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做一只金丝雀的自我修养》苏土巴

1、第 1 章 努力干活的

　　自民国五年大总统去世后，各方军阀经过了短暂的较量后便达成共识，意识到以他们之中不管谁的势力都很难以接管这诺大的国土，因此开始划分各自势力范围，过起了起码在表面上和平相处的日子。

　　战火暂时熄灭，人民的生活也开始在废墟上飞速重建起来。不到三年，广安城已经又恢复了往日里歌舞升平的样子，甚至于依托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做起了港口贸易，经济水平在短期之内翻了好几番，成为了数一数二的富庶之地，引得无数人前赴后继来到此处目睹繁华风采。

　　而对于这些人来说，到广安城不得不去的地方首屈一指的，便是艳月楼。

　　这栋不大的三层小楼地理位置极好，正处于广安城最繁华的商业区。传说这从前是一家银行，倒闭后被张妈妈买下，把自己的艳月楼搬到了这里，自此后这里便成为了广安城最红火的妓院。

　　每天夜色降临后，艳月楼就变成了广安城一颗巨大的夜明珠。三层小楼的灯光通宵不灭，人来人往络绎不绝。艳月楼的客人非富即贵，不论是商界的大佬还是军区的长官都爱到艳月楼来消遣，都会在艳月楼有一两个自己相熟的红倌人。

　　但此刻由于是正午，这座小楼还很是宁静。过夜的客人早已经离开，各位红倌人还没有起床，因此天井中只有艳月楼的粗使丫鬟干活的身影。

　　六月的广安城已经变得闷热，在外面待一会身上的衣服便如同湿透了般黏在皮肤上。陆少微用袖子擦了擦额上的汗水，又看了看头顶的太阳，摇头叹息，接着继续用棒槌敲打起盆子里的衣服。

　　“衣服洗了多少了？”

　　陆少微一抬头，是和自己居住在同屋的芊芊和阿梅两人，这俩人平时最大的爱好就是想方设法地欺负自己。因此看着这两个人此刻笑意盈盈的样子，陆少微立刻意识到这俩人指定没憋好屁。

　　陆少微本不想搭理她们，但一想到如果保持沉默她俩一定会借此大发脾气，陆少微可不想将这种惹事的机会主动递到对方手上，因此还是脸上撑起一个笑容，指了指身边的一盆衣服。

　　“这些都还没洗呢。你们两个忙完了？”

　　艳月楼的粗使丫鬟不多，因此每个丫鬟每天都要完成许多活计。今天陆少微要过来洗衣服，而芊芊和阿梅要去收拾昨晚接待过客人的房间。按原理来说芊芊和阿梅此刻应当忙不完才是，所以陆少微也格外确定对方两人应该就是来找茬的。

　　芊芊梳着一条大长辫子，蹲下身看陆少微身边堆积如山的衣服。

　　“这么多衣服啊？那你得洗到什么时候呢？”

　　陆少微忍住内心的不适，“大概还要有好一会吧。”

　　“那现在可怎么办呢？因为我和阿梅那边的工作也做不完了，正想拜托你过去帮忙呢。”

　　凭什么？陆少微咽下这句质疑，继续说道：“芊芊，张妈妈早就说过，自己的活自己做，旁人绝不能帮忙。我即便是有心帮你，张妈妈也不允许啊。”

　　“张妈妈？”站着的阿梅忽然冷哼一声，“是啊，谁不知道您老人家是张妈妈的心尖肉，张妈妈还指望着您替她赚钱当摇钱树呢！跟我们这种下等人可不一样。”

　　陆少微一滞，却还是继续解释道：“阿梅你说什么呢？咱们现在不都是在底下当丫鬟的吗？张妈妈这规定也不是单为我一个人设计的，是为所有人规定的。”

　　“您跟我们可不一定！”阿梅笑一笑，“您可是张妈妈捡回来当红倌人的，若不是您自己想不开，如今早在里头住着等人伺候了。您的命啊，是贵人命，跟我们这些天生下贱的命可不一样。”

　　这些话陆少微已经听了许多遍了，可以说从一年前陆少微被张妈妈从大街上捡回来，芊芊和阿梅就时不时地用这些话挖苦一下陆少微。在芊芊和阿梅眼中，陆少微是失心疯了才会宁愿坐在这洗如同小山一般的衣服，也不愿意签下张妈妈的卖身契，过上让人伺候的生活。毕竟在这个乱世中，她们这种穷人家的女孩子活着尚且艰难，名节不顶吃不顶穿，更加成为无用的东西。

　　陆少微站起身，“芊芊、阿梅，这一年来我已经跟你们说过许多次了。我不想做红倌人，即便张妈妈再怎么劝我都是一样的。咱们有手有脚，为什么一定要靠出卖□□换取钱财呢？”

　　“说得清高！那你跑到艳月楼里干什么呀？”芊芊站起身，“不要脸的东西，真让人恶心。”说完，一脚踢翻了陆少微身前的盆子，两人扬长而去。

　　盆子掀翻砸在了腿上，陆少微吃痛忍不住蹲下，手捂在受伤的位置好半天才缓过来。过一会，陆少微一瘸一拐地把地上弄脏的衣服捡起来，重新去一旁水管子下接水。

　　水流哗啦啦，没一会就积攒起一个盆子底，看上去像是一面光滑的铜镜。透过这面铜镜，陆少微再一次审视到了自己的脸。

　　陆少微长了一张如同细绸缎子般的脸蛋，一双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时如同一弯月牙。鼻梁高挺，鼻头微尖。嘴唇很薄，笑起来脸颊两侧有两个浅浅的梨涡若隐若现。

　　从小到大陆少微听过无数对于自己容貌的恭维，她知道自己很美，也曾经因此而感到沾沾自喜过。但当时的她还不知道，在这样的乱世中一个女子拥有这样的美貌却没有保护自己的能力，是一种罪过。

　　想到这，陆少微的眸子黯淡下来。此时才发现水已经要溢出来了，连忙关上水龙头，坐回板凳上继续用棒槌敲打衣服。

　　伤口处还有隐隐约约的疼痛，衣服还不知多久才能洗完。陆少微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一年多的时间里，这样的事情早已发生过不计其数。据说芊芊和阿梅早期也是被张妈妈带回来当做红倌人培养的，谁知客人不喜欢她们。赚不到钱，久而久之也就沦落到粗使丫鬟的行列。也许正是因此才会心有不甘，才会看到陆少微这样的人更加生气。

　　说实话，陆少微不恨她们，也可以说是来不及恨她们。对于现在的陆少微来说，能够在天黑之前洗完这些衣服、躲过张妈妈的责打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把太阳从头顶熬到西斜，陆少微终于晾上了最后一件衣服。脱下围裙，锤了锤酸痛的后背和胳膊，陆少微挺直背，甚至能够听到骨头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动。看着晾了三四排的衣服，陆少微在心中安慰自己，至少这还算是个蛮有成就感的工作。

　　“干什么呢！”

　　听到呼喊，陆少微闭上眼叹口气，却还是立刻转过脸来。“张妈妈，我洗完衣服了。”

　　张妈妈今年年逾三十，仍能够看出年轻时的美艳动人。据说张妈妈年轻时也是广安城有名的红倌人，风头正盛时被一个富商赎走，消失匿迹了许多年。再出现的时候便是买下这座小楼，做起了艳月楼的老鸨。

　　张妈妈瞥了一眼晾得整整齐齐的衣服，因为挑不出错处有些不甘，用眼睛狠狠瞪了陆少微一眼。“既然洗完衣服还不赶快滚过来伺候客人，我让你进来是吃白饭的吗？”

　　休息的时光总是如此短暂。陆少微在心里叹了口气，嘴上却是用尽量欢快的调子说道：“好的，张妈妈。”

　　眼见着陆少微从自己眼前走过，又瞥了一眼晾衣绳上挂好的衣服，张妈妈到底还是气不过，狠狠啐了一口吐沫在地上。

　　“这个小贱蹄子，真是奇了怪了。不说原先也是富户家做小姐的吗，怎么这么能忍？都干了一年粗使丫鬟了，愣是还不肯松口。”张妈妈恶狠狠地看着陆少微离开的方向，“若是早签了身契，此时我连本钱都赚回来了。真是个蠢东西。”

　　陆少微没有听到这些辱骂，此时的她已经走到了艳月楼一层，接过后厨递过来的菜品和酒水，开始在大厅中各个桌子之间穿梭起来。

　　要说这艳月楼为何如此出名，就在于它跟随时代潮流选择了一种更新潮的经营模式。旁的妓院都还遵循着从前那种独门独户的书寓样式，客人们来了需要到某位书寓先生的房间中。但艳月楼大胆将一层所有房间推平，改为一览无余的舞厅。客人们可以在此欣赏着歌舞表演觥筹交错，也可以点名红倌人出来作陪。而二楼三楼又延续了书寓的形式，装修得古朴典雅，许多不愿露面的达官贵人便在此消遣。

　　大部分时间陆少微都在一层大厅做一些端盘倒酒的工作，虽说整晚都没有坐下的机会，经常到深夜休息时才意识到自己的两条腿已经犹如灌了铅般抬不起来，但陆少微仍然宁愿在一层工作。在陆少微眼里，通往二楼三楼的楼梯便是通往麻烦的入口。

　　但偏偏张妈妈就像是知道陆少微心中所想一般，经常支使陆少微往楼上跑。

　　“少微！少微呢？”

　　陆少微本来站在暗处放空，猛然听见有人喊自己，身体一激灵，循声望去果然看见张妈妈正在四处张望寻找自己。

　　“坏了。”陆少微暗道。

　　“少微！”张妈妈终于看见想找的人，扭着腰走过来，边走边骂道：“你这死孩子！我喊你怎么也不说句话！”

　　陆少微心中不愿，面上却不敢表现，只能对张妈妈笑一笑：“张妈妈，这太吵了，我没听见。”

　　张妈妈瞪陆少微一眼，“快点，三楼醉花阴要一壶热茶，你赶紧送上去。”

　　“三楼？”陆少微心里咯噔一声，“张妈妈，我这里正忙着呢，要不然找别人上去吧。”

　　“你忙什么你忙？”张妈妈有些生气，用手使劲拧了陆少微的胳膊一把，“我的话你都敢不听了？还不赶紧上去！”

　　陆少微吃痛，知道张妈妈这是打定主意了，只能躲闪开张妈妈的手，赶紧拿起托盘往楼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