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做一只金丝雀的自我修养》苏土巴

2、第 2 章 倒大霉的小

　　走上二楼，一层大厅嘈杂的声音便轻了许多，再走到三层已经完全听不到了。三楼如同另一个世外桃源般，木质格子门隔开一个个大小不同的房间，旁边门牌上是一个个词牌名。

　　“附庸风雅。”陆少微轻声诽谤。

　　挨个找过去，终于找到了醉花阴的房间。陆少微侧耳一听，里头静悄悄的。反正是没有回头路了，陆少微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客人，我来送茶水了。”

　　“进！”一个男人的声音。

　　陆少微咽下一口吐沫，推门走了进去。

　　里头是一间两进的房间，外头那间只有一张圆桌，没有人影。陆少微心头一紧，将手中托盘放在桌上便想走，谁知腿还没迈出，便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在屋内传出，“把茶给我送过来。”

　　完了。陆少微微微皱眉。但到底还是不敢拒绝，只能端起托盘乖乖往屋里走去。

　　一走进里间，先映入陆少微眼帘的便是扔了一地的衣服，床榻上床幔放了下来，里头影影绰绰看不清楚。陆少微正琢磨着自己应该如何脱身，忽然一只赤膊从床幔内伸出，一个上身赤裸的男子撩开了帘子。

　　陆少微猜测到会是这样的局面，因此从进来便不敢抬头。那男子见她低着头一愣，接着笑着说道：“你站那么远我怎么喝茶，站过来点。”

　　陆少微心中翻了个白眼，但还是往床边迈了一步。

　　男子也不着急，继续说道：“倒一杯茶，递到我嘴边。”

　　陆少微无奈，只能继续照做。倒好一杯茶后，陆少微颤颤巍巍地走到床边。此刻是不得不的抬起头了，陆少微鼓足勇气抬起头。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张格外秀气的脸，眼尾微红，面上带着笑意。陆少微和他挨得很近，因此能够轻而易举看到他额头上沁出的汗珠，听到对方在努力抑制的喘息。

　　至于为什么会有喘息，下一刻一支同样赤裸的白皙胳膊从男子身后摸了上来，抚上男子的胸膛。

　　“赵公子，难道和奴家在一起的时候你也要走神吗？”

　　“怎么会呢？”赵公子扭头钻进床幔，“小妖精，你不是正拿捏着我的命门吗？”

　　陆少微眼观鼻鼻观心站在床边，只觉得自己此刻应当赶紧找一个地缝钻进去。可惜这没有这么大的地缝，陆少微也就只能乖乖站在床边听着里头的靡靡之音。

　　一阵闹腾后，赵公子又钻了出来。

　　“过来，把茶水递到我嘴边来。”

　　陆少微挪动到赵公子旁边，端起茶杯喂赵公子喝下。短短几秒钟陆少微只觉得度日如年般漫长，特别是中间赵公子额头上的一滴汗还掉在了陆少微手腕上。陆少微面上不显，其实心里已经尖叫了起来。

　　喝过茶，床上的女子已经等不及了，整个人都攀上了赵公子的背。陆少微这才注意到床上女子是近日刚出了名的花魁玉兰，看来这赵公子身份真是非富即贵了。

　　“公子，茶喝完了吗？奴家都等不及了，您快来嘛！”

　　“等等。”赵公子视线一瞥，忽然眼前一亮。一把攥住了陆少微的手腕，“你叫什么名字？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陆少微心里一紧，手上一哆嗦，茶碗直接扣在了赵公子身上。茶碗里还有点茶水，此时直接浇在了赵公子胸前。赵公子呼痛，放开了陆少微的手。

　　“赵公子是怎么了？”玉兰的声音从床幔内传来。趁此机会，陆少微赶紧转身，匆匆逃出房间。

　　跑到一层，陆少微只觉得惊魂未定，倚在墙上喘气。若是真的在房间内被赵公子按住了，后果简直不堪设想。陆少微后知后觉自己今后应当把头发弄得乱一点，在现在这种情况下她着实还有些太讲究卫生了，实在是愚蠢。

　　“你站这干嘛呢？”

　　陆少微抬头，张妈妈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一旁。

　　“张妈妈，”陆少微撑起一个笑容掩盖自己的紧张，“没事，刚才下楼跑太快了。”

　　“怎么样，茶水送上去了吗？”

　　“送上去了。”陆少微低下头。

　　张妈妈见陆少微这幅样子便立刻知道一定是在三楼见到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场面，陆少微虽说看起来坚强，但到底是个小姑娘，看到香艳场景还是慌张的。张妈妈心里窃喜，这也是她故意让陆少微去二三层伺候的原因。陆少微久不松口和自己签卖身契，张妈妈思来想去只觉得是小姑娘不懂人事脸皮薄，因此用这种方式让陆少微早日习惯。

　　“少微，你说你现在日日这么辛苦？到底是为了什么呀？”张妈妈露出一个慈祥关切的笑容，“你说你若是当初直接答应我签了卖身契，现在咱们艳月楼哪里还轮得着别人，你早就是此处的头牌了。”

　　陆少微笑一笑，“张妈妈说笑了，我长得丑又不会说话，实在做不了这等迎来送往的工作。”

　　“放屁。若是你这张脸还能说丑，那旁的人便不用活了！”张妈妈说着，走过来用手指挑起陆少微的下巴，“好孩子，你是逃难来的，家中已经没了亲人，如今只有妈妈疼你，你为何放着好日子不过，非要折磨自己当什么粗使丫鬟呢？”

　　“张妈妈！”陆少微退后一步，“厨房还有别的活，我先过去了。”

　　“站住！”张妈妈见这次劝说又失败了，终于失了笑容变回了往日的模样，“既然你这么爱干活，今晚也就不用睡觉了。厨房今日换下来的所有盘子碗碟，你一个人全部洗完。若是明天早晨让我发现碎了一个，我就打断你的腿。”

　　说完，张妈妈扭着腰扬长而去。

　　过了十二点，一楼的客人逐渐减少，陆少微站在天井水池子旁，看着厨房的人将碗碟一盆一盆地端到自己跟前，反而感觉到心如止水。

　　也好，至少身体上累一点也比去二三楼继续伺候过夜的客人强。

　　想着，陆少微撸起袖子，坐在板凳上，二话不说开始擦起盘子来。

　　过了两点，艳月楼终于逐渐安静下去。因为院子里有厕所，为了防止客人摔倒，天井中的电灯是彻夜不熄的，陆少微好歹不至于摸着黑在此处洗碗。

　　人的声音变轻后，自然界中旁的声音便更加明显了。陆少微听着四周嗡嗡的蝉鸣，轻轻打了个哈欠。泪眼朦间，忽然发现自己手上不知何时有多长出了一个茧子。

　　若是爹娘还活着，知道她现在一天能干这么多活，手上甚至还磨出了老茧，一定不敢相信。这样想着，陆少微轻轻一笑。

　　陆家世代居住在广安城北面的一座小县城中，在这座小城市中陆家也算得上是远近闻名的富裕之家。陆老爷这一辈只得了陆少微一个女儿，因此倍加珍惜，陆少微可以说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长大了。本以为此生就会这样结束，谁知道兵变来袭，大兵一日三次到家中洗劫，紧接着又赶上灾荒，几乎是一夕之间陆少微便感觉到父母真的衰老了。

　　一开始还能勉强维持，可伴随出逃的人越来越多，最终陆家俨然成为了一座空府。陆少微父母无奈，也只能带着陆少微逃了出来。这一路奔逃，陆少微从没想过这世上还存在着这种日子，她见过了无数死人，并且在最终亲手埋葬了自己的父母。

　　父母死后，陆少微本以为自己也会死，甚至都做好了死亡的准备。但人的求生欲望远比她想象的强，一路颠沛流离竟真的让她逃到了广安城。

　　只可惜，广安城几月之间涌入太多流民，已经到了难以负荷的程度。陆少微四处寻找工作，但终究因为是女子而无法如愿。就在她几乎饿晕在大街上的时候，她遇见了张妈妈。

　　她不知道张妈妈是怎么在那种情况下还能看出她是个美人坯子的，总之张妈妈极力劝说她卖身进入艳月楼。但陆少微不愿意，虽说体会到了饥饿的痛苦，但陆少微从小苦读的诗书和接受的教育不允许她做这种事情。最终张妈妈松口，愿意让陆少微进入艳月楼先做一个粗使丫鬟。

　　其实一开始陆少微就明白张妈妈的企图，只要张妈妈压榨自己够狠，她终有承受不住的那一日。到时候自己只能为了活命，乖乖签下卖身契。因此这一年里张妈妈可以说是无所不用其极，陆少微每日做着艳月楼最多最累的活计，领着最少的工钱，还要忍受同屋那两个姑娘的欺负。但即便如此，陆少微都一一忍了下来，逃亡的这一路若说让陆少微学到了什么，那便是忍耐的意义。陆少微相信，只要自己能足够忍耐，便会有活命的机会。

　　正想着，陆少微忽然听到一点动静。抬头看去，夜间昏黄的灯光下，一个身着西装的男子扶着墙趔趔趄趄地走了过来。看他过来的方向，应该是去厕所了。

　　对于这种醉汉，陆少微早已见惯不惯，因此并不想理睬，只是继续低头搓着自己的盘子。

　　谁知那人好像是故意要惹陆少微注意一样，还没走两步就“邦”一声倒在了地上，这下陆少微终于不得不看向地上趴着的男人。陆少微是最不喜欢多管闲事的，可如今艳月楼的其他人大多已经睡了，张妈妈又知道陆少微会在天井中彻夜洗碗，若是等到明早让张妈妈发现这个男人一直倒在天井里，肯定会直接怪罪到陆少微身上。

　　长叹一口气，陆少微站起了身。

　　“先生，先生，您没事吧？”陆少微说着话，走到那男子身旁。

　　那男子双目紧闭，侧着脸趴在地面上。陆少微忽然感觉到一阵紧张，她害怕对方已经死了，因此颤着手将食指伸到了男子鼻子底下。

　　“我还活着。”男子开口。

　　陆少微吓了一跳，几乎叫出来。抚着心口冷静了一会才说出话，“先生，您没事吧？”

　　“扶我起来。”

　　陆少微上前搀扶着男子起身，二人距离很近，只闻得一阵浓郁的酒气扑了陆少微一脸。此时陆少微才意识到对方到底喝了多少酒，怪不得会倒在地上爬不起来。

　　陆少微忍着胃里的不适，“先生您住在哪里啊？”

　　“三楼……”男子用气声说道：“菩萨蛮……”

　　既是住在三楼，怎么会没人陪着出来起夜？若是独自一人居住，住在三楼又有何意义？陆少微按下心中的疑虑，先扶着男人向楼上走去。

　　到了菩萨蛮门前，陆少微一开始还担心今晚在三楼遇到过的事情会再次发生，因此只是推开门不肯进去。但那男子实在站不稳，连走进门去的能力都没有了，半个身子的重量都依靠一只胳膊压在陆少微身上。并且直到此时也没有见到有倌人出来搀扶，若屋里真的有旁人，这在艳月楼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

　　陆少微略松一口气，扶着男子一路走到床边，男子也并不为难陆少微，立刻一松手倒在了床上。

　　本来还在担心这男人回到屋里会发酒疯，对自己拉拉扯扯，现下倒显得陆少微有些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陆少微略有些不好意思，因此显得格外殷勤。不仅帮男子脱了鞋，还把叠好摆在床尾的被子展开，给男子盖好。

　　“先生，我回去了。”

　　“等等！”男子忽然张口，陆少微心中一顿，只听得那男子继续说道：“帮我把茶壶端过来，谢谢。”

　　“茶壶？”陆少微一愣，半晌才反应过来男子所为何事，赶紧走到外间将茶壶端进来。只是茶壶已经在这摆了一整晚，里面的茶水早已经凉了。

　　“先生，要不我去给您早倒一壶热茶吧。”

　　“不用。”男子伸出手，陆少微赶紧倒了一杯茶递到对方手边。

　　男子几乎是闭着眼，手伸过来的距离没有掌握好，因此在摸索茶杯的时候不慎一把握住了陆少微的手。陆少微吓了一跳，胳膊立刻就僵住了。但没想到下一刻男子却如触电般立刻收回了手，这时陆少微才注意到，那男子的右手食指受了伤，正用纱布层层包裹着。

　　很快，男子再次伸过了手，但这次只是接过了茶杯。

　　“你走吧，我自己能行。”

　　陆少微也不敢再久留，点过头便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