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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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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眼,撞入了凌珺的心底最深处。
但她已自顾不暇,她咬牙,往屋内尚未被烈焰吞噬的方向跑。
烈火在耳畔呼啸,她却只听见自己心跳如擂,仿佛要从胸腔炸裂而出。求生的本能支撑着她奔跑,而另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也在悄然滋生——
不是恐惧,不是绝望,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火光中碎了一角。
她翻窗而出,跌落在残砖焦土之间,顾不得擦破的手臂,拔腿便跑。
可她逃的方向顺风,天干物燥,四野早已火借风势,林中树木被烧得劈啪作响,火舌沿着枝叶蔓延,步步紧逼。凌珺一刻不敢停,只能继续往林外奔去。
树影尽头忽然一空。
她脚步一顿,面前是一条河——宽约三丈,河面漆黑,水声幽深,在夜色中静静流淌。
她回头,火光已染红半边天,热浪裹着灰烬扑面而来,浓烟呛得人眼鼻生疼。
她蹲下身,素手探入河中,水凉如冰,轻轻冲刷过掌心。
她咬紧牙关,心一横,纵身跳了下去。
凌珺会水,这是托柳夫人的福——逼出来的。
当年在姑苏,柳夫人产下亲子,自觉嫡长子凌琛碍眼,便趁夏日荷塘水深,设了杀心。凌珺第一个察觉异样,急得在岸边大喊求救,好在巡夜的护院赶到,才将凌琛从水中捞起。
荒唐的是,凌琛牙青口白的指认,并没有唤起凌四爷的良知,他沉默了,沉默地包庇了柳夫人。
那一刻,凌珺只觉得心冷如冰封池水。
她暗中学了水性,她发誓,绝不让这种事再度发生。
这样的事确实没有再次发生。没想到,有一天这水性,会是她自己保命的最后一线生机。
河水没过肩膀,她屏住呼吸,奋力向对岸游去。眼见着岸边越来越近,忽地,一股暗流卷来,猛地将她往下一扯!
她猝不及防,撞上一块隐没水下的礁石,膝头剧痛,水浪猛灌口鼻。
她本能挣扎,却连呛几口,眼前一阵发黑,意识开始模糊。
她咬牙,奋力上浮,伸出一只手,却只摸到冰冷水面——
就在气息将尽之际,一只有力的手臂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将她一把拽出水面。
她眼前一花,耳边风声呼啸,被拽着踉跄上岸,重重倒在地上,咳出一口呛水。
月光下,她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却又下意识摸了怀中玉镯。
那手还未松开,灼热如铁,将她从死境中拉回人间。
凌珺眼前发黑,趴坐在地上许久,意识中有人就着她的手臂将她揽入怀里,一下下拍打着她的后背。
“咳咳咳——”
凌珺撕心裂肺地咳出好几口水,直到肺腑的冷意被咳尽,才勉强稳住呼吸。视线一点点清晰,她缓缓抬起头,迎上了一张清俊冷峻的面孔。
“殿……殿下!”
凌珺心头一跳,惊愕之下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周景珩极有耐心地继续拍打着她的背,目光沉郁,并没有太多情绪,似乎只是出自本能的恻隐,救了一个人,但并不在乎那个人到底是谁。
凌珺窝在他的怀抱里,这个姿势实在太过暧昧,可周景珩那副淡然的神色,又让她无端生出几分羞赧——是她自作多情又不识好人心。她一时没敢挣脱,身体却越发僵硬。
他身上带着某种说不出的香气,清冽如竹,浅浅地萦绕在她鼻尖。
她的耳朵能清晰地听到男人平稳的呼吸与沉稳有力的心跳。
她的身体刚从冷水中捞出来,冰凉刺骨的湿衣紧贴皮肤,像要将每一丝寒意刺进她骨髓中,可男人的胸膛就像散着温暖的火炉,半包围的姿势挡住了蠢蠢欲动的寒风。
可是太近了,还是太近了。
她能感受到他的掌心抚过她脊背上的一根根肋骨,骨头随着她的每一次呼吸震颤着,似是主动贴上去。
她被诡异的想法与攀升上来的寒气激得打了个哆嗦。
男人似有所察,动作一顿,随即极有分寸地放开了她,退开一步,夜风猎猎,趁隙而入,冻得她止不住打颤。
一件残留着余温的大氅又落下来,将她整个包裹住。
凌珺重重喘了几口气,终于将肺腑的余寒逼出体外。
她抬起头,正对上周景珩俯身靠近的姿势。他伸手,将贴在她脸侧的几缕湿发轻轻拢到耳后,动作自然,神情悲悯。
可就在那一瞬间,凌珺却恍惚从他眸中捕捉到一抹微不可察、诡秘炽热的光。
“凌姑娘,你还好吗?”周景珩单膝跪在她身旁,语调依旧温和得像春水拂石。
凌珺垂下眼睫,木木地点点头:“臣女……还好,多谢襄王殿下。”
她本想强撑着行个礼,但四肢仿佛早已僵冷失力,只能蜷缩着不动,藏在大氅下的手指死死抓住衣角,努力抵御羞窘与寒意的双重侵袭。
周景珩并不催促,语气沉静如常:“凌姑娘可还走得动?山火未灭,山上乱象不断,怕是下人一时赶不过来。此地猛兽本就多,火势一逼更易惊扰,久留不宜,我们得先找处能避一夜的安身之处。”
凌珺点点头:“好。”
她正要起身,却感到左腿传来锥心的疼痛,方才被冻的失去知觉,伤痛也被麻痹。她压根没站起来,整个人便向前栽去。
周景珩张开手臂捞住了她,但又仿佛是她自己故意撞进他的怀里,凌珺一时感到格外窘迫。
“没事的。”周景珩察觉到她的困窘,很体贴地安抚她。
“凌姑娘,是不是受伤了?坐下来,我看看。”
凌珺没应声,一手撑住他的手臂,将身体一半的重量压在他身上,另一半腾挪出来。她小心地转动了一圈左脚,尚算灵活,心中暗暗舒了一口气,应是没伤到骨头。
她的另一只手顺着自己大腿骨一路按到膝盖,然后勾起脚,又顺着膝盖往脚踝按去,触及一片火热肿胀时,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她顺着那片肿胀慢慢摩挲,小心活动着,确认只是些皮外伤,并未伤及筋骨。
她微微抬眸看向周景珩,唇角勉力勾起一个微笑:“殿下,不碍事,没伤及骨头,我们先去找个地方歇息。”
她不想当着他的面将大氅掀开。
够难堪了,已经够难堪了。
她能想象得到自己如今衣衫尽湿,贴在身上几乎勾勒出每一道曲线;素衣原本淡雅端正,此时却如第二层肌肤,狼狈、赤裸、无所遁形,方才落在他眼里有多难堪。
她也不想再把软鞋脱去,撩起衬裤,露出纤细的腿脚,将大片雪色连带一串青紫,暴露在他眼前。
她只能在心底默默安慰自己,好在襄王殿下是正人君子。
周景珩没有多言,更未强求,只默默将她搀扶起来。他的臂膀稳健有力,支撑着她,一步步向前走去。
“前方山腰有一处旧洞,可暂避风火,”他低声道,“若今夜无人寻至,天明我们便下山。”
“嗯。”凌珺不熟悉小云山,只能讷讷听他安排。
周景珩搀她进了山洞,扶她缓缓坐下,靠在冰凉的石壁旁。他俯身,手掌轻轻托住她的肩膀:“靠稳些,别碰到伤口。”
他起身理了理衣袖,继续道:“山上太冷,我去拾些树枝,生火驱寒。”
凌珺颔首,曲起双腿,双手环膝,看着他的背影走进月夜。
不多时,火光升起,洞中暖意渐生,灼灼跳动的火舌映红了四壁,也将周景珩那张清俊峻朗的面庞照亮,在挺立的五官上投出阴影。
他捞起衣袖,跪在火堆前,手臂肌理分明,动作干脆流畅,挑拨干枝、引火、围枝、护焰,像是早已熟稔此道。
火光映在他深邃的眼眸中,仿佛一汪沉沉夜海泛起暖流。
那是凌珺第一次觉得看似温润的襄王有如此凌厉的一面。
凌珺不自觉地看着他,连自己也没察觉,她的目光从未离开过他分毫。
直到他起身走来,在她身旁坐下,侧头看她一眼,眉眼温润又似含笑,凌珺方才回神,耳尖骤然发热,红了脸。
她已经不再似方才冷的如坠冰窟,身体回暖,头脑也渐渐恢复了清明。
她意识到自己紧紧裹着他温暖干燥的大氅,反而他身上的外袍,因刚刚把她揽在怀里,被她的湿发和湿衣浸出大片水渍。
她的手指抠着大氅软乎乎的毛边,一时竟不知道该不该将大氅还给他。
可她里面的衣服……
“无事,你披着就好,我这衣服一会儿烤烤就干了。”周景珩温声道。
凌珺愣了一瞬,更觉窘迫,脸烧得慌,低下头:“多谢殿下。”
周景珩靠近火堆,又看了她一眼,眉头渐渐拧起。
她唇色发青,面色惨白得像透明,又透着极不正常的红。
她裹着大氅,可那湿透的素衣如同冰锁,紧紧贴在她身上,不断从她体内抽走最后一丝温度。水汽在她肌肤上蒸腾,又冷冷凝结,钻入骨缝。
整个人缩成一团,轻轻发抖。
凌珺看见周景珩望着她面色中透出几分踌躇。
然后他终于开口了:“凌姑娘,不若……你将湿衣脱下来藏在大氅里递给我,我帮你烤干,再还给你。你已经开始失温了,再撑下去,会熬不过去的……这儿只有我们两个人,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的——
“贞洁总没有命重要。”
凌珺脑中轰一下炸开,她一张口,唇齿却冻得咯咯发抖:“不用……不用……”
周景珩眸色一沉,抬手探上她额头,指尖触及一片烫意。
可凌珺却被他这轻轻一碰吓得连连后退,靠着石壁,声音微弱而惊惶:“真的不用……”
他眸光沉沉,看着她像受惊小兽般缩成一团,没有再强求,只是低声道:“好,我不勉强你……你靠近火一些。”
方才缩着不动凌珺没觉察,这一动,四肢如同火烧,痛意从关节蔓延开来。
她大口呼吸着,眼前阵阵发晕。她几乎是咬牙撑着将自己挪近了火堆,靠着石壁勉强坐稳,却再无余力。
她一动也不敢动,眼皮却越来越沉重,直到沉得再也睁不开。
周景珩眸色一变,起身,扯了她的鹤氅将她拉进自己怀里。
他毫不犹豫将她从湿淋淋的衣服中剥了出来,顺手拽开自己又被沾湿的外袍,抱着她钻进暖绒的大氅中。
少女发烫、细腻如玉的身躯软软贴在他臂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