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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酒楼相逢,礼王世子 ...


  •   不,这不是她的阿萧。

      徐亭容太阳穴突突跳动,新涌入的记忆如带刺的冰凌在颅骨中横冲直撞。旧忆尚未消化,新画面又如碎裂的镜面纷至沓来。那些支离破碎的场景裹挟着尖锐痛感,她蜷缩着抱住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喉间溢出压抑的呜咽。

      此地名唤上京,时年建康五年。

      她如今是当朝太尉的第四女,上头有三个哥哥:徐杼、徐予、徐荼。

      阿萧疾步上前,满脸焦急:“小姐!您哪儿不舒服?”指尖探上她冷汗涔涔的鬓角,“怎得额头烫得吓人,奴婢这就去请太医!”

      “小姐快躺下歇着,奴婢去去就回!”说完便快步离去。

      徐亭容盯着床上那方圆形的多层荷花纹帐顶,怔怔出神。

      卷中的人生,竟与她过往经历的一般无二。

      父上,阿萧,还有……
      师兄。

      他在哪里?

      既入此卷,她有了新身份,他也应当有。

      头好疼。徐亭容攥着锦被的指尖渐渐松脱,唇色比那素白绡纱还要苍白。

      何太医的手指搭上她腕间,微微蹙眉。他垂眸凝神片刻,又翻开她眼睑细看,面色愈发凝重。

      “脉浮紧而数,苔薄白而润,双颊潮红却畏寒战栗,此乃外感风寒入里化热之症。”他收回银针,语气中带着忧虑,“风寒之邪侵袭肌表,正气与之相争,故而高热不退,又兼咳嗽痰黏,若不及时调理,恐生他变。”

      说罢提笔写下药方,递给阿萧:“速煎麻黄杏仁甘草石膏汤。再用温水擦拭身子降温,切不可再受风寒。”

      陈夫人匆匆赶来,握着女儿的手,眼眶微红:“我可怜的女儿,怎会突然就染了风寒呢?”

      一旁的徐荼凑过来端详妹妹的脸色,大大咧咧道:“母亲,小妹生下来就体弱多病,风寒是常有的事。一定没事的!”

      “逆子!怎么说话的?”

      “好了好了,我不说了还不成?”

      陈夫人给徐亭容掖好被角,一把揪住徐荼的耳朵:“走!出去,别打扰你小妹休息!”

      “哎哎哎!亲娘,疼!我走,我走还不成吗——”

      三日后,徐亭容迷迷糊糊醒来。

      “阿萧?”

      “小姐醒了?有何吩咐?”

      她还记挂着裴凌止的事。阿萧是此界中人,应当知晓些消息。

      “如今的玉京城中,有叫裴凌止的吗?”

      阿萧一怔,险些没端稳手中的茶盏:“小姐?这话可不能随便说!”

      小姐素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今儿是怎么了,竟开口问起一个男子来?

      心下虽惊,却仍如实答道:“裴世子乃礼王嫡子,年方十九,前日才刚从西域归来。”

      “西域?”徐亭容脱口而出。

      “是啊。西域周边这几年不太平,礼王是圣上胞弟,世子殿下便是圣上皇侄。圣上信得过礼王,便派世子去收复西域西境。世子也不负众望,月余便奏凯而还。”

      阿萧顿了顿,压低声音:“小姐,世子脾性不太好,寻常人可不能随意直呼其名。”

      徐亭容若有所思:“如何才能见到他?”

      阿萧瞪大双眼,僵在原地。半晌,才艰涩挤出声音:“小姐……您……您说的可是真的?”

      她的小姐大病一场,醒来怎像换了个人?

      阿萧自幼与她一同长大,最是清楚不过。

      眼前女子蛾眉若柳,温婉秀美,容貌自是无话可说,加上徐太尉在朝中的地位,说亲的人家皆是上上之选。

      簪缨贵胄,书香门第,哪样没有?

      可惜媒婆一来,她便躲到屏风后去。陈夫人知晓女儿心思,一一替她回绝。

      陈夫人一点也不急,只愿女儿在家中多待几年,嫁娶之事一切随缘,小姐如今十七了,仍旧心思纯净。

      后来,说媒的人渐渐少了,再后来,便再无人提起。

      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徐亭容点头:“真的。我要怎样才能见到……世子?”

      阿萧没听出那险些脱口而出的“师兄”,只一心为她出主意。

      “世子平日爱去醉仙阁饮酒,但是……”阿萧低下头,“小姐,那世子虽生得不错,才情也好,可实在是个冷淡的人……”

      寻常公子哥儿,莫说十九,十四五便有通房丫鬟。未娶妻先抬妾者大有人在,唯独世子,半点娶妻的心思也无。

      徐亭容觉出阿萧想岔了,打断她:“你在想什么?”

      想起师兄在离天宗那出神入化的剑术,她随口找了个借口:“我自幼身子弱,你不是说世子武功高强么?我或许能请他指出一二,强健体魄总是好的。”

      阿萧不解:“小姐想学些武术强健体魄,何须找世子?大少爷虽比不上世子,教您也是绰绰有余。就算大少爷不愿,只要您开口,老爷定会为您寻来最好的夫子。”

      徐亭容:“……”

      罢了。

      就算她不去找他,师兄也该知晓自己身份了。等他来寻便是。

      她轻叹一声:“算了,我现在又不想学了。”

      阿萧傻愣愣应道:“一切听小姐的。”

      一连数日,师兄仍无消息。

      徐亭容唤来阿萧:“阿萧,我明日想出去走走,可好?”

      “小姐容我先去禀告夫人。”

      阿萧口中的“夫人”,便是她如今的娘亲。徐亭容无意识地攥了攥衣衫。

      有娘亲是什么滋味?

      “去吧。”

      不多时,阿萧扶着一人走来。

      鬓边斜簪白玉兰,眼角几缕细纹,反添岁月沉淀的韵味。眉梢皆是温柔,身姿虽不复少女纤细,却雍容端庄,举手投足间尽显温婉大气。

      陈夫人走近,握住徐亭容的手:“容儿,听阿萧说你想出去走走?”

      “府中待久了,想出去透透气。”

      陈夫人望着女儿消瘦的面容,想着她身子刚刚痊愈,终是点头:“好罢。那我多给你添几个护卫可好?”

      一股暖流缓缓淌过心间。徐亭容半晌才应道:“好,谢谢娘亲。”

      陈夫人拢了拢她身上的大氅:“这有什么可谢的。出去记得多穿些,莫再受了风寒。”

      “好。”

      次日一早。

      “阿萧,哪条街最热闹?”

      “往南走,南街最热闹。”

      “好,就去南街。”

      徐亭容撩开车帘,果然热闹非凡。对面胭脂铺人进人出,她道:“阿萧,我想进去给娘亲买些胭脂水粉。”

      “好的小姐。”阿萧唤停车夫。

      进得铺中,掌柜见徐亭容衣着不凡,笑眯眯迎上来:“姑娘想看些什么?”

      “随便看看。”阿萧跟着她前后转了几圈,却不见她买什么,“小姐可是不满意?”

      “满意。”

      “那为何不买?”

      还不够。

      徐亭容放下手中之物,看向掌柜:“最好的胭脂在何处?”

      掌柜笑答:“姑娘这话说的,我这儿的胭脂,样样都是最好的。”

      徐亭容不再多言:“十倍价格,我买最好的那份。”

      掌柜眼睛一亮,这是来了位贵客!

      “来来来,姑娘楼上请!”

      阿萧正要跟上,徐亭容却叫住她:“阿萧,你回去替我取些银子来,我带的恐不够。”

      “小姐,夫人说我要寸步不离。”

      “阿萧,你是信不过我娘亲派的护卫,还是信不过太尉府?我人就在这儿,不会有事。你快去快回,我也好早些回府。”

      “这……”

      见徐亭容迟迟不上楼,掌柜也忙帮腔:“是啊是啊,你出去打听打听,我这儿可是玉京有名的老铺。你家小姐在我这儿安全得很,你快去取银子罢,莫让小姐看上的东西被人买走了。”

      阿萧犹豫片刻,终于点头:“那奴婢先去,定当快去快回。”

      徐亭容上了二楼,转向掌柜:“敢问醉仙阁在何处?”

      掌柜一愣:“姑娘不是来买胭脂的么?怎问起醉仙阁了?”

      徐亭容轻叩桌面:“胭脂我自会买。掌柜若不想做别的生意,我便不多问了。”

      刘掌柜一听“别的生意”,顿时眉开眼笑:“好说好说!醉仙阁就在出门左拐,一眼便能望见。”

      这般近?倒让她意外。

      “稍后我的丫鬟来取胭脂,会付你十倍银两。你照我说的做,她会额外给你二十两。”

      刘掌柜嘴角止不住上扬。徐亭容摆摆手:“退下罢。接下来只需等便是。”

      掌柜退下后,徐亭容推开窗,原来后街正对醉仙阁。

      这是彻底的凡人世界,她如今半点灵力也无,但无妨。

      她攥起月白襦裙往窗台上爬,裙裾被雕花栏杆勾住,整个人狼狈地踉跄了一下。好不容易跨坐在窗沿,风猛地灌进衣领。 她深吸一口气,纵身跃下,落地时膝盖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醉仙阁五楼。

      “我去,裴凌止,烈女啊!”肖羽惊叹。

      眼前青年斜倚朱漆廊柱,红色衣摆垂落,指尖摩挲着白玉扳指,眼睫不过微颤一瞬。

      徐亭容跌跌撞撞跃下的身影掠过余光。他不紧不慢将手中茶盏搁在案上,漫不经心道:“看着倒有些眼熟,比惊雀莽撞。”茶雾袅袅,模糊了眼底转瞬即逝的锐利。

      “你才刚回来,有什么可眼熟的?”

      “这倒也是。”

      “小二,我找裴世子。”

      “姑娘,世子是本店贵客,不便带您去见。”

      “我有事寻他。”

      小二拦着楼梯,寸步不让:“姑娘,人人都说有事寻世子,我若个个都放上去,出了事可如何是好?您就体谅体谅小的罢!”

      “哎,我说,这该不会是世子流落在外的红颜知己罢!”一旁醉得东倒西歪的大汉打趣。

      “哈哈哈哈哈哈!”

      有人跟着起哄:“你就放她上去罢,莫让世子等急了。”

      小二仍僵持不让。周围嘈杂声吵得徐亭容头疼,她欲往上走,小二便伸手拦住。

      正僵持间,楼上传来一道声音:“让她上来。”

      小二抬头一看,是今日随世子同来的人。他说的话,定是世子的意思。

      “方才冒犯了。”小二作揖,让开道路。

      徐亭容望向楼上,那人又是谁?

      “我找世子。”她说明来意。

      肖羽目光黏在她身上,上上下下扫了好几遍,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喉间溢出一声饶有兴味的低笑:“你找他做什么?”
      “裴凌止。”

      就是他了。

      肖羽打趣:“你与他什么关系?”

      徐亭容微微仰脸,嘴角浮起一抹淡笑,薄如水面浮冰,冷淡道:“与你何干?”

      “你——!”

      “肖羽,让她进来。”声音懒洋洋的,从门内传出。

      门开,徐亭容一眼便望见斜倚桌边的人,是师兄,可又不像。

      面前的师兄神情全然不同于往日那不近人情的模样,头饰华丽精致,高束的马尾上,金色发冠配着西域蓝羽,显出十分的贵气与灵动。红色发带缠绕黑发,点缀蓝绿珠饰,与额间红带遥相呼应。

      一身红衣,绣金色花纹,领口衣襟以金丝勾勒,处处彰显典雅奢华。

      “师兄。”

      裴凌止抬眼:“你是在叫我?”

      徐亭容睫毛轻轻一颤,半晌无言。三息后,她忽然转身,面上泛起一抹转瞬即逝的怔忪。

      徐凌止好整以暇望着眼前女子。

      她斜睨肖羽一眼:“你先让他退避。”

      肖羽指着自己:“我?”

      “嗯。”

      肖羽拼命给裴凌止使眼色。裴凌止道:“你先去隔壁厢房等我。”

      肖羽欲言又止,好啊,你小子。

      “他走了。说罢,有何事?”

      “师兄不记得我了?”徐亭容问。

      裴凌止望着她:“姑娘,我未曾拜过师。”

      言外之意,我根本不认识你。

      徐亭容看了眼门口:“他走了,师兄不必再装。”

      “什么?”

      徐亭容耐着性子解释:“师兄,无人能听见了。”

      徐凌止笑了:“姑娘,我该如何向你解释‘未曾拜过师’这五个字?”

      他端起一杯凉透的苦茶,一饮而尽,直白道:“我不认识你,也不是你的师兄。姑娘,好自为之。”

      徐亭容怔在原地。

      怎么会,她记得一切,而徐凌止却忘了她?

      莫非……这便是生死卷轴生卷与死卷的不同?

      刚踏出醉仙阁,便听见阿萧的声音:“小姐,您怎么到这儿来了?”

      徐亭容摇摇头,不想答话。

      阿萧抬头望了望牌匾,难道来找裴世子的罢?

      她扶徐亭容上马车:“走罢小姐,该回府了。”

      徐亭容仍在思索如何走出卷轴,如何让师兄记起她。落在阿萧眼中,却成了一副“郎无情妾有意”的模样。

      小姐不懂这些事,她该开导开导才是。

      “小姐,别伤心了。”

      徐亭容正想着办法,随口应道:“不伤心,会有法子的。”

      阿萧默默叹气:会有法子的……

      “夫人,大抵便是这般。”

      陈夫人扶了扶额:“你是说,容儿悄悄跑去找裴家世子?”

      “奴婢亲眼所见。而且前几日小姐刚醒时,还向奴婢打听过裴世子。”

      阿萧说得诚恳。陈夫人若有所思:“你先看好容儿,有事再来禀告。我……先同老爷商量商量。”

      阿萧屈身行了一礼,退出门外。

      陈夫人指尖摩挲着佛珠,将茶盏搁在海棠纹几上,指节轻叩杯沿,目光落在屏风上跃然的麒麟瑞兽。

      良久,她拈起案上烫金拜帖,指尖碾过纹路。

      撷芳宴。既然容儿想要,想必裴家也会去,倒不失为一个好机会,让她得到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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