凌言在转过头,身后却猛然起了一身冷汗。
它“头颅”的巨影两侧,忽然闪现出一对扇状的物体,正像苍蝇翅膀般扇动,沙沙作响,听的人头皮发麻。
它不动了。
它就站在眼前那扇门前……
窸窸窣窣。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好消息,凌言好像找到了异响的来头。
坏消息,它八成要开门进来了!
那东西站在门口,不知在等待什么,凌言只觉得自己的头发好像黏糊糊地贴在了脸颊两侧,指尖不自主地颤抖。
嘎吱——嘎吱——
又是什么动静?!
二人猛然回头,只见一具人影正从神龛后缓缓绕出,依旧身着僧服,双手合十——他行走的速度不快,却向着二人靠近。
凌言感觉心脏快要被吐出来了。
凌言默数三秒,可那人却像没看见二人,从他们身边走了过去,随后便跪爬在了功德箱前面的蒲团上,一下一下叩拜。
嘎吱——嘎吱——
此刻那人仅隔着藏身的功德箱面对着自己,凌言探出了半截脑袋,险些惊叫出声。
这是一具木偶,却长着白花花的发须,发须似柳枝一样耷在头颅下,合十的双手指尖却在木头中生长出了青灰色的真人指甲。
除了身上没有发条且行走磕绊些,它简直就像是一个被套牢了的活人。
而诡异的远不止于此,下一瞬,那跪拜的木偶竟猛然抬起头一下下撞在地板上,撞击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砰砰砰砰——!!
木头碎渣偶尔蹦在面前,连地面都因这木偶的撞击而震颤。
而门外那不知名的东西依旧凝视着殿内一动不动。
“你干什么!”佘锋小声拽了拽凌言衣角,附带一个惊异的眼神。
凌言双手合十,猛然站起,俯身趴在那具和木偶身旁和它一同跪拜。
相比之下,门外的东西更凶险——如果这具木偶对自己没有攻击性,那安全的方式便是和他做一样的事情,相当于穿上一件行动上的迷彩服。
凌言拉着佘锋,赌一个规则。
二人刚在蒲团上跪好,身后大门忽而被一阵阴风吹开。
沙沙声近了——
它进来了!
凌言一边跪拜,一边用余光看着眼前那渐渐逼近的东西的倒影。
那东西走过木偶背后,停顿一瞬。
凌言本想下一分钟那东西就要到自己背后,可计划赶不上变化,心理建设还未做好,一个硕大的头颅拉着一条狭长的脖子,靠在了凌言耳边。
窸窸窣窣——
它摇起耳边发腥的腮,口鼻噗嗤嗤喷着潮腥的水雾。
凌言看着地板上倒映着的影子,自己几乎是要与它融为一体,背后好像黏糊糊贴上了一阵冰冷的凉气。这一刻,她从未有过地虔诚希望,自己许的愿会即刻成真。
“唔——”
那东西的喉咙里发出了闷响,好像是在思考什么。
凌言和佘锋紧闭着双眼。
“59,58,57……”
“哪儿去了?!”
默数结束,凌言猛然睁开了双眼,可面前地砖上却只有自己,佘锋和木偶的影子,而那只东西竟然瞬间不见了踪影。
佘锋擦了擦汗,望向凌言:“走了……?”
“啊啊啊啊——!!”
背后骤然响起的惨叫声回荡在古刹,哀凄绝望,久久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