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做一只金丝雀的自我修养》苏土巴

3、第 3 章 被吓唬的小

　　直到天光大亮，陆少微才终于洗完那些碗碟，回屋匆匆睡了不到四个小时。起床后，陆少微只能顶着两个大黑眼圈站在天井中等张妈妈分配今日的工作。见陆少微这个样子，张妈妈只觉得自己的计划实施的很顺利，因此再接再厉又将陆少微分配到繁忙的收拾屋子一列中。

　　接客的房间并非红倌人们居住的房间，每天早晨送客人走后，各位红倌人会回到自己的屋子中睡觉，而丫鬟们就要赶紧将接待客人的屋子打扫干净。由于一个丫鬟要打扫好几个房间，且每个房间基本都会被客人折腾得很乱，因此这个工作一直很繁重，常常是从早上做到下午才能堪堪完工。

　　陆少微领了任务，提着抹布拖把等物到了三楼。揉了揉酸胀的眼睛，赶紧投入了打扫卫生的行列中。好几次铺床的时候，陆少微都只想躺下睡觉，但一想到那些床榻上昨晚经历过什么，陆少微还是支撑着自己站了起来。一上午只打扫完两个房间，陆少微叹口气，打算先去厨房领午饭。

　　谁知到了厨房却发现饭缸早已经空了，菜盘子也早已被收走。陆少微有些迷茫，站在厨房内不知所措。正在这时，芊芊走了进来。

　　“芊芊，饭菜怎么没有了？”

　　芊芊轻蔑一笑，“你来晚了能怪谁啊？”

　　陆少微有些着急，“可是我没有超过规定时间啊，我是卡着点过来的。”

　　“那我就不知道了，”芊芊耸肩，“可能谁今天肚子比较饿，多吃了一点，把你的份吃没了呗。”

　　“可是……”陆少微有些着急。艳月楼规定，下人一日只能吃两顿饭，如果中午这顿没吃上，就必须等到晚上十二点之后了。“那我也不能饿着回去干活呀！”

　　“这简单啊，你不如去找张妈妈告状呗。”芊芊故意走到陆少微身边，用肩膀撞开陆少微，“闪开！”

　　陆少微此时已经不想纠结这件事究竟是芊芊和阿梅做的还是张妈妈派人做的，她一路从家逃到此处，支撑的信念便是能够吃上饭而已。此时见饭菜都已经被收走，陆少微从厨房翻箱倒柜寻找起来，最终找到半截被扔掉的芹菜根。

　　陆少微心中松了口气，逃难的经历使她练就了无论什么食物都敢生着往嘴里塞的习惯，更何况芹菜根生吃味道还不算怪。自我安慰着，陆少微啃了半截芹菜根，之后继续到三楼打扫卫生。

　　可惜芹菜根虽能吃，却不太撑时候。再加上陆少微的工作量实在太大，因此还没过两个小时便有感到腹中饥饿。支撑着将裤腰带勒得更近些，陆少微一把推开了旁边房间的格子门。

　　一只脚刚迈进去，陆少微便觉得不对。

　　若这个房间真是要她打扫的房间，那里头怎么会站着一个赤裸着上身的男人？

　　“不好意思先生！”陆少微连忙鞠躬，借此回避对方的□□，“我走错房间了。”

　　说完，陆少微就想赶紧退出去，谁知下一秒那人便叫住了她。“等等！”

　　陆少微不敢起身，还保持着鞠躬的姿势，“先生有何吩咐？”

　　对方好像因为陆少微怪异的姿势笑了，接着便听到对方说道：“过来，帮我系上扣子。”

　　看来是躲不过了。陆少微站起身，只见一个身材高大、面容瘦削的男子站在对面。那人看上去年纪不大，鼻梁很高、薄嘴唇，头发往后梳着露出额头。此时上身已经穿上了一件白色衬衣，但没有系扣。

　　“不是我故意逗你，我手指受伤了，实在扣不上去。”

　　说着话，对方举起右手向陆少微展示，食指果然裹着纱布。陆少微只觉得后背一激灵，再仔细看向屋内，果然发现有些眼熟。

　　原来是昨晚被自己从天井中扶回来的那个醉酒男子。

　　昨晚夜色漆黑，对方还喝了酒，陆少微根本没注意到对方的长相，若不是这个受伤的手指，陆少微还是认不出来他。

　　但此时陆少微也不想挑明这件事，只是装作初次见面的样子，壮着胆子走到了男子身边。

　　“麻烦你了。”

　　陆少微摇头，但头还是微微垂着，“没关系，先生。”

　　说完，陆少微开始帮他系扣子，由于陆少微侧着头不想看到对方上身，手又不想碰到对方皮肤，因此磨蹭了好久才只扣上一个。

　　男子轻笑一声，陆少微能够感觉到从他胸膛中发出的闷响。

　　“我知道你不好意思，但你要是这样花费的时间更长。”说完，男子往前迈了一步。他本意是想和陆少微靠近些，好让陆少微更加方便。但这个动作却是吓了陆少微一跳，惊慌间膝弯一软，竟差点跪下。还好被男子眼疾手快，一把捞住抱在怀里。

　　混乱中陆少微也伸手勾住了男子的肩膀，这下子二人不仅面对面，甚至四目相对上了。

　　陆少微被这系列动作吓得一愣，站在原地动弹不得。却没想到对方也是一愣，不知为何怔在了原地。

　　最终还是陆少微先反应了过来，“先生，谢谢您。”陆少微松开手。

　　对方此时也意识到二人还抱在一起，便松开了揽住陆少微腰肢的手臂。

　　“不好意思先生，我继续为您系扣子。”

　　这次陆少微不再拘束了，反正刚才拘束也没什么用，最后还惹得两人抱在了一起，还不如好好干活，赶紧扣完赶紧走人。

　　此时陆少微才意识到对方面容看着很年轻，身上却很结实，甚至从裸露在外的肌肤上还能看到明显的伤疤痕迹。

　　应该是个当兵的，陆少微这样想道。

　　由于陆家便是由于遇见兵变才快速没落的，因此陆少微对于这些当兵的并没有多少好感。这样的厌恶情绪反而增加了陆少微的信心，心态从一开始的有些羞涩变成了十分的平淡。

　　正常面对后系扣子就变成了很简单一件事，陆少微三下五除二完成，还帮男子拉直了衣服下摆。

　　“先生，扣好了。”说完，陆少微准备转身离开。

　　“等等。”

　　陆少微以为他还有不方便穿上的外衣需要自己帮忙，因此没有防备地转过身。

　　“你叫什么名字？”

　　陆少微脑子有些迟缓，“什么？”

　　男子面上没有笑容，明明是问陆少微的名字，面相却像是让陆少微赶紧还钱。

　　陆少微飞速低下头，脑子已经在盘算逃走的路线，“先生，我只是个粗使丫鬟，名字卑贱，怕会污了先生耳朵。”说完，陆少微转身，想要离开屋子。

　　但转身就已经失败了，男子速度更快，一把扭住了陆少微的胳膊，借机一个擒拿手将陆少微按在了外间的圆桌上。陆少微的肚子被圆桌边沿不重不轻地磕了一下，陆少微轻声呼痛，内心却在想还好中午没吃上午饭，要不然这一下大概会把午饭吐出来。

　　陆少微看不见身后的情况，但仅凭想象就知道自己现在的情况既不乐观也不雅观，紧接着，男子沉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不是在询问你，而是命令你回答。”

　　能听出来，他已经生气了。

　　陆少微有些摸不着头脑，往常她不是没有被客人调戏过，但艳月楼本就个寻欢作乐的地方，温柔可人的解语花这么多，客人一般是不太想吃强扭的瓜，这还是第一次碰见因为自己不告知姓名就要生气的主。更何况昨晚她上来的时候便发现，这间屋子里没有倌人，他是自己来住宿的。既不是为着找女人来的，何必因为自己大动肝火呢。

　　“先生别生气，是我错了。”陆少微率先道歉，声音尽量保持轻柔，极力安抚对方，“我叫陆少微。”

　　陆少微能够感受到对方的手放松了一些，但还是扣着自己的手腕。陆少微轻轻挣扎一下，本以为自己回答过后能够熄灭对方怒火，谁知听到后来传来一声解开皮带扣的声音。

　　陆少微刚想回头，却只感觉另一只手也被扭过去，接着两只手就被皮带绑在了一起。

　　“先生！”

　　下一秒，惊魂未定的陆少微就被对方转了过来，两人改为面对面的方式。

　　这个局面使得陆少微感受到了空前的恐慌，但男子下一步并没有做什么，反而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自己与陆少微之间的距离。

　　“别害怕，我只想问你几个问题。”

　　问问题至于这个问法吗？陆少微在心中诽谤，但面上还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轻轻挣扎一下，陆少微意识到对方系了个非常有水平的绳结，自己应该是无法挣脱的。

　　眼见没有了别的方法，陆少微反而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

　　“先生请问吧。”

　　男子阴沉着脸看向陆少微，表情有些捉摸不透，“你是何时到艳月楼的？”

　　“一年前。”陆少微试图通过自己的坦诚使对方放弃对她的防备，“我是逃荒来的。家里遭了难，父母都在逃荒路上病死了。我一个人到了广安城找不到工作，最终是张妈妈救了我。”

　　男子问话很快，“遭了什么难？”

　　“灾荒。”陆少微选择隐瞒了可能会惹怒对方的内容，“能跑的都跑了，跑不了的只能在家里等死。”

　　“父母是怎么死的？”

　　陆少微怀疑对方是在故意戳自己伤心处，“来的路上吃观音土，肚子涨得厉害，最后都疼死了。”

　　“那你怎么没事？”

　　陆少微终于有些控制不住情绪，别过头看向一旁，低声说道：“父母不让我吃。”

　　对方好像也意识到陆少微的情绪变化，再开口时已不再是刚才的咄咄逼人，“那为什么到艳月楼来？”

　　“广安城流民太多，百姓都反对流民入城，更不允许给流民提供工作机会。”陆少微又想起刚入城时每日东躲西藏还要被到处驱赶的生活，“我实在没办法，只有张妈妈愿意收留我。”

　　“那你为什么不……”男子噤了声，而是换了一个问题，“既然是粗使丫鬟，那你平时要做很多活了？”

　　陆少微点头，“白日里洗衣服床单等，晚上做服务生端盘子递水。先生若不信可以看我的手心，有许多老茧。昨夜我还在楼下洗盘子到今天早晨……”

　　话说出口陆少微就后悔，她不想告知对方昨晚扶他回来的人就是自己。

　　但男子已经敏锐觉察出这个问题，“那你昨晚有没有扶一个宿醉的男人回房间？”

　　陆少微停顿，想到如今自己的处境。缓了两个呼吸后，轻轻点头，“有。”

　　男子没有再问话，只是静静盯着陆少微的眼睛。陆少微侧着头也能够感受到对方灼灼的视线，好像探照灯一样上下打量着自己。

　　半晌，男子期身过来，胸膛几乎就贴在陆少微脸颊处，陆少微闭上眼睛。下一刻，却感觉到手腕重新获得了自由。

　　再抬头，男子正在慢条斯理系着腰带。

　　“吓坏你了吧？对不起。”男子坦然道歉，看向陆少微的眼神也变得缓和。陆少微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幻觉，但确实感觉男子周身的气场都变得柔和。

　　“先生言重了。”陆少微嘴上这么说，却仍不敢轻举妄动，生怕自己微小的举动又惹得对方勃然大怒，做出更加过激的事情来。

　　“我叫沈槐，现在在军校工作。”沈槐笑一笑，像是要安抚陆少微的情绪，“刚才是职业病犯了，没有伤到你吧？”

　　“没事的，先生。”见对方主动报上名，陆少微感觉自己应该是活下来了。

　　“这样，这十块大洋你拿着。”沈槐突然伸出手，“若明日胳膊痛，就去医院看看。”

　　以广安城目前的物价来说，一块大洋便能够换四到五斤猪肉了。毫不夸张的说，自从陆少微从家乡逃难出来，便再也没见过这么多钱了。

　　“谢谢先生的好意，但我就不要了。”

　　说不心动是假的，但张妈妈不允许艳月楼中人私自外出，她拿了钱也走不出去。即便是拿回去藏起来，她的铺盖卷没几日便会被芊芊和阿梅翻一次，屋子一共就这么大，难保不会被两人发现。到时候再被张妈妈知道自己私藏巨款，自己就真的不用活了。

　　见沈槐还在坚持，陆少微换了个方式拒绝。“楼中规矩，我们不能私自收客人的钱。若要张妈妈发现，她会打死我的。”

　　沈槐“哦”了一声，将钱收了回来。“既然如此，不如我给你买一支口红吧？雪花膏也可以。”

　　陆少微正愁自己不能把脸抹得再黑些，怎么可能愿意要这些东西。“不用了先生，我真的没什么事。”

　　二人陷入了僵持，陆少微垂着头什么都不肯接受，沈槐却好像打定主意一定要陆少微收下点什么。

　　沉默中，一声奇怪的声音不合时宜响起。

　　沈槐愣了一会才意识到这是对方的肚子在叫，陆少微有些尴尬，没想到自己的肚子竟然如此不争气，居然在这种时刻响了。

　　“不如，让我请你吃顿饭，就现在。”沈槐微笑，眼尾微微下垂，卷起一点皱纹。

　　这个提议正中了陆少微下怀，何况自己已经出丑在先，再拒绝便有些刻意了。

　　陆少微抬起头看向对方，说出了今天最真诚的一句感谢，“多谢你了，先生。”

　　沈槐被逗笑，差点忍不住伸长胳膊去摸一摸对方的脑袋。“你在此处稍等，我让他们把饭菜端上来。”说完，匆匆出了房间。

　　其实可以跑掉的，但陆少微此刻真的饿得想要啃桌子两口，眼睛在屋中扫视一圈，脑中已经自动将目光所及的物品分为了能吃、不能吃和不得万不得已不吃三类。陆少微认命，甚至很自觉地坐在了一旁的圆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