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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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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淮翊起身,抬手理了理袖袍,神色从容:“在下误入此地,走岔了路。”
“误入?”周景珩轻轻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细细咂摸这两个字的意味,语气似笑非笑。
他垂眼扫过石墙,目光明明平淡,偏偏叫人如芒在背,仿佛那眼神能穿透墙体,看破一切虚实。
缩在墙角的凌珺莫名感到一股寒意,指尖不自觉地收紧了裙摆。
谢淮翊侧身挡住周景珩的视线。
“不知殿下为何来此?这墙后是条死巷,我方才就是与自己僮儿走散了才会误闯进去。我这僮儿颇为机灵,殿下若想去哪儿可让他引路。”
周景珩笑了笑:“母妃前些日子送了孤一只雀儿,声音婉转清越,孤喜欢的紧。只可惜,这雀儿不甚驯服,常思飞远。”
“今真让她逮着个机会,钻了竹笼飞走。翅膀扑棱棱的,飞也飞不高,却不愿回头,孤一路寻来,眼见它飞过这墙——
“不知小侯爷是否见过?”
谢淮翊半点没有让路的意思,只恭敬地继续发问:“敢问殿下的雀儿长什么样?”
“是只百灵。”周景珩目光含笑,语气却愈发笃定,“虽羽色灰素,却顶冠精巧华美,极易辨认。那雀儿金贵又傻气,别人一点小甜头就能把它骗走,孤忧心的很。”
他的神情和煦,看向谢淮翊的目光澹然宁静,身形也如山岳沉稳,那是一种胜者包容又蔑视的姿态。
谢淮翊心脏蓦的一跳,一种雄兽捍域时的本能反应瞬间弥漫开来,他下意识绷紧浑身的肌肉,悄无声息地摆出了戒备防御的姿态。
随后他松口气,他抬起左手,转了转右手手腕,松开了攥紧的拳头,往另一个方向一指,笑道:“殿下说的雀儿,我方才瞧见了,往那片林子飞去了,殿下可得快点去寻。”
周景珩顺着他所指看去,林中静谧,连枝叶也不曾晃动。他嘴角扬起,笑意加深,却仍不动身。
墙后,凌珺的心跳早已乱了节奏,紧贴着墙根,一颗心仿佛被提起悬在半空,像被捉奸的少妇。
她抬手压住胸口,咬唇安慰自己:自己只是同未婚夫说了两句话,又未越礼,怕什么?
沉默延宕,终于,外头再次传来周景珩的声音:“多谢小侯爷。孤这便去寻雀。”
谢淮翊再作一揖:“能为殿下分忧,是在下的荣幸。”
两人脚步声渐远,直到沉入长廊尽头,再无声响,凌珺这才如负释重,探出半张脸。
左右一望,轻手轻脚地从石墙后钻出。
她朝回廊角落的穗禾招了招手,顾不得说话,一路快步疾行回了栖梧院。
——
邓老夫人打算在静业寺小住几日,凌珺与凌玥便各分了一间小房。
凌玥竟还先她一步回了院,凌珺路过她房间时,听见里面传出物件摔砸声,夹杂着怒骂,似在发脾气。
好在邓老夫人还没回来,不然她又得想一套周全的说辞。
山中清修,夜禁早。凌珺早早便躺下,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她从怀里摸出那只白玉镯子,放在掌心细细摩挲。
上回弄丢了谢淮翊的信物她本就不安,这次她将镯子贴身藏好,连睡觉都揣在怀中,如今捧在手里,还带着她的体温,温润如脂。
窗外月色清冷,她将玉镯举到光下细看。
玉色莹亮,光洁无瑕,在淡淡银辉里泛出柔和光泽,她的指腹缓缓拂过玉镯边缘,不自觉地笑了一下。
少女的心,如湖面初起的涟漪,一圈圈荡开,脑中满是谢淮翊的身影,心里泛起一阵奇异的悸动。
床旁藤榻忽然“吱呀”一声,凌珺立刻屏住呼吸,条件反射般将玉镯塞进被里,目光警觉地望向榻外。
原是穗禾翻了个身。她睡得沉,只动了下身子,却惊得凌珺心跳一滞,恍若惊弓之鸟。
凌珺捧着镯子,心跳飞快,整个人扑进被里,将脸埋住,连耳根都红透了。
窗外云层渐厚,遮住了夜月,银辉褪尽,天地归于寂静,她也在昏沉中渐渐睡去。
——轰隆!
一道炸雷劈下,震得窗户微颤。
凌珺猛然惊醒。
她并不惧雷电,但这一声来得突兀,心跳顷刻加快。她拉过被子蒙住耳朵,试图重新入睡。
迷迷糊糊间,她听见窗外隐约有噼啪的响动,似火星炸裂,又似柴木炸裂的闷响,空气中混杂着焦糊味与一丝令人不安的灰败气息。
下一刻,人声如潮:
“着火了!”
“快跑啊——”
“救命啊——”
喊声、哭声交错,一浪高过一浪,将她从梦中彻底震醒。
“咳……咳咳——”
烟雾灌入口鼻,她剧烈咳嗽几声,费力支起身子。眼前火光映红整间屋子,对面墙头已被烈焰灼穿,火舌疯长,像是千万张獠牙咧嘴的野兽,咆哮着扑来。
她翻身下床,一把掀开帘帐,拍打熟睡的穗禾:“穗禾!快醒醒!咳咳咳——”
穗禾被她一拍,揉着眼猛地坐起,看到窗外那片红光,登时面色煞白。
凌珺不敢耽搁,将床头的凉茶倒在两块帕子上,一张塞给穗禾,一张捂住自己口鼻,拢了件外衣,就拉着穗禾往门口奔去。
屋内的一切她再也顾不得,只在推门前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只羊脂白玉镯还在。
她住的是小楼,推门而出,便撞进一片滚滚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她拉紧穗禾,只能凭借对屋中格局的熟悉,一步步摸索着往楼梯口奔去。
火光在身后逼近,脚下台阶似也灼着烫意,才跑出楼口,一声闷响自头顶炸开——
“轰!”
半截烧焦的横梁轰然坠落!
凌珺来不及思索,本能地一把将穗禾推出门外,自己却被那截燃烧的横梁死死拦在门内。
“小姐!”穗禾惊声,又想往里冲。
“你快出去!”凌珺边躲避飞溅的火星,边嘶声喊道,“快去喊人救我!”
穗禾脚步骤停,随后下定决心般转身往外跑。
没跑出几步,她却远远瞧见谢淮翊扶着凌玥快速出了房。
她呆愣地看着眼前的景象,然后下意识回头,看向在火光中逐渐模糊的自家小姐。
她知道,她也看见了。