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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青梧撷芳 疑心暗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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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
徐信刚下朝归家,陈夫人一边替他宽衣,一边将今日之事说与他听。
“我打算让容儿去撷芳宴好生瞧瞧,以后的事,再说也不迟。”
徐信接过外裳:“夫人这般想,定是为容儿打算好了。”
陈夫人摇头:“未必。今日容儿只见了徐凌止一面,回府后心事重重的模样,想来是不大顺利。”
徐信揽过她:“夫人宽心。明日上朝,我去同裴庄说说。”
陈夫人叹气:“容儿这孩子,怎就悄悄瞧上裴家的人了?”
裴家那小子,混的糊涂,十四在王府夜宴往天师杯里放鼻涕虫,十五闹市纵马踏诗会,十七宫宴舞剑刺灯笼,十八在赌坊赢下一座城,在玉京是出了名的狂浪,妥妥一个混世魔王。偏偏又生了副好皮囊,恐日后身旁不知多少莺莺燕燕。
徐信笑道:“罢了,让她去罢。”
“你还笑!容儿自幼被我们娇宠着长大,日后嫁人受欺负,看你还能不能笑出来。”
“普天之下,谁敢欺我徐信的女儿?我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争个一二。”
他揽紧夫人:“好了,莫担心了。容儿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正常。”
陈夫人终是妥协:“哎,好罢。”
第二日朝食。
陈夫人给徐亭容夹菜,顺口提起昨晚的安排:“容儿,娘有话与你说。”
徐亭容抬头,初时唤“娘亲”尚不习惯,如今已顺口了许多:“娘亲有何吩咐?”
“月底是一年一度的撷芳宴。往年你都没去过,想来也闷坏了。今年娘替你接了帖子,去玩玩罢。”
徐亭容听完,抬手扶了扶鬓边斜簪,轻声应道:“嗯。”
娘亲既想让她去,那便去罢。
膳后回到自己屋中,她脑中并无撷芳宴的记忆,便唤来阿萧。
“阿萧,与我说说撷芳宴,莫要给太尉府丢了脸面。”
阿萧低头细细道来:“撷芳宴,是当朝皇帝与孙皇后的相识之地。孙皇后出生前右相独女,那时两人一见如故,互生情愫,不久便封后立妃。孙皇后为纪念此番际遇,便定下每年举办一次,最是适合春日踏青赏花。”
便是如此了。
阿萧接着说:“赴宴的多是年纪相仿的公子小姐,所以……”
所以,这便是场相看宴。
徐亭容微微蹙眉,那岂不是会有很多人。
阿萧察觉她神色不虞,忙道:“不过小姐,听说这次裴世子也会去呢!”
师兄也会去?
上回在醉仙阁,他言行真切得不似作伪,让徐亭容几乎觉得他本就是此界中人。此番正好借机再试探一回。
“好。”
接下来数日,徐亭容偶尔在府中走动,多数时候便让阿萧陪着上街。
连阿萧都觉得,小姐像是换了个人,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深闺女子,成了爱逛市集的小娘子。
前几天,徐亭容在戏坊听书。
说书人在台上唱着什么,她并未听清。茶倒是挺好喝,最后那说书人说到动情,绘声绘色,泪流满面,一声哀叹:
“故人重逢,梦醒时分,成就来世之缘!”
她放下茶盏,起身离座。
脑中仍回响着那句话,故人重逢,不若说是二人相认?
会有一种可能是如今她保有记忆,而师兄成了失忆之人。若二人相认,是否也会像话本中那般,下一世便是归去之时?
离撷芳宴尚有几日。
前一夜,陈夫人带着薛嬷嬷送来明日穿戴的衣物首饰。
次日清早,阿萧早早起身替她梳妆打扮,恨不得将所有首饰都插到她发间。阿萧戴一支,她便取一支。二人就这样对峙,谁也不肯让谁。
撷芳宴设在青梧寺,自寺下山,便是一大片花红柳绿,极是风雅。
临行前,陈夫人叮嘱:“容儿,好生照顾自己。”
徐亭容恬恬一笑:“娘亲放心,我省得。”
自玉京至青梧,约莫半日路程。
上山尽是石阶,徐亭容望了望,大多数人已下马车步行。她便也将车停在山脚,提裙而上。
一路上笑语喧阗。
彻底成了凡人后,她体力大不如前。走了不到半个时辰,额上便沁出汗珠。阿萧掏出帕子替她拭去。又走了一个时辰,才终于到青梧大殿。
殿中已跪了许多小娘子,正在许愿。
在七洲时,她知晓世上存有修炼成神之人。幼时她孤身一人,也学着朝他们许愿,事与愿违,一次也未灵验过。母上的容颜没见过,父上的亲近没得过。到后来,她的愿望只剩下一个:只要落棋一直陪着便好。
可最后,落棋也被封印了。
神会听见凡人的心声么?
不会。
有人能实现她们的愿望么?
也不能。
“叮叮叮叮咚咚——”
殿外传说有一棵古银杏,千年前主持圆寂,化作神仙庇护这座寺庙,叶子终年金黄,密密麻麻挂满许愿牌,被风吹得相互碰撞。红彤彤一片,遮住了原本的暖黄。
徐亭容仰头,风吹乱她肩侧长辫,她也不禁为这漫天红艳所惊。
看了半晌,她道:“走罢。”
阿萧回过神:“小姐不去许个愿么?听说这里的神很灵的!”
“不了。”徐亭容转身,“我试过,不灵。”
阿萧可惜地嗫嚅:“哦……好罢。”
“有趣,有趣。”肖羽眯着眼,嘴角含笑。
徐凌止顺着他视线望去,那人已走远了。
乌发高绾,簪着精致的蓝白花朵与翡翠绿簪,两侧长辫垂落肩侧,如墨瀑流泻,风致嫣然。
与今日来的所有女子都不同。
她穿着最纯净的素白纱裙,额间一抹纤细红痕花钿。纤薄的身子在神像下,也未曾显出半分卑微之态。
好一副美人骨。
肖羽用胳膊肘碰了碰他:“你怎么来了?”
裴凌止垂眸扫过他的动作,喉间溢出一声若有似无的笑:“老父让来的。”
他正在小阁楼歇息,裴庄拄着拐杖便闯了进来,门也没敲,“嘭”的一声,进门就指着鼻子让他去参加什么撷芳宴。
他哪想同这些姑娘家搅和,罢了,他年纪大了,顺着便是。
肖羽凑近:“方才殿外那姑娘,瞧见了没?”
“没有。”
肖羽摇头:“那可惜了。”
裴凌止嗤笑:“我倒想知道,可惜什么?”
“若没看错,那姑娘是从徐太尉家的马车下来的,应是徐家四小姐。”肖羽眼珠转了转,“不过我总觉得有些眼熟……”
同这人说话太费劲。
裴凌止抬脚便走,撂下一句:“蠢。”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裴凌止!”
四月的风悠悠凉凉,月影未现。裴凌止坐在树上,心底空落落的。
为何一见到她,心口便堵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肖羽觉得眼熟,是因之前见过一次。那他自己呢?也只见过一次,这又是为何?
阿萧熄灯离去后,徐亭容辗转难眠。师兄师姐不知是否发现他们消失了?她索性披衣起身,出去走走。
寺中一片寂静。不知不觉又走到那棵古银杏下。树旁木桌上堆着许多未写的祈福牌,鬼使神差地,她拿起一枚,提起笔,想了想又放下。
最后什么也不写,踮脚便要挂上去。
“为何不写?”
树上突然传来声音,她手一抖,祈福牌落地。徐亭容想弯腰去捡。
夜色更浓,裴凌止不知何时从最高的枝桠轻盈跃下,冷白的手指已先一步将祈福牌扣在掌心。
她立在原地,脸上闪过一丝震惊。
“师兄?”
比见到他更让她震惊的是,这人,如今一介凡世之人,竟敢在众人祈福的福树上睡觉?
果真大胆。
裴凌止抖了抖祈福牌上的灰:“怎么,吓着了?”
“没有。”
徐亭容接过祈福牌。他又道:“没有就好,吓坏太尉府四小姐,我可赔不起。”
徐亭容:“……”
转身时他又着重补充一句:“对了,我不是你师兄。”
他不是师兄,他是师兄,他是失忆后的师兄。
他挑了挑眉,视线落在她手中的木牌上:“还挂不挂了?”
她本就不是为这个出来的,摇了摇头:“不挂了。”
裴凌止仰头看看满树的祈福牌,又看看她那空白的木牌:“你当真什么也不写?”
“没什么想写的。”
裴凌止伸出手:“那给我吧。我给你挂到最高的地方,保准神仙一眼就看到,然后保佑你余生。”
她站着没动。
裴凌止以为她不愿:“怎么,怕我猜着你许的愿?你什么也没写,我怕什么?”
话已至此,徐亭容也不犹豫,将祈福牌递给他,一本正经地故意膈应:“没有不愿,只怕你下不来罢了。”
这回轮到裴凌止怔住:“不是,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你可得看好了。”可不能如你所愿。
裴凌止脚尖点地,身形疾掠而起,眨眼间攀上古银杏。身影在繁茂枝叶间灵活穿梭,几个起落便至树梢,迅速将那无字祈福牌挂在最高的枝杈上,随即轻巧落地,干净利落。
落地瞬间,他问:“看清楚了没?”
这本是揶揄的借口,他计较,她也只得答:“嗯。”
“好了,轮到你了。”
“什么?”
他转身走向木桌,随手拿起一枚祈福牌,同样什么也没写,递给她:“给,轮到你给本世子挂了。”
她还未接,木牌已稳稳塞入手中。她上前两步又退回来,一本正经道:“裴世子,我事先说明,我挂不高。”
神仙可看不见你的祈福牌。这句她没说出口。
裴凌止事不关己地淡笑:“无碍。”
“我还是更信得过我自己。”
第二日,有人在树下的一处矮枝丫上发现了一枚无字祈福牌。
无人发现,福树最高处,还有一枚同样鲜艳的无字祈福牌。
徐亭容醒来,昨夜一切历历在目,似梦非梦。
今日要见孙皇后。清晨,阿萧依旧为她梳了个简单的发髻,部分高高盘起,部分编成细辫自然垂落,几枚精致金饰与素雅白花点缀其间,古韵中透着灵动娇俏。
她自己选了袭交颈的淡青衣衫,肩侧缀浅蓝飘带,纤腰细柳,衣袂飘飘,略施粉黛。
阿萧仔细端详,注意着她的改变,小姐往日总钟情娇粉嫩紫,近日却总捡白、蓝、青这类淡淡颜色。
去往青梧寺后山的路上春光明媚。众女子皆精心装扮,似百花竞放,珍珠缀额,朱唇绛色,裙衫飘舞,流光溢彩间万千风情尽显。
徐亭容走在后面,观察四周。青石路两侧翠竹郁郁葱葱,左侧一处山石围着一掬清泉。
行至宴饮处,才发现赴宴男子已坐满一侧席位。她找了个不惹眼的位置坐下,桌上已摆满膳食。刚端正坐好,便听一声:“孙后到!”
方才嘈杂的席间霎时安静。只见一位妙龄丫鬟扶着雍容华贵的娘娘走来,绯色云锦礼服流光溢彩,月白霞帔上孔雀羽织就的云霞纹若隐若现。她一步一行雍容华贵,带着母仪天下的从容,笑容可亲。
“拜见皇后娘娘!”
孙皇后抬手:“平身吧。”
她望向下方有些拘谨的小娘子们,语气放缓:“不必紧张,快坐下开宴吧。”
徐亭容依言落座,轻抿一口茶,出乎意料,茶中带着淡淡茉莉清香。
孙皇后又道:“此次宴会,只当来玩耍便是。吃好后可随意逛逛。”
“遵命。”
因孙皇后这番话,不多时席间人便少了下去。徐亭容随着一位姑娘身后走出,兴致淡淡,准备回厢房。
又行至那条青石路。
“这就走了?”
她回头,暗想这人莫不是跟踪她?
今日他穿得也打眼:朱红织锦长袍,金线绣就的暗纹在衣摆处蜿蜒如焰,领口袖口以玄色滚边勾勒出利落线条。腰间墨玉螭龙纹腰带束出劲瘦身形,举手投足间张扬着与生俱来的贵气。
未答他的话,徐亭容问:“世子在此做什么?”
裴凌止盯着她:“不做什么。”
徐亭容想起那日戏楼中说书人的话:“故人重逢,梦醒时分,成就来世之缘。”
不禁问道:“听闻世子剑术了得,随您斩敌破万军,只是不曾听说您的剑名叫什么?今日可有缘一睹?”
回府后她反复思索,或许提起他熟悉的事物,能让他想起些什么。
裴凌止不应。
看他这反应,徐亭容也没把握他会答话。正要离开,裴凌止却开口:“无名剑罢了。”
她微微一笑:“无名剑?”
“嗯。”
没有剑名?
无名剑便无名剑罢。临走时,徐亭容忍不住提了一句:“我倒觉得‘幸魂’二字,很配世子。”
手在身后握紧成拳,裴凌止面上轻松,笑道:“你倒会取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